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班东西要吃人,我,我,……唉!……”云普叔说着说着,一串眼泪,又偷偷地溜到了腮边。
“老叔叔,你老人家也用不着再伤心了,过去了的事情都算了,只要我们以后不再上当!……”
“是的!不过,不过,唉!大哥,现在我们,我们一家人连吃的谷都没有了,明天,明天就……唉!他的!”
“不要紧啊!我们总可以互相帮忙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唉!大哥,立秋这孩子,他完全要靠你指教指教他呀!”
云普叔的心里凄然的!然而,他总感觉得这一群年轻人都有无限的可爱。以前憎恨他们的心思,现在不知道怎样地一点儿也没有了。他只觉得他们都是有生气的人,全不象自家那般地没有出息。
大家闲谈了一会,癞大哥急急地催促立秋吃完了晚饭,因为事情已经做到了要紧关头。主要的还是王涤新和李茂生那两个狗东西挨了三四顿饱打,说不定马上就要弄出来重大的事变。请团丁,搬大兵,那就是地主爷们对付小佃家的最后手段。必然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料到。
“最要紧的还是联络陈字岭!……”癞大哥很郑重地说,“立秋,你今晚一定要跑到那边去,找找陈聘三,详细地要他告诉你他们的情形,假如事情闹大了的话,我们还可以有一条退路!”
“好,”立秋回答着。“严坪寺那儿你们准备派哪一个人去呢?恐怕他们现在已经被迫缴租了!今天中饭时,王三马糊对我说:团防局里的团丁统统开到那里去勒逼收租去了!假如那边的人心能给他们压下来,我们这儿就要受到不小的影响。所以我说:那边一定要很快地派一两个人去!”
“当然的,不过你到陈字岭去也很要紧,要不然,我们就没有退路。张家蛇他们比我们弄得好,听说李大杰那老东西这两天还吓得不敢出头门,收租的话,简直谈都谈不到!”
“好了,就是这么办吧!大哥,你还要去关照桂生哥他们一声:夜里要当心一点,顶好不要在家里睡觉!李茂生那个狗东西最会掉花枪,还是小心一些的比较好!”
“是的,我记得!你快些动身,时候已经不早了!”
癞大哥催着,立秋刚刚立起身来,云普叔反身拖住了他的手,颤声地吩咐道:
“秋,秋儿!你,你一定要小心些啊!”
云普婶也跟着嘱咐了几句,立秋安慰似地回答了他们:
“我知道的哟!爹,你们二位老人家只管放心吧!”
夜清凉,星星在天空闪……
[续火上一小节]动。他们一同踏出了“曹氏家祠”的大门。微风迎面吹来,每一个人的身心,都感到一种深秋特有的寒意。
田原沉静着,好象是在期待着某一个大变动的到来。
因为要等李三爹,何八爷老早就爬起来了,一个人在房中不耐焦灼地回旋着;心头一阵阵的愤慨,象烈火似地燃烧着他的全身。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年收租的事情会弄出这样多的枝枝节节出来。
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真是太没有用了,平常都只会说大话,吹牛皮,等到事情到了要紧的关头,竟没有一点儿用,甚至于连自己的身子也都保不牢。何八爷恼恨极了,在这些人身上越想越加使他心急!
突然地,花大打扮得妖精似地从里面跑出来,轻轻地从八爷的身边擦过,八爷顺口喝了一下:
“哪里去?大清早打扮得妖精似的!”
“不,不是的!老太太说:后面王涤新痛得很可怜,昨晚叫了一通夜,她老人家要我去看看,是不是他那条膀子真会断?叫得那样怪伤心的!……”
“的,嘿!让他去好了,这种东西!事情就坏在他一个人手里!”
花大瞟了他一眼,仍旧悄悄地跑了过去。何八爷的心中恨恨地又反复思量一番,这一次的事情弄得泼汤,完全是自己用错了人的原故。早晓得王涤新这东西这样草包似的无用,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些重大的责任交给他。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糟得如此一塌糊涂了!
恨着,他只想能够找出一个补救的办法来。迎面,李三爹跨进门来了,八爷连忙迎将上去:
“三爹,你早呀!”
