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了!垄上这么多人口,我单养你一家!”
“我可以加利还八爷!”
“谁希罕你的利,人家就没有利吗?那不能行呀!”
“八爷!你老人家总得救救我,我们一家大小已经……”
“去,去!我哪里管得了你这许多!去吧!”
“八爷,救救我!……”
云普叔急的哭出声来了。八爷的长工跑出来,把他推到大门外。
“号丧!你这老鬼!”
长工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随即把大门掩上了。
云普叔一步挨一步地走回来,自怨自艾地嘟哝着:为什么不遵照预先想定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以致把事情弄得没有一点结果。目前的难关,还有什么方法能够渡过呢。
走到四方塘的口上,他突然地站住了脚,望了一望这油绿的池塘。要不是丢不下这大大小小的一群,他真想就是这么跳下去,了却他这条残余的生命!
云普婶和孩子们倚立在祠堂的门口,盼望着云普叔的好消息。饥饿燃烧着每个人的内心,象一片狂阔的火焰。眼量红得发了昏,巴巴地,还望不见带着喜信回来的云普叔。
天哪!假如这个时候有一位能够给他们吃一顿饱饭的仙人!
镜清秃子带了一个满面胡须的人走进屋来,云普叔的心中,就象有千万把利刀在那儿穿钻。手脚不住地发抖,眼泪一串一串地滚下来。让进了堂屋,随便地拿了一条板凳给他们坐下,自己另外一边站着。云普婶还躲在里面没有起来,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了。孩子们,小的两个都躺着不能爬起来,脸上黄瘦得同枯萎了的菜叶一样。
立秋靠着门边,少普站在哥哥的后面,眼睛都润润的。他们失神地望了一望这满面胡须的人,随即又把头转向另一方面去。
沉寂了一会儿,那胡子象耐不住似地:
“镜清,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还在里面啊!十岁,名叫英英。”秃子点点头,象叫他不要急。
云普婶从里面踱出来,脚有一千斤重,手中拿着一身补好了的小裤,战栗得失掉了主持。一眼看见秃子,刚刚喊出一声“镜清伯!……”便哇的一声,迸出了两行如雨的眼泪来,再说不出一句话了。云普叔用袖子偷偷地扪着脸。立秋和少普也垂头呜咽地饮泣着!
秃子慌张了,急急地瞧了那胡子一眼,回头对云普婶安慰似地说:
“嫂嫂!你何必要这样伤心呢?英英同这位夏老爷去了,还不比在家里好吗!吃的穿的,说不定还能落得一个好……
[续丰收上一小节]主子,享福一生。桂生家的菊儿,林道三家的桃秀,不都是好好地去了吗?并且,夏老爷……”
“伯伯!我,我现在是不能卖了她的!去年我们讨米到湖北,那样吃苦都没有肯卖。今年我更加不能卖了,她,我的英儿,我的肉!呜!……”
“哦!”
夏胡子盯了秃子一眼。
“云普!怎么?变了卦吗?昨晚还说得好好的。……”秃子急急地追问云普叔。话还没有说完,云普婶连哭带骂地向云普叔扑来了:
“老鬼!都是你不好!养不活儿女,做什么**人!没有饭吃了来设法卖我的女儿!你自己不死!老鬼,来!大家拼死了落得一个干净,想卖我女儿万万不能!”
“的!你昨晚不也说过了吗?又不是我一个人作主的。秃子,你看她泼不泼!”云普叔连忙退了几步,脸上满糊着眼泪。
“走吧!镜清。”
夏胡子不耐烦似地起身说。秃子连忙把他拦住了:
“等一等吧,过一会儿她就会想清的。来!云普,我和你到外面去说几句话。”
秃子把云普叔拉走了。云普婶还是呜呜地哭闹着。立秋走上来扶住了她,坐在一条短凳子上。他知道,这场悲剧构成的原因并不简单,一家人足足的有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斗笠没有人要,田中的耕种又不能荒芜。所以昨晚镜清秃子来游说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示如何激烈的反对。虽然他伤心子,不愿意子卖给人家,可是,除此以外,再没有方法能够解救目前的危急。他在沉痛的矛盾心理中,憧憬一终夜,他不忍多看一眼那快要被卖掉的子,天还没有亮,他就爬起来。现在,母既然这样地伤心,他还有什么心肝敢说要把子卖掉呢?
