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地申诉着他不见到他的人一面死也不甘心的时候,老人家的心中,便又软下来了,怜悯起来了。她知道不答应这要求不但太过不去,而且也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她想了一想,把这事情的重量在自己的心上称了一称,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大了不得,便答应下来了。她告诉他:八月十三的夜半,当湖上的采菱人都散去了的时候,他可以驾一只小船到山后的悬崖下去等她们,因为那一天老长工照例要同玉兰的父到城里去收帐。“至天你那狠心的岳老子,”她突然地加重声音说,“他不死在城里快活地过了中秋节,是不会下乡来的。”官保感激地不住地点着头,记牢着她所嘱咐的这一切,将她小心地搀过到小鹅桥的那一面去了。但是,当他恭敬地向她告别了,退回到小桥上的时候,她又突然地叫住了他。“记住啊,我的好伢子!”她说:“当心别人家的生是生非!看不到我们的时候,千万不要爬上崖去!那红鼻子的老酒醉鬼的心肠狠哩!……”
半个月的日子是如何的遥远啊,官保怎样也不能够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去。他站在那小桥上好久好久,激动地望了一望那满湖菱角藤,又望了一望那向黑暗中逐渐消逝着的老姨母的蠕动的背影,于是,便对自己幸福地、会心地微笑着,走向了那寂静的稻田之中。
“我倒要好好地准备起来呢!”他想着,拾起了镰刀和扁担,挑着谷粒,满心欢喜的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轻飘地,飞也似地奔到家里了。
采菱采到……更半夜①,……
①夜:读如“吓”。——原注。
想起了情郎……丢不下;……
湖中的寒雁……叫啾啾,……
叫得奴家呀……好心忧!……
寒雁儿本是……悲秋鸟,……
在房中想郎,郎不晓!……
鸟为食来……奴为情,……
青春年少呀,……好伤心!……
当官保将小船驶进那大伙的歌声里的时候,一个评名叫做笑和尚的秃头的男子……
[续菱(断片)上一小节]和他的瘦小的女人,第一个驾着莲子划子向他撞来了,那和尚的秃顶上闪烁着月亮的回光,那女人锐声地唱着采菱的曲子,一边摘着菱角一边故意地将划子碰在官保的船头上。
“你们发疯了吗?”官保叫道。
“没有的,保老弟,”和尚立刻抬起他的笑脸来,狡猾地,温和笑道,“我又不想别家的女儿,做么子发疯呢?”
“你想尼姑的!”官保大声地回笑道,转向那女人了:“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晏呢?和尚嫂!”
“他到你屋里去寻过你呀!”
“寻我?”
“是的,我去过!”笑和尚说,“你爹爹正在屋里发你的脾气呢,老第!他说——‘和尚,劳神你替我把那不要脸的东西抓回来,我要饱捶他一顿!’……”
“见你的鬼!”官保讪骂着。
“不信?……好!你看:那边来了什么人?”
在明朗的月光里面,一个满面天花的矮小的汉子,驾着一个大澡盆,乌似地爬了拢来,口里唱着一支下流的,粗俗的曲子。随后是一个中年的妇人,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子,和一个小把戏;再后些,便是什么也分不出的黑黑的一群了。他们都驾着打稻桶和澡盆木筏之类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爬了拢来。
那麻子一靠近来,就大声地呼哨道:
“呵哈!笑和尚你们摘得很多了吧?”
“不多,刚刚才来,”和尚应着,并没有去望他,却意味深长地朝官保做了一个鬼脸。“祥麻子哥,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即使没有和尚的暗示,官保也是非常熟识这位祥麻子的,由于他那一天之内能造一百个不同的谣言的天大的本领,官保老早就受过他不少的恩惠了。于是,他立刻预感到了今夜约会的困难。
麻子耸了耸肩,剥着一个菱角。
“你晓得尤洛书家的玉兰后天要出嫁了吗?……”
“嫁把你?”和尚截着说。
“不要说笑,和尚哥!……他嫁把黄花岭孙大汉的儿子做小哩。……”
“你前天不是口告诉我,她要嫁把你吗?”
