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脸,尖尖的鼻子,她的两手总常常不安地扯着角,或是去捉着那两条左右分开的小发辫。她不大肯说话,尤其是在官保的面前,好象已经感到了未婚的小夫妇应有的羞怯似地。因此,每次都是官保先去叫她玩,或者问一个什么自己不懂得的问题,虽然有时她也自动地拉着他,教他编小(上竹+下斗)笠,或是读几页祖父所教的《女儿经》。总而言之,她是一个非常逗人怜爱的好情的孩子。而官保呢,却正跟他父育材叔一样,老是带着几分粗野和倔强,虽然并不暴躁,却也有着一个执拗得怕人的子。并且他的相貌也有几分和他的父相似的:大而深陷着的,漆黑的眼睛,高大而强硬的鼻子,粗黑的美丽的眉毛,浑身结实得像一条小牛那样。在生气和愤恨的时候,老是紧皱着眉头,一声不响,眼睛里放射着执拗而又凶猛的光芒。然而,他却诚实,坦白,天真。虽然他和玉兰之间,有着若干情和年岁上的差别,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不幸,那就是他们两个都没有母了。玉兰底母是在她出世后不到半个月死去的,死在产后的伤风症里。由她的祖父去请了一位好心肠的远姨母来抚育她。那是一位刚刚死了丈夫,而又夭殇了唯一的婴儿的可怜的妇人。她哺育着玉兰的,而且不久以后,……
[续菱(断片)上一小节]又无形之中做了玉兰的继母,因为那时候尤洛书还很穷,她又能替他们作勤劳,管理家务,对尤洛书和玉兰也比待自己的丈夫和生女儿还好。因此玉兰虽然死了母,却从没有感到过没有母的悲痛。官保的母是在他满六岁,小也满三岁之后才死的,她死得很惨,仅仅和官保的父育材叔口角了几句,便悬梁吊死的,这在稚幼的官保的脑子里,永远留下了一个惨痛的烙印。育材叔也很穷的,无力续娶,便将两个孩子通统交给了六十岁的父——官保的祖父——好在他们都不吃了,很容易就长大了起来。
一切都过得好好的。孩子们一天一天地长大着,使得两位老祖父都增加了快乐,虽然他们的两个儿子——育材叔和尤洛书——在情上有着好些不投洽,(尤洛书是一个外表非常漂亮,而内心极其刻毒的家伙,圆眼细嘴,稀疏的七八根胡子,因此后来人家都不叫他尤洛书,只叫他尤老鼠。)但两家的和气,却仍然是很好的保持着的。随后,不知道怎弄的,尤洛书突然发财了,跟着,尤老公公也去了世。(至于他是怎样发财的呢?那连鬼也不知道;有人说他在洞庭湖上捞了金元宝,有人又说他是贩卖烟土发财的。)于是,拆毁了那山庄上的旧日简陋的茅屋,造起一所大瓦房来了,并且立刻在庄子的前面,建立着一座高高的围墙。由于这围墙,便无形之中切断了他们俩家的一切的关系……
最初,当尤老公公刚去世的时候,他们还是互相往来,不过因了尤洛书的过份的客气,常使得李老七公公感到一些隔膜和冷淡,他想:“这也难怪的,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人在人情在’。”而玉兰和官保,也就不能象从前那样放肆,因为他们都渐渐地长大了。随后,隔膜加深,冷淡露了骨,那座围墙也就现得更高了,高得简直使李老七公公不能够爬越过去。“不去就不去,”他又想,“无钱的戚还是不常往来的为妙。”于是,渐渐地,除了尤家还有一张红纸庚书在李家以外,两方面的一切关系,便无形之中冷淡了下来。并且跟着,因为略略拖欠了一点地租和债款的细务,还使得尤洛书大大地生了气,破了脸,(发财后他置了很多的田地,放了很多债)用了那最不顾情面和谊的手段,接连着一次又一次地将育材叔投进了县城的太监牢,这在情倔强而高傲的育材叔本身看来,简直是一个致命的侮辱,因此他们两家很快就结下了不可解的冤仇,出狱后,当育材叔从旁人口中打听了他所以被侮辱的主要原因,完全是为了尤洛书不愿再跟他这穷人做儿女姻的时候,他是更加愤慨了,“我一定要杀死这作威作福的暴发户!……”他恨恨地叫着,并没有经过详细的考虑,也没有使他的父和儿子知道,就用草纸和干牛粪包了玉兰那份红纸庚书,从尤洛书的围墙外面,使力地摔了进去!于是,便连两家的那最后的,外表的姻关系,也都一切斩断了。等到李老七公公发现了这件事实,赶快想法子挽回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庚书就安安稳稳地回到尤洛书的神柜里去了,半点办法也没有。“你这狗崽子!你这没出息的败坏家风的畜牲!……”老头子用拐杖到去找寻着,追赶着育材叔。结果:父子们大大地争吵了一场,逼得育材叔负气地离了家庭,宣誓着一定要报复这重大的侮辱,任谁也留他不住,投身到军队里去了。
