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 - 夜哨线

作者: 叶紫9,082】字 目 录

,而且还被那班人俘虏去过两回,见识比他自己高得多,所以李海三的一切都和他说得来。自从他由旅部特务连调到这三团一营三连来当班长以后,渐渐地,他俩都好象是走上了那么一条路道。他还常常扭住着李海三,问李海三,要李海三说给他一些动听的故事。特别是关于上火线的和被俘虏了过去的情况。

“你老这样急做什么啊?”

每次,当王大炮追问得很利害时,李海三总要拿这么一句话来反问他。因为李海三知道:他的过于急的心情,不给稍为压制一下,难免要闹出异外的乱子的。

现在,他又被李海三这么一问,窘得脸儿通红,说不出一句话了。半晌,他才忸忸怩怩地申辩着:

“并不是我着急呢!你看,赵得胜那个小憨子那样可怜的,早些过去了多好啊!”

“急又有什么用呢?”李海三从容地站了起来。停停,他又说:“我们回去吧!好好地再去劝劝他,免得他急出来异外的乱子,那才糟糕啊!”

“好的!……”

当他们回到了兵舍中去找寻赵得胜的时候,太阳差不多已经没入到地平线下了。

第二天,连长吩咐着弟兄们:都须各自准备得好好的,只等上面的命令一下来,马上就得出发上前线。

弟兄们都在兵舍中等待着。吃过了早饭,又吃过了午饭,出发的命令还没有看见传下来。王大炮他有些儿忍不住了:

“我他的祖宗!难道不出发了吗?”

“是呀!这时候还没有命令下来。”又有一个附和着。

“急什么啊……

[续夜哨线上一小节]!”李海三接着:“不出发不好吗?你们的哥哥,你们都那么欢喜当炮灰的!”

“不是那么说的啊!李副班长。”第六班的一个兵士说。“要是真不出发了那才好呢。这样要走不走的,多难熬啊,出又不许你出去,老要你守在这臭熏熏的兵舍里。”

“急又有什么办法呢,依你的?”

大家又都七七八八地争论了一番,出发不出发谁也没有方法能肯定。王大炮急的满兵舍乱跳起来。赵得胜他老是愁眉皱眼地不说一句话。

看看的,又是吃饭的时候了,弟兄们都白白地给关在兵舍里一个整日。

“我他的八百代祖宗!硬将老子们坐禁闭!老子,老子,要依老子在特务连的脾气!……”

一直到临睡的时候,王大炮他还象有些不服气似的。

第三天,……第四天,……仍旧没有看见传下来出发的命令,天气已经渐渐地热得令人难熬了。兵舍里一一的臭气蒸发出来,弟兄们尽都感受着一阵阵恶心和头痛。汗也涔涔地流下来,服都象给浸在里。

“我他的八百代祖宗!我他的八百代祖宗!我他的八百代祖宗!老子……”

要不是李海三压制他一下,王大炮简直就想在这兵舍里造起反来。

其他的弟兄们也都是一样,面部都挂上了异常愤怒的表情。虽然连长和排长都来告诉过他们了:“只等上面一有不必出发了的命令下来时,就可以放你们走出兵舍。”但他们都仍旧还是那么愤愤不平的。

赵得胜听见连长说或者还有可以不出发的希望,他的心中立刻就活动了许多,他又将那张请长假的纸条从干粮袋里拿出来了,他准备再求班长给他递上去。

“班,班长!假如真的不再出发的话,我,我要求你老人家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你!——你!”

赵得胜一吓,又连忙战战兢兢地把那只拿纸条儿的手缩了回来。带着可怜的,惊慌失措的目光。朝右面的李海三望了一眼。

“不出发,小憨子!哪有那样好的事情啊!”李海三微笑地安慰了他一句。

“忽然,在第五天的一个大清早,大约是旅司令部已经打听到敌人都去远的原故吧,传一个立即出发的命令下来:“着全旅动员,迅速地向敌方搜索进展!”

又大约是因为怕的中敌人的“诱兵计”,所以将全旅人分做三路向敌方逼近包围。第一第二两团担任左右翼,一齐很急速地出动。第三团和旅部从中路缓缓地追上来,务使敌人无法用计,统统地落入到这包围里面,杀得他的一个也不留!

