〔马副官穿着一只皮鞋,手中提着一只,一拐一拐的跑来。
马孝堂:来了!来了!
范参谋:是吗?
洪进田:听着——
〔远处有欢呼声,越来越近。大家都往屋门口跑,墨独在屋中徘徊。
马孝堂:我出去看看吧?
洪进田:简直沉不住气了!
范参谋:进来,履行原来的计划!
〔大家都回来。可是不住的往院中望。
墨子庄:参谋,这我才相信,他确是回来了。我想——
范参谋:有话,请待会儿跟军长说好了。
墨子庄:当然,当然!不过,在和军长谈谈之前,我希望你们都明白我,我是你们“大家”的朋友。我来,不是为谋事,而是为你们大家好!
范参谋:好了,墨先生!
洪进田:你老先生有儿有女,又有些财产。何苦还在外边奔驰呢?
墨子庄:正因为有儿有女,才得乘这个抗战的机会,多活动活动!至于我那点财产,还能算数?我常说,人要活到老,活动到老!你看,拿你们军长说,就凭他能由中央出来,不定花多少钱运动的呢!我是他的老朋友,我明白他!
洪进田:好——吧!
〔外面欢呼声已到极近,有人喊“敬礼”声。
范参谋:欢迎张军长!杨,预备照像!
杨柳青:磨盘那溜儿是好地方!〔外面忽然没了声音,屋中亦随之极静。在难堪的一两分钟内,外面似有人讲话,士兵们间断的喊:“知道,明白——”最后又是一大阵欢呼。范等极严肃的走到门口,排成一行。邬老四领路,张将军、尤师长、贾副官、丁顺、葛敬山、戚莹依次进至院内,后面跟着一群男女老幼。范首先迎上去,敬礼,张与之握手。杨照了像。众人依次迎上去敬礼,张与之一一握手。进至屋中,张往四处看了一眼,才发言。
张自忠:都辛苦了!随便坐!
〔都不肯坐。墨先生凑到张的身边,张见墨一楞,旋即转视他人。杨很自然。葛敬山与戚莹,特别是戚莹,显出疲乏的样子,想随便一点,又不好意思,颇感痛苦,丁顺老气横秋,居然敢和洪握了握手!
墨子庄:欢迎军长,军长辛苦了!
张自忠:八口人,大儿子阵亡,媳妇守寡,地又不多!
邬老四:苦命,苦命人!
张自忠:儿子阵亡是为国尽了忠!
邬老四:知道!
张自忠:将来我们也都跟你儿子学!二儿子十几了?
邬 老:四十九了。
张自忠:叫他来跟我当兵不好吗?
邬老四:我要是年轻,我就跟你们去,你们真是好人!二孩子——大孩子刚死了!
张自忠:你要是愿意呀,我教他作勤务兵,少点危险。
邬老四:好!跟着你们,我就放心了!
张自忠:先去吧,等有工夫再说话儿。大家坐!〔张坐下,丁顺倒上水来。师长、参谋,墨,都坐下,其余的还立着。戚要坐,被葛拦住。
杨柳青:张将军,还记得我?
张自忠:坐!试试我的记性,在北平见过,叫——象个什么地名儿?杨村?
杨柳青:杨柳青!可以问军长几句话?
张自忠:请!
杨柳青:不多问,还有四十里路走!请告诉我回军的感想吧。
张自忠:在抗战以前,乱嚷抗战而不认真去准备,是幼稚;既战而后,怀疑就是无勇无耻!中央派我回来,我带着部下去死拚!完了!
杨柳青:很够了,赶紧上路,好早点发稿!
张自忠:贾副官!
贾玉玢:有!
张自忠:给杨先生带上点干粮,找匹老实的牲口,派个弟兄送去,好把牲口带回来。常来呀,我们多谈谈!〔贾下。
杨柳青:谢谢军长!祝你胜利!师长,参谋与诸位,都谢谢!再会!
墨子庄:稿子写好,给我们寄一篇来啊!〔张送杨到屋门外。张回来,墨故意的轻咳,张仍不理。
张自忠:你是来投军,为什么?
葛敬山:念不下书去了!
张自忠:你呢?
戚 莹:跟他一样。你到底是谁呢?在村子外边碰到,看你这件破大衣,我还以为你是——一进了村里,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官了。到底是谁呢?军长?什么军长?
墨子庄:莫乱讲,小孩子!
张自忠:我,我是张自忠。
戚 莹:呦,敢情是他,咱们走吧!对不起,我们——请告诉我们,哪里还有军队呀?
张自忠:干什么?
葛敬山:莹!