三爹的眉头也是蹙着的,勉强地笑了一笑:
“早?你已经等得很久了吧!”
“没有!没有!刚起来不一会儿!进来请坐,高瓜子点火,泡杯茶来!”
“不要客气!老八……”
李三爹很切地和八爷说着:
“你看,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办?你们这边的情形恐怕还没有我们那边的凶吧?算是我和竞三太爷两家吃亏吃的顶大,几个收租的人都被打得寸骨寸伤地躺着,抬回来,动都不能动弹了,茂生恐怕还有命之虞!所以,你今天不派人来叫我,我也要寻来和你商量一下,是否还有补救的办法……”
“这个,除非是我们去请一两排团了来,把为首的几个都给他抓起,或者还可以把他们弄散,这是我的意思!”
“是的,竞三太爷也是这么说。可是,老八,我看这也是不大十分妥当的事情,恐怕梁名登要和我抬杠子。上一次他派兵来收捐,我们都不是回绝了他,答应代替他收了送去吗?那时候他的团丁不只收了曹云普一家。现在我们连自己的租都收不来,都要去请他的团丁帮忙,这不是给他一个现成的话柄吗?”
“不会的哟,三爹!你总只看到这小微的一点,这有什么关系呢?事情到了危急的时期,他还有心思来和你抬这些无谓的杠子吗?收租不到,他自己不得了,捐款缴不上去,团丁们没有饷,他不派人来,他可能把这事情摆不管吗?世界上真是没有这样一个蠢东西。大家都是同船合命的人,没有我们就没有他自己,至少他梁名登不会有今日!……”
“是的,老八,你的话很对!不过你打算去请多少人来呢?听说镇上的团兵开到各乡下去收租去的很不少呀!”
“多了开销不下,少了不够分配,顶好是两排人!不过依我的配备是这样:首先抓那些主使抗租的人,然后把队伍分散,驻在每一个人的家里。譬如你那里,竞三太爷和我这里,都经常地驻札三五个,再将其余的一些人会同各家的长工司务,挨家挨户去硬收,这样三四天下来,就可以收回来一个大概,至多也少不了几升!”
“好的,我回去告诉竞三太爷。就请你先到镇上去!团丁的招呼,火食,我和竞三太爷来预备好。他的,不拿一点利害给这些蠢东西看,也真是无法无天!八爷,我们明天再见!”
“好的,我们明天再见!”
在团防局里:
梁局长没有回话,眼睛侧面向何八爷瞟了一下,才重声地说道:
“你们那边怎么也弄到这个地步了呢?早些又不来!现在这儿的弟兄统统派到四乡去了,每一个烷子里今年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只有你们那边没有来人,我总以为你们比旁的地方好,谁知道……”
“本来没有事情的!”八爷连忙分辨着,“因为这一回出了几个特别激烈的份子,到煽动佃户们不缴租谷,所以才把事情弄大起来。才梁,只要你派一排人给我,将几个激烈份子抓来,包管能把他们压下去!”
“现在局子里仅仅只剩了八个弟兄,你叫我拿什么来派给你呢?除非到县里总局去拨人来,那我不能会丢这个面子。连几个乡下的农夫都压制不下来,还说得上铲除土共?八翁!你是明白人,这个现成的钉子,我不能代你们去碰呀!”
“错是不错的!不过,老梁,你总得替我想个办法!是不是还可以在旁的外乡调回排把人来救救急,譬如十八烷、严坪寺这些地方?……”
“嘿!严坪寺昨夜一连起了三次火,十八烷今天早晨还补派了一班人去!据王排长的报告:农夫还想准备抢枪!……”
“那怎么得了呢?老梁,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何八爷哭丧似的。梁局长从容地喝了一口茶,眼睛仰望着天花板出神地想着。半晌,他才渐渐地把头低下来,朝着何八爷皱了一皱眉头,很轻声地说道:
“就是这样吧!我暂时交给你四个人,八翁,你先回去,把那几个主使的家伙先抓下来。假如事情闹大了,我立刻就调人来救你的急!”
“谢谢你!”