“,算了吧!让他们走好了。”
云普婶没有回答。秃子和云普叔也从头门口走进来,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嫂嫂!到底怎么办呢?”秃子说。
“镜清伯伯呀!我的英英去了她还能回来吗?”
“可以的,假如主子近的话。并且,你们还可以常常去看她!”
“远呢?”
“不会的哟!嫂嫂。”
“都是这老鬼不好,他不早死!……”
英英抱着四喜儿从里面跑出来了,很惊疑地接触了这个奇异的环境!随手将四喜儿交给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围张望。
大家又是一阵心痛,除了镜清秃子和夏胡子以外。
“就是她吗?”夏胡子被秃子拌了一下,望着英英说。
几番谈判的结果,夏胡子一岁只肯出两块钱。英英是十岁,二十块。另外双方各给秃子一块钱的介绍费。
“啊啊!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哟!”
十九块雪白的光洋,落到云普叔的手上,他惊骇得同一只木头一样。用袖子尽力地把眼泪擦干,仔细地将洋钱看了一会儿。
“天啊!这洋钱就是我的宝宝英英吗?”
云普婶把挂好了的一套裤给英英换上,告诉她是到夏伯伯家中去吃几天饭就转来,然而英英的眼泪究竟没有方法止住。
“,我明天就可以回来吗?我不要一个人吃饱饭啊!”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噙着泪对英英注视着。再多看一两眼吧,这是最后的相见啊!
秃子把英英带走,云普婶真的发了疯,几回都想追上去。远远地还听到英英回头叫了两声:
“呀!我不要一个人吃饱饭!”
“我明天就要转来的呀!”
“……”
生活暂时地维持下来了,十九块钱,只能买到两担多一点谷,五个人,可够六七十天的吃用。新的出路,还是慾靠父子们自己努力地开拓出来。
清明跑种期只差三天了,垄上都没有一家人家有种谷,何八爷特为这件事自到县库里去找太爷去商量。不及时下种,秋季便没有收成。
大家都仔望着何八爷的好消息,不过这是不会失望的,因为年年都借到了。县太爷自己也明白:“官出于民,民出于土!”种子不设法,一年到了头大家都捞不着好的。所以何八爷一说就很快地答应下来了。发一千担种谷给曹家垄,由何八爷总管。
“的,种谷十一块钱一担,还要四分利,这完全是何八这狗杂种的盘剥!”
每个人都是这样地愤骂,每个都在何八爷庄上挑出谷子来。
生活和工作,加紧地向这农村中捶击起来。人们都在拼命地挣扎,因为他们已将一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伟大的秋收。
好田,刚刚扯好二头草,天老爷又要和穷人们作对。一连十多天不见一点麻麻雨,太阳悬在空中,象一团烈火一样。田里没有了,仅仅只泥土有些润的。
卖了女儿,借了种谷,好容易才把田好,云普叔这时候已经忙碌得透不过气来,肥料还没有着落,天又不肯下雨了,实在急人!假如真的要闹天干的话,还得及早准备一下哩!
他吩咐立秋到戏台上把车叶子取下,修修好。再过三天没有雨,不车是不可能的事啊!
人们心中都祈祷着:天老爷啊,请你老人家可怜我们降一点儿雨沫吧!
一天,两天,天老爷的心肠也真硬!人们的祈祷,他竟假装没有听见,仍旧是万里无云。火样的太阳,将宇宙的存在都逗引得发了暴躁。什么东西,在这个时候,也都现出了由干热而枯萎的象征。田中的泥土干涸了,很多的已经绽破了不可弥缝的裂痕,张开着,象一条一条的野兽的口,喷出来阵阵的热气。
实在没有方法再挨延了,张家坨、新渡口都有了车的响声,禾苗垂头丧气地在向人们衷告它的苦况。很多的叶子已经卷了筒。去年大留下来的苦头还没有吃了,今年谁还肯眼巴巴地望着它干死呢!就拚了命也是要挣扎一下子的啊!