“我?我!……”麻子窘得通红了,“哼!我才不要那种贱东西哩!……她同她家的老长工快要困出崽来了!”
笑和尚用桨片暗地撞撞官保的手。笑道:
“不要播是非,麻子。”
“灰孙子播是非!……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有乌肚里才不明白!……”
官保气得浑身抖战地捏着钩子,再也忍不住了:
“是你眼看见的吗?祥麻子我的孙子!……”他将钩子挥过去搭着麻子的澡盆,使力地拖了过来。“拿见证来!”
“见证?要脸些吧,官保,又不管你的事,又不是你的堂客!”麻子护着澡盆,险恶地说。
“你的,老子偏要管!”官保凶恶地,涨红到发根了。
一认真,麻子就颇为畏缩地说:
“要管?你去问尤七嫂,她晓得!”
“呵哈!麻子,不要栽诬做寡妇的,尤七嫂没有长癞子!”那中年妇人立刻从打稻桶里钻出头来说。
“郭和气公公晓得!”麻子慌乱起来了。
“我晓得你生了一脸麻子。”老头子摸着胡子大笑着。
“小季子!小季子!……”
麻子一急,便随便再拖个什么人来抵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官保早就气势汹汹地扯住他的澡盆边了。
“到底哪个?麻子!”
“放手!官保!”麻子觉得不妙,软了,急护着头。“有话好好地说!……我,我告诉你,……”
“打呀!”旁的人附和着,接着又是一阵大笑,“官保,打呀!不打的是乌!……”
“我说……我你们发干喊的!……我说,官保……”
麻子站起来,想趁势跳到笑和尚的划子上去,但给官保挟住了。
“哪里去?——我你的祖宗!”
“呵哈!打呀!”旁的人又叫。
官保只将手略略一按,麻子便站不住脚……
卜——通!——
“呵哈,落了!”
“打呀!官保!下去打呀!不下的不算好脚!”
麻子拼命地从里挣起半截头来!拖着澡盆想翻下去,可是浑身都给菱角藤绊住了。
“□□□□□□!……李官保,□□□□□□!……你做乌寻老子泼醋!……你翻倒我四十斤菱角!……来,不怕你!老子跟你算帐!……”麻子在里胆气十倍地叫着。
“下去呀!官保……有本事到里去打!……官保,下去呀!……”
人们越集越多了,大家都伸长着颈子,停着船筏,象看把戏似地,叫着,笑着。
麻子也越骂越起劲了,他从官保本身咒起,一直咒到他的祖宗十三代。他在里滚着,游着,但是怎么也不能够爬到自己的澡盆上去。一直到笑和尚驶近来救起他,将他送到岸上了,他还在叫骂着。
“你来,□□□□□□!同到你屋里去算帐!我不怕你那歪鼻子老鬼不赔我四十斤菱角!……我你的八百代!……”
官保半句也没有回骂,他只是急着他的心事,觉得太糟了。他想将小船赶快地驶出这屈辱的包围。但是突然地,一个什么人拖住了他的桨片,低声地:
“官保,官保!……”
“谁呀?”他掉过头来看着,“怎么?七嫂子!……”
“告诉我,官保!……你和玉兰家的事情到底怎样呢?
官保没有置答,他生怕这事情要越弄越糟了,便急忙挣了寡妇的手,将小船拼命地驶向了那无人的方向……
而看热闹的人们,却仍然在那里失望地议论着,咕噜着,觉得这把戏一点味道也没有,照理官保是应该跳到里去大打一架的,而结果竟这样扫兴。……一直议论到麻子去远了,而且又发现官保早就不在了的时候,这才三三五五地,打着唿哨,唱着曲子,各自向四面八方分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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