六年后……
官保由于祖父的艰难的抚育,长大成人了,负起了一家人的生活的重担,跑到田里去,成为了一个出的农人。随后,父育材叔也回来了。不过,在事实上,他并没有实践他的誓言,既不曾发财做官,又没有办到将尤洛书枪毙或投到牢里去,六年的苦难的军队生活,倒反而给自己带回了一个并不光荣的标记,在强硬的鼻梁上,遭了一下重重的枪伤,将鼻尖弄歪了,弄得向左面塌下去了;并且,他的眼睛也好像现得更加深陷,情也好像变得更加倔强和郁了。而年轻的官保,却正跟刚刚出山的太阳那样:清新,强壮,活泼而美丽。由于他的父历次所受的不能报复的侮辱,由于自己的甜蜜的童年的回忆和那青春所启示于他的对于异的情爱的渴望,使得他一天比一天更迫切地需要洗去那婚姻问题所溅予他的屈辱的污泥。他爱玉兰,他永远不能忘怀那一对小辫子和那双杏仁状的哀愁的眼睛。那原是他自己的人,而现在却隔离得他这样遥远,虽然不过一两里路,却远得连见一见面都不能够;并且,更坏的是,也许不久的时候,她就改嫁给别人,去做一个陌生的,鬼知道是什么人的堂客,这是官保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他不能放下玉兰就同他不能放下他自己的命那样,因此,他没有一天,甚至一时,一刻,不在设法子,寻主意,为的是必须要用一个什么适当的方法,很快地去将他那已经失掉了的人儿,再夺回来。不管人家怎样对他讥讽和嘲笑,也不管父的严厉的告诫和监视,他总是照着他计划的,执拗而确信不疑地去进行着。并且,他知道:(在乡下,任何秘密都不容易保住的)玉兰近年来也是非常痛苦的,孤独的。自从他父发财以后,自从那张红纸庚书被包着草纸和牛粪抛回到她家以后,尤洛书就没有将她和那可怜的老姨母当自己的骨肉看待,他将她们关在那高高的,黑暗的围墙里面,拨一个老长工去服侍她们,监察她们,不多让她们出来,也不多让和外来的人接近。而他自己,却和一切的有钱人一样,跑到县城里去,过他的舒服生活去了。
他在那里租了房子,讨了年轻的小老婆,生下了两个孩子。他要到乡下来,一年中最多也不过三五次,一次最多也不过五六天。这样,玉兰和老姨母就很难和和他接近了,虽然每当他回家的时候,她们也去侍候他,也得寻他谈谈家务事或者要点什么日常用品之类的东西,但他对她们的态度,却是极其冷淡的,漠不关心的,好象他早就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女儿和后妻那样。他并没有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有二十四岁,快要孤独地,寂静地度过那宝贵的青春了,而还没有给她定一个确实的人家;自从和李家闹翻以后,自从他有了另一份家室和儿女以后,这一问题或者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当那可怜的老姨母趁着他回家了,畏缩地,小心翼翼地去告诉他,女儿应赶快给定一个人家的时候,他甚至还是这样的生气了:“人家?还早得很呢!讨厌的老鬼!你还想李家的穷骨头吗?”“李家有什么不好呢?那伢子,”老妇人闷气地想,记起了最近在什么地方看见的官保的那强壮的活泼的姿态,但不敢开口。“钱,……鬼晓得它有什么用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于是,一声不响,静……