吃了早饭,云普叔自肩着长车,立秋抗了车架,少普提着几串车叶子,默默地向四方塘走来。太阳晒在背上,只感到一阵热热的刺痛,连地上的泥土,都烫得发了烧。
“的!怎么这样热。”
四面都是车声音,池塘里的,尽量在用人工转运到田中去。云普叔的车子也安置好了。三个人一齐踏上,车轮转动着,都由车箱子里爬出来,争先恐后地向田中飞跑。
汗从每一个人的头顶一直流到脚跟。太阳看看移到了当顶,火一般地燎烧着大地。人们的口里,时常有缕缕的青烟冒出。脚下也渐渐地沉重了,车踏板就象一块千斤重的岩石,拚命都踏不下来。一阵阵的酸痛,由脚筋传布到全身,到脑顶。又象是有人拿着一把小刀子在那里割肉挖筋一般的难过。尤其是少普,在他那还没有发育得完全的身中,更加感受着异样的苦痛。云普叔又何尝不是一样呢?衰老的几根脚骨头,本来踏上三五步就有些挨不起了的,然而,他不能气馁……
[续丰收上一小节]呀!老天爷叫他吃苦,死也得去!儿子们的勇气,完全慾靠他自己鼓起来。况且,今天还是头一次上紧,他怎么好自己首先叫苦呢?无论如何受罪,都得忍受下来哟!
“用劲呀,少普!……”
他常常是这样地提醒着小的儿子,自己却咬紧牙关地用力踏下去。真是痛的忍不住了,才将那含蓄着很久了的眼泪流出来,和着汗珠儿一同滴下。
好容易云普婶的午饭送来了,父子们都从车上爬下来。
“天啊!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们穷人作对呢?”
云普叔抚摸着自己的子。少普哭丧脸地望着他的母:
“,我的这两条子已经没有用了呢!”
“不要紧的哟!现在多吃一点饭,下午早些回来,憩息一会,就会好的。”
少普也没有再作声,顺手拿起一只碗来盛饭吃。
连日的辛劳,云普叔和少普都弄得同跛脚人一样了。天还一样的狠心!一天功夫车下来的,仅仅只够维持到一天禾苗的生命。立秋算是最能得力的人了,他没有感到过父和弟弟那般的苦痛。然而,他总是懒懒地不肯十分努力做功夫,好象车种田,并不是他现在应做的事情一样。常常不在家,有什么事情要到去寻找。因此使云普叔加倍地恼恨着:“这是一个懒精!忤逆不孝的杂种!”
月亮从树尖上涌出来,在黑暗的世界中散布了一片银灰的光亮。夜晚并没有白天那般炎热,田野中时常有微风吹动。外面很少有纳凉的闲人,除了妇人和几个孩子。
人们都趁着这个风清月白的夜晚来加紧他们的工作。四面车的声音,杂和着动人的歌曲,很清晰的可以送入到人们的耳鼓中来。夏夜是太适宜于农人们的工作了,没有白昼的嚣张、炎热、喧扰……
云普叔又因为寻不着立秋,暴躁得象一条发了狂的蛮牛一样。吃晚饭时曾好好地嘱咐他过,今夜天气很好,一定要做做夜工,才许再跑到外面去。谁知一转眼就不看见人,真把云普叔的肚皮都气破了。近来常有一些人跑来对云普叔说:立秋这个孩子变坏了,不知道他天天跑出去,和癞老大他们这班人弄做一起干些什么勾当。个个都劝他严厉地管束一下,以免弄出大事。云普叔听了,几回硬恨不得把牙门都咬碎下来。现在,他越想越暴躁,从上村叫到下村,连立秋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回头吩咐少普先到车上去等着他,假如寻不到的话,光老小两个也是要车儿线上田的。于是他重新地把牙根咬紧,准备去和这不孝的东西拚一拚老命。
又兜了三四个大圈子还没有寻到,只好气愤愤地走回来。远远地,忽然听到自己的车声音响了,急忙赶上去,车上坐的不正是立秋和少普吗?他愤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才下死劲地骂道:
“你这狗入的杂种!这会子到哪里收尸去了?”
“噎!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车吗?”立秋很庄严地回答着。
“的!”
云普叔用力地盯了他一眼,随即自己也爬上来,踏上了轮子。
月亮由村尖升到了树顶,渐渐地向西方斜落!田野中也慢慢地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东方已经浮上了鱼肚的白云,几颗疏散的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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