戚 莹:人家都说你不抗战!所以,我们到别处去;虽然我们已经很疲乏了!
张自忠:好吧,我抗战不抗战,我自己知道。我看你们还是念书去吧。军队里的苦处,你们吃不了!
葛敬山:我能吃苦,我愿意在这里!
戚 莹:你不是说老听我的主意吗?
葛敬山:你也就在“这”儿好了!
张自忠:你为什么愿意在这里呢?
葛敬山:我看这里的人都有精神,和气!
戚 莹:你看着他们好,我也得说好吧?
张自忠:你们都会干什么呢?
葛敬山:我可以写点,抄公文,办壁报,都行!我希望成为一个文艺家!
戚 莹:我会唱歌,会九十多个曲子!我可以教给士兵们唱,唱歌和抗战关系大极了!大极了!
张自忠:尤师长,咱们能收容女兵吗?
尤师长:已经有了三个,从天津一路跟咱们下来的。
张自忠:她们怎样?
尤师长:都很好!弟兄们都很敬重她们。大家常说:看,姑娘们还从军呢,咱们还不好好去打仗?
张自忠:你俩在我这里试一星期。一星期后,愿意,在这里嘛,不愿意,我派人送你们走。
戚 莹:试试也好!
张自忠:戚莹,你要是老这么随随便便,就是你愿意在这里,我也不能留你!
〔戚红了脸,低下头去。贾副官上。
贾玉玢:报告军长,杨先生走了。
张自忠:谁送去的?
贾玉玢:王得胜。怕马不好骑,有危险,找了匹驴。
张自忠:没告诉王得胜天要晚了,不必往回赶,明天早上再来?
贾玉玢:告诉了。可是他愿意赶回来的。
张自忠:干吗?
贾玉玢:怕回来晚了听不到军长训话。
张自忠:好!把这位男同学交给李营长;女学生送到三位女工作员那里。这一星期内,不许他俩见面。
戚 莹:那——
葛敬山:莹!
张自忠:你们俩若是因为恋爱而逃学,这就算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惩罚!
〔戚垂头丧气,葛勉强挺着。贾刚要同他们走,又被张叫住。
张自忠:等戚小姐休息一会儿,就先挑一排人跟她学个歌子。马副官。
马孝堂:有!
张自忠:你的腿怎样?
马孝堂:报告军长,完全好了!
张自忠:好!你还跟着我好了。尤师长,可以吧?
尤师长:是!
张自忠:洪团长,你怎样?
洪进田: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了!请军长还得派我点事作!
张自忠:团长已另派了别人,你先到副官处来吧。
洪进田:谢谢军长!
张自忠:尤师长,咱们明天点验军伍,要快!越快越好。我好早到刘村看那一部分去。范参谋,刚才见到王高级参谋,他的病不轻,我想送他到医院去。你和原先十九路军的张敬是同学?
范参谋:同班!
张自忠:心地怎样?
范参谋:血性汉子!
张自忠:好,用你私人的口气,打电报给他,约他来暂代高级参谋,话要说得恳切!你的电报出去,我再发电。
范参谋:是!
尤师长:咱们的服装军械马匹都急待补充。
张自忠:把所有的问题马上写好交给我,咱们下午一点开会议。马副官,下午一点开中级长官以上会议,下午四点我对初级长官讲话,记下来!尤师长,这几个月,士气怎样?
尤师长:还不错,只是因为军长不回来,未免都有点失望!
张自忠:只要士气好,别的都好办!还是老规矩,咱们一块儿吃饭;快吃,吃完好干活!
墨子庄:军长,从天津一别,直到如今!我可以单独的跟军长谈几句话吗?
张自忠:有话就在这里说好了。啊,还用不着对我说,告诉马副官好了。
洪进田:墨先生,军长很忙!
墨子庄:荩忱,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张自忠:是谁的主意,留他在这儿的?
尤师长:我!
张自忠:尤师长,为什么?
尤师长:看他那么大的岁数,又是大家的朋友,不好意思!
张自忠:啊!
墨子庄:荩忱,我是诚心诚意的看你来了!
张自忠:洪团长,他是来宣传我不能回来了,是不是?
洪进田:是!
张自忠:墨先生,请吧!
墨子庄:荩忱,我还有要紧的话对你说呢!我确实说过你也许不能回来,那是——因为我的消息不甚灵通,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张自忠:那么你还有别的话?他还说什么来着?
范参谋:他要知道军长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张自忠:噢,洪进田,把他扣起来!
墨子庄:啊?怎么了?荩忱,我是为你好啊!为这一军人好啊!
张自忠:扣起他来!
洪进田:墨先生!
墨子庄:好!好!好!
(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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