[续菱(断片)上一小节]静地,忧愤而不平地退了下去。并且总还是想:“我的天爷!么子时候才替她定呢?天爷!要等到头发白吗?要等到铁树开花吗?李家有么子不好呢?……”一走进房里去,虽然她并不说一句话,可是,这忧愤和不平,很快地就侵袭到玉兰身上来了。她知道:这位好心肠的老姨母是怎样为她去受了父的气闷,于是,她也一声不响,温和地,强为欢笑地等待着一个使她可以说话的机会,去安慰她那相依为命的,可怜的老姨母。她说,她还这样年青,婚姻的事情真还早得很呢,她请求她不要再为这事情去焦心。并且,最主要的是,在目前,她还实在舍不得离开她,她真愿意再跟着她老人家多过几年呢。话虽然这样说,但老姨母却从她那杏仁状的眼睛的深,探出了一种可怕的,做老女的恐怕的心情和那永远不能忘记的,童年和官保在一道天真而情爱的影子。这样,就使得那可怜的老人更为她而焦急了!她还有什么法子能将他们这一对可怜、可爱的人儿再拉在一道呢?她怎能够去消弭那两位男主人家的裂痕和仇恨呢?“天爷!我跟她生一个么子法子呢?他要到么子时候才替她定一个确实的人家呢?天爷,我的天爷啊!……”
于是,未来的日子,就好象一条永远不能抽完的纱线那样,变得更加悠长,更加抑郁而孤独起来了。
七月底,当官保已经打探了这一切情形,正准备要设法子去找寻那好心肠的老姨母的时候,在小鹅桥北面的一条田路上,他无意中遇见了她。那时候,天已经渐近黄昏了,她担着一个小篮子,为了不能越过一条农人们因放而新决的决口而彷徨,焦急着,官保跑上去解救了她。她是到老家去看一个生病的侄儿,然后从那条路上回来的。农人们的新决口,必须使她多绕一个两三里路的大圈子,因而她现出了访惶和困惑。官保从远远的稻田中望见了这个,便急忙地抛了手中的镰刀和扁担,飞奔上去,恭敬地将她背负过来了;并且还密地向她道着安,问了问她的来路。这使得老姨母感到了莫大的欢喜。因此,他就有了机会,同她在一个长满了淡蓝的小野菊花的坟顶上,谈了一会话。她拉着他的手,浮上着一个战栗的,凄然的微笑,欢喜得似乎迸出了眼泪来。“他长得这样高大了!”——他打量着他,想。并且立刻同他坐了下去,切地,极其关心地问了许多他的家务事,问了他的祖父的健康,随后,又问了他的父和小。官保逐一地,坦白地都告诉她了。当他们一谈及他的父,一谈及那六年前的,两家的可怕的争执的时候,老姨母便深深地叹息了起来,多皱地,忧愁的脸上,也立刻现出了怜悯和痛苦之。两家好好的戚哪,为么子要闹到那样子呢?看来,他们就像有么子杀死的冤仇一样!……她几乎带着激动的,战栗的声音说,“还有,那张庚书哪,官保!……唉!官保!……年小的时候,你又同玉兰多好啊!……”一提到庚书,官保便不能不向她分辩道:那错过,是并不在他的;他和他的祖父事先一点也不知道,那完全是由于两位父的不睦(他极力地忍住着不骂他的岳父),以致使他饱受了这许多年的屈辱和相思的苦。他说,六年来他从没有见到过玉兰一面,不见到,倒还不是怎样痛苦的,痛苦的是他也许永远见不到她了。他说,他喜爱她,他怎么也不能使自己的心离开玉兰一步。“姨啊!”他几乎是绝望地,悲哀地叫道,“你老人家是明白这一切的,也只有你老人家才明白,……我如果再见不到她了,我这一世还有么子话好说呢?……我不管别人家如何骂我,笑我,我都听得!……姨!我凭心,只要我能再见到兰一面,只要她自对我说一句,她还嫁我,或者她不愿再看见我了,我是死也甘心的!”
这种话,深深地感动了老姨母,她直望着他的诚实的漆黑的眼睛,想:“他还是这样一个有心肠的伢子啊!”因此,她也什么都不遮瞒地告诉了他,玉兰这几年来的许多苦痛,并且还向他保证着,她也一样地不曾忘记过他。“只要你们的爹能快些和好,我这老婆子倒真想看看你们小夫妇早些团圆哩!”她用了这样的衷心的愿望和同情来结束了她的话。天黑了,暗的布幕从四面八方拉了拢来,她起身要走了。官保便也急忙站了起来一面护送着她,替她提着篮子,一面就趁着大胆地、哀怜地向她要求——他要见一见玉兰的面。这颇不突兀的要求,立刻使得老姨母大大地为难起来。最初,这事情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老长工监视得她们太严,而玉兰的父又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回家来,只要一泄漏,可就了不得了。但是,当官保赌着咒向她担保了决不会泄漏,而且还一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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