一切都准备好了,出发时,太阳也已经渐渐地出了山。

在队伍的行动中,赵得胜的心里,他比死了爹还要难过。乌七八糟的,他真想就在这队伍里嚎啕大哭起来。他不时眯着眼睛瞅瞅王班长:王班长简直象有上天堂般那样地快活,他的心里更加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明白:人家谁都没有他赵得胜的出身苦,人家谁都是快乐的。只有他,他的父,他的牛,……他抛下了老娘和妻子,他跑出来当兵的唯一目的是要替父报仇雪恨,作个把大小的官儿回去吐气扬眉的。现在,不料弄了两三年了,他还是只能够当一个小兵。他的心里这才完全地明白了,当兵原并不是他的路儿啊!不但不能做官报仇,甚至于有时候会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真是大悔不该出来当兵的!所以,他越看见人家快乐和不住地叫他做小憨子时,他的心中就越加感到痛苦。他原来并不是什么憨子啦。

连长不准他的假,班长又叫他不要开小差,病着写信来叫他回去,他的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儿,越加弄得四分五裂了。

队伍前进一步,赵得胜的心儿就要疼痛一回;那许多弟兄们的脚步儿,都象是踏在他赵得胜一个人的心上。他差不多些儿要晕倒下来了。

王班长他们仍旧还是那么快活地和弟兄们谈谈笑笑。

天,没有一丝儿云。热度随着太阳升高了。灰尘一阵一阵地跟着弟兄们的脚步扬起来,黄雾般的,象翻腾着一条拉长的烟幕阵。

旷野里渐渐地荒凉起来了,老远老远地还看不到一个行人的踪迹。偶然有一两只丧家的猫犬,从稻田荒家里钻了出来,随着便惊慌失措地向没有人踪的地方飞跑着。

越走越热,太阳一步一步地象火一样悬挂在天空,熊熊地燎烧着大地。汗从每一个弟兄们的头上流下来,流下来,……豆大一颗的掉在地上。

地上也热热地发了烫,脚心踏在上面要不赶快地提起来,就有些刺辣辣的难熬。飞尘也越来越厚了,粘住着人们的有汗的脸膛,使你窒息得不得不张开口来舒气。

“我他的八百代祖宗,热死人啊!”

背上背的简直是一盆火。无论是军毯、弹带、干粮袋、壶——都象变成了一大堆烧红了的柴炭,而且越驮越重了。王大炮浑身是汗,象落汤似的,他的口里不住地哇啦哇啦地乱叫着。他骂骂天,又骂骂地,青烟一陈一陈地从他的内心里熏出来,他恨不得把整个壶都吞到他的肚里去。

老王,你还急着要出发吗?”开心呀!”李海三朝他笑着说。王大炮便一声不响地跑上去将李海三的壶也抢着喝光了。

队伍又迅速地转过了好几个村庄。路上,荒凉得差不多同原始时代一样。没有人,没有任何生物。老百姓的屋子里全空的,有好一些已经完全倒塌下来了;要不然就只有一团乌黑的痕迹。这,大约是老百姓们在临行的时候下着很大的决心的表示呢。没有了丝毫的东西悬挂在他们的心坎里,走起路来是多么的畅快啊!

“你看!他们宁肯这样下决心地扫数跟着别人一同走,倒不愿留在这儿长住着。这就完全是为了那么些个原因啊!”李海三时常很郑重地,偷偷地指着沿路所见到的各种情形,一样一样地告诉给王大炮听。

到正午,太阳简直烧得弟兄们无法可施了,有好些都晕倒下来。口中吐出许多雪样的唾沫,一直到面颜灰白,完全停歇了他们的呼吸为止。

“天哪!”

好容易才有命令下来:教停住在一个比较凉的小山底下吃午饭。

下午,天上毕竟浮起了几片白云,旷野不时还有微微的南风吹动,天气好像是比较凉得多多了。

弟兄们都透回了几口问气,重新地放开着大步,奔逐着这无止境的征程。

旷野里简直越走越荒凉得不成世界啊!渐渐地,连一座不大十分完整的芦苇屋子都看不到了。只有路畔的树桠上,还可以见到许多用白灰写上的惊心动魄的字句。

“他的爹爹,说得那样有劲啊!”

