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真正是对我们不起的!并且,他还有点怕那个─—那些本地山上的好汉们知道了要怪他,说他容留官兵住宿。所以……
我们跟着又向他解释了一遍,他这才比较地安了心。
勤务兵和传令目烧饭,两个孩子站在火光旁边望着。烧好了。一碗一碗盛出来,孩子们的颈子伸得像鸭子一样。我们尽管吃,涎沫便从那两个的小口里流出来,实在馋不住了,才扭着他们的哭嚷着:
“呜!……好香的白米饭啊!”不响,眼泪偷偷地从那两副小脸儿上流下来了。
我和训练主任的心中都有点儿不忍了,想盛出一碗来给那两个孩子吃吃,但一转眼看到自家都还不够时,就只好硬着心肠儿咀嚼起来。
之后,训练主任还要巴巴地去向他们追问:
“你们一年到头吃些什么呢?”
“唉!老总爷,苦啊!玉蜀黍,要留着还税;山薯,山上的好汉们又要抽头;平常日子,我们多半是吃0米的……”
“0米?”我夹着也问了一句。
“是呀─一小0树的嫩根,拌在山薯里吃!”
半晌,我们没有回话。想起刚才不肯省下一小口儿饭来给那两个孩子吃的情形,心中像给一种什么东西束缚得紧紧了。
因为要提防那小屋子的主人,去报信给山上的好汉们听,所以天刚刚发白,我们就爬了起来,向那主人告过辞,寻着原来……
[续行军掉队记上一小节]有行军记号的路道走去。一路上,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谈论着:为什么一个人自己种了玉蜀黍、山薯,辛辛苦苦地,一年到头反而只能够吃0米。这其间,就只有那个小勤务乓最为感动,因为他的家里也正是这样哟─一据他说─—因为他一直都是愁眉皱眼的。
训练主任的胆子似乎大了些,主要的还是在这两天内并没有遇到什么惊心动魄的事迹,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见得高兴些了,他过去在什么大学毕过业,他做过什么伟大的文章,伟大的诗……一切的牛皮,都吹起来了。并且还要时时刻刻拉着人家去陪衬他,恭维他!……
山路总算是比较平坦些了,虽然在茂密的树林中还时刻发出来一些令人心悸的呼啸。但据我们的估计,至迟再有一天,便可以追上我们的部队了,十分的功程去了九分,还怕再出什么了不得的乱子吗?这么一估计,训练主任便高兴得大叫大唱起来。
大约已经走了三十里路了吧,太阳已经爬上了古树的尖头,森林也渐见长得浓茂了,训练主任的歌声也更加高亢了。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那个前面引路的小勤务兵,会站住着惊慌失措起来,把训练主任的歌声打得粉碎!
“什么事情,你见神见鬼!”副官吆喝着说。
“不,不得了!”勤务兵吃吃他说,“那,那边,那边,杀,杀……杀死了两个人……”
“怎么?”训练主任浑身一战,牙齿便磕磕地响将起来,他拖着勤务兵:“杀,杀了什么人呀?”
“两,两个穿军服的!”
“糟糕!”训练主任的脸马上吓得成了死灰。他急忙扯住我的手:“手枪呢?手枪呢?”
我故意地镇静了一下,没有理会他─—虽然我的心中也有一点儿发跳。勤务兵引路,我,副官,传令目走在最前面,那个便老远老远地站着望着我们,不敢跟上来。
的确是躺着两个穿军服的!浑身全给血肉弄模糊了,看不出来是怎样的面目。副官用力一脚─—把一个踢了一个翻身,于是我们便从死者番号上看出了─—真正是我们部队里的兄弟。看形势,被害至多总还不到一个对时,大约是在昨天上午,刚刚大队过完之后,被好汉们“截尾子”杀死的。一个的身上被砍了八九刀,一个连耳鼻嘴都给割掉了。看着会使我们幻想出他们那被杀害时的挣扎的惨状,不由的不心惊肉跳起来。
像打了败仗似的,我们跳过那两具死尸,不顾命地奔逃着。训练主任的子已经吓软了。他一步一拖地哀告我们:
“喂!为什么跑那样快呢?救救我吧,我已经赶不上了呀!”