失望地,何八爷领着四个老枪似的团丁垂头丧气地跑回来,天已经渐渐地乌黑起来了。
是四更时分,在云普叔的家里:
立秋拖着疲倦的身子从外面归来,正和云普叔说不到三五句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门声音!
自己的病差不多好全了,为着恤儿子的疲劳起见,云普叔自告奋勇地跑去开门:
“谁?哪一个?……”
“我!”
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云普叔连忙将一扇大门打开了!瞧着:
冲进来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何八爷家里当差的高瓜子,后面跟着三四个背盒子炮的团丁。
“什么事呀,小高瓜子?”
云普叔没有得到回话,他们一齐冲进了房中!
“就是他,他叫曹立秋!”
高瓜子伸手向立秋指着,四个团丁一齐跑上去抓住他,将盒子炮牢牢地对住他的口!
“什么事?你们说出来!抓我?我犯了谁的法?”
“嘿!你自己还假装不知道吗?的!”
团丁顺手就是一个耳光。随即拿手……
[续火上一小节]铐将立秋扣上:
“走!”
昏昏的云普叔清醒了!一眼看定高瓜子,不顾命向他扑去!
“哎呀!你这活忘八呀!你带兵来抓我的秋儿!你赶快将他放下,的,老子入你的娘!……”
云普婶和少普都围拢来了,拚命地和高瓜子扭成一团:
“活忘八呀!你抓我的儿子……”
“放手不?你们自己养出这种坏东西来!”
团丁回转来替高瓜子解开了,在云普叔身上狠狠地踢了两脚,一窝蜂似地拖着立秋向外面飞跑!
“老子入你的娘啊!何八你这狗杂种!你派高瓜子来……”
黑暗中,云普叔和少普不顾命地追了上去!云普婶也拖着四喜儿跟在后面哭爷呼娘的,一直追到何八爷的庄上。
庄门闭得牢牢的。
太阳血红的涌出来,高高地挂着。
曹家垄四围都騒动了,旷野中尽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喧嚷奔驰,一个个都愤慨的,眼睛里放出来千丈高的火焰!
“大家都出来,要命的,一概不许躲在家里!”
象疯狂了的大海,象爆发了的火山!
“去,一齐冲到何人的家中去!救立秋,要死大家一同死!”
“好呀!冲到何八的家中去!”
人们象似地涌动着。
疼儿子,象割了自己心头的肉一般,云普叔老夫妇跑在最前面。自谷子被抢去一直到现在,云普叔才深刻地明白:世界整个儿都是吃人的!
“大哥呀!我这条老命不能要了!早晨,他的门关得绷紧的,我没有办法!现在,请你替我帮忙我把它冲开!我要冲进去同何八这狗入的去拼命!……”
“冲呀!”
四面团团地围上去,何八爷的庄子被围得泄不通;千万颗人头攒动,喊声差不多震破了半边天!
庄门仍旧是闭住的,三个团丁从短墙角上鬼头鬼脑地探望着。人们一层层地逼近拢来,差不多要冲到庄门口了,突然地:
拍!拍!拍!……
几颗子弹从墙角里飞来。
“哗!……”
象天崩地裂的一声。左边有三四个人倒在地上,血如涌泉似地流出来。人们立时都象疯狂了的猛虎一样:
“哗!杀人呀!”
“生哥倒了!哗!李憨子你赶快领一批人从后门冲进去!”
“冲呀!”
拍!拍!拍!
“砰!”
“好哇!大门冲开了!冲进去!”
牵络索似地,人们都从大门口冲进来!墙角边的三个团丁惊得同木一样,浑身发抖,驳壳枪都给扔在地上!
人们跑上去,三个都抓下来了!
“打死他们!”
“活的吃了他!”
“我的儿呀!赶快说出,你们还有一个呢?昨晚给你们捉来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说!……”
“我,我,……救命呀!我不知道他们!……”
“入你的祖宗!”
“哎哟!”云普叔跑来狠命地咬了一个团丁一口。“你到底说不说!我的秋儿给你们关在哪里!”
“救救我的命啊!我说,老伯伯,老爷爷!你救救我!……”
“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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