弟兄们又都自由地谈笑着,有些看到那些白灰字句儿,象不相信似地骂。

“也说不定呢。”又有带有怀疑的口吻的人。……

[续夜哨线上一小节]

王大炮同李海三都沉默着,好象是在冥想那字句中的味儿似的。赵得胜老是哭丧脸地不说一句话。

队伍又迅速地前进了十来个村湾。

远远地有一座小山耸立!

在前面,尖兵连的速度忽然加快起来,象是发现了目标似的。于是,后面的队伍也跟着急速了。

传今兵往往来来地奔驰着,喘息不停的。光景是遇着了敌人吧,弟兄们的心头都紧了一下!

王大炮兴高采烈地朝李海三问:

“老李!是不是遇着了敌人啦?”

老李没有答他。

走,快,突然地,在离那小山不到一千米达距离的时候:——

砰!

尖兵连中响了一枪。弟兄们的心中,立时感受着一层巨大的压迫。特别是赵得胜,这一下枪声几乎把他的灵魂都骇到半天云中去了,他勉强地镇静着,定神地朝关面望了一眼。

砰!砰砰!哒吼!……

尖兵连和第一连已经向左右配备着散开了。目标好象就是在前面那座小山上。但是,前面的枪声都是那样乱而迟缓的,并不象是遇见了敌人呀!目标,那座小山上也没有见有敌人的回击。

随即,营长又命令着第三连也跟着散开上来。

大家都怀着鬼胎呢,胡里胡涂的。散开后,却将枪膛牢牢地握住,有的预先就把保险机拨开了,静听官长们的命令下来。

“枪口朝天!”官长们象开玩笑似地叫着!

“怎么?……”弟兄们大半都坠入到雾里云中了。“这是一回什么事呀!我他的!”

大家又都小心地注视着前面。轻轻地将枪膛擎起,各自照命令放射着凌乱的朝天枪。向那座小山象包围似的,频频地逼近去!

砰砰!哒吼!卜卜卜!……

渐渐离小山不到二百米达了,号兵竟又莫明其妙地吹起冲锋号来:

帝大丹,帝大丹!帝……

“杀!”

弟兄们莫明其妙地跟着减“杀!”一劲三四连人都到了小山的底下。

山上并没有一个敌人。

大家越弄越莫明其妙了。营长骑着一匹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白郎林手枪擎得高高的,象督战的神气。

于是,弟兄们又都赶着冲到了小山的顶上。

“到底是一回什么事呀?的!”大家都定神地朝小山底下一望,那下面:——

天哪!那是一些什么东西呢?一片狂阔的海,——人的海!都给挤在这山下的一条谷子口里。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大群,一大群!……有的还牵着牛,拉着羊,有的肩着破碎不堪的行囊、锅灶,……哭娘呼爷地在乱窜乱跑,一面举着仓皇骇急的目光,不住地朝小山上面打望着。

“是老百姓吗?这样多呀!”大家都奇怪起来。

接着又是一个冲锋,三四连人都冲到了小山的下面。

老百姓们象翻腾着的大海中的波,不顾命地向谷子的外面奔逃。孩子,妇人,老年的,大半都给倒翻在地下,哭声庞杂的,纷纷乱乱的,震惊了天地。

“围上去!围上去呀!统统给搜查一遍,这些人里面一定还匿藏着有‘匪’!”

营长的命令,由连长排长们复诵下来。弟兄们只得遵着将老百姓们团团围住了。

老百姓们越发象杀猪般地号叫着。

“这是一回什么事呀?我他的八百代祖宗!……”王大炮的浑身象掉在冰窖里,他险些儿叫骂了出来。

“搜查!搜查!”

班长们都对弟兄们吩咐着。王大炮他可痴住了。李海三朝着他做着许多手势儿他全没看见。

老百姓都一齐凄切地,哀告地哭嚷起来。

“这,这,老总爷!这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呀!”

拍!——

“解开,我你的!”不肯解开的脸上吃了一个巴掌。

“老总爷,这,这是我的命呀!做,做好事!”

拍!——做好事的又是一个耳光。

“哎哟!我的大儿呀!”

“我的呀!”

营长的勤务兵,在人丛中拖着两个年轻的女人飞跑着。

“老总爷呀!牛,牛,你老人家有什么用呢?修,修,修修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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