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大家都猜疑着约莫走过了危险地带了,脚步才慢慢儿松弛下来,心里可仍旧是那么紧张地,小心地提防着。肚皮已经饿得空空了,小勤务兵袋袋里的米也没有了。我们开始向四围找寻着午餐。
在一座通过山涧的木桥旁边,我们找着了四五家小店铺。内中有两三家已经贴上了封条没有人再作生意了,只有当中的一家顶小的店门还开着。
那小店里面仅仅只有一位年高的老太婆,眼泪婆娑地坐着,像在想着什么心思。她猛的看见我们向她的屋子里冲来,便吓得连忙站起来,想将大门关上。可是没有等她合上一半,我们就冲进了她的家中。
老太婆一下子将脸都气红了,她望望我们的手中都没有杀人的家伙,便睁动那凹进去了的,冒着火花的小眼珠子,向我们怪叫着:
“好哇!你们又跑到我的家中来了。”
“我们没有来过啊,老太婆!我们是来买中饭吃的呀!”我说。
“买中饭吃的!不是你们是鬼?你们赶快把我的宝儿放回来,你们将他抓到哪里去了?你们,你们……”老太婆的眼泪直滚。
“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你的宝儿呀!老太婆。”训练主任也柔和他说。
“没有看见!昨天不是你们大伙抓去的吗!好,好啊─—”她突然转身到房间里面,摸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剪刀来。“我的老命不要了!你们不还我的宝儿,你们还要来抓我!好─—我们拼吧!……”她不顾命地向我们扑来,小眼珠子里的火光乱迸!
“怎么办呢?”我们一面吩咐勤务兵和传令目按住了发疯了的老太婆的手,一面互相商量着。
“不要紧的!”训练主任说,“我们不如把她赶到门外,将门关起来搜搜看。如果有米煮饭我们就煮,没有米就跑开,再找别人家去!”
“不好!”副官连忙接着,“放到门外她一定要去山中唤老百姓的!不如把她暂时绑起来搜搜看。”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的,将那老太婆靠着屋柱绑起来了。
“你们这些绝子绝孙的东西呀!你们杀了我吧!我和你们拼……”绑时她不住地用口向我们的手上乱咬乱骂着。
关门搜查了一阵,总共还不到三四碗野山薯,只好迅速地,胡乱地弄吃了。又放了十来个铜元在桌子上,开开门,便赶着桥边的大路跑去。
为避免麻烦,我们是一直到临走时,还没有解开那老太婆的绳子。好远好远了,还听到她在里面叫骂着─—
“遭刀砍啦!红炮子穿啦!……”
因为是最后的一宵了─—明天就可以赶上部队─—所以我们对于宿店都特别谨慎。总算是快要逃出龙潭虎穴了,谁还能把命儿戏呢?
这一家客店,似乎比较靠得住一点,在这山坳的几家中。听说昨晚大队在这儿时还是驻的团部哩。只有一个老板,老板娘和两个年轻的小伙计。
老板是非常客气的,这山坳里十多家店家,就只有他家的生意兴盛。招呼好,饭菜好,并且还能够保险客人平安。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我们提防的心事却一点也没有放松。尤其是那位训练主任老爷,他时常在对我的耳边嘱咐一道又一道,好像他就完全知道了这客店老板是一个小说书里开黑店的强盗似的:怎样靠不住!怎样可疑!就仅仅没有看见人肉作坊里的人皮人骨。
夜晚,我们几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训练主任把我和副官睡的一张抬到门边,紧紧地靠着。并且叫我拿手枪放在枕头下,或者捏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只有他─—训练主任─—一个人翻来复去地睡不着。
大约是三更左右吧,他突然把我叫醒了:
“喂!听见吗?”
“什么啊!”我蛮不耐烦地。
“响枪呀!”
“狗屁!”
我打了一个翻身,又睡着了。
约莫又过了一点钟,训练主任再次地把我从梦中推醒:
“听见吗?听见吗?”
“什么啊!”
“又响枪!”他郑重他说。
我正想再睡着不理他,却不防真的给一下枪声震惊了我的耳鼓,我便只得爬起来,过细地听着。以后是砰砰拍拍地又响了好些声。
“不是我骗你的吧?”
声音渐渐地由远而近,很稀疏地,并不像要闹大乱子。而且,就仿佛在这山坳的近。
勤务兵,副官和传令目,也都爬起来了。
枪声渐渐稀,渐渐远,渐渐地沉寂了……
老板的客堂里慢慢热闹起来。有的还在把机筒拨得哗喇哗喇地响,退子弹似地。
“糟糕!”训练主任战声地伤心地念着:“我,我,我还只活得二十八年啦!”三十六颗牙们像嗑瓜子似地叫将起来。
我们都吓得没有了主张,伏在门边,细细地想听那些人说些什么话。
声音太嘈杂得听不出来。很久很久才模糊地会意到两句:
“……昨天早晨全走光了!你们来得太慢了啦!”这有点像老板的声音。
“连掉队的一个都没有吗?”似乎又有一个人在说。
训练主任抖战得连铺都动摇起来了。
半晌,好像又是老板的回答:
“没有啊!……”
我们都暗暗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天亮的时候,我们也明知道那班人走完了,却还都不敢爬出房门,一直等到老板自跑来叫我们吃早饭。
训练主任望见老板,吓得仍旧还同昨晚在房中一样,抖战得说不出活来。老板看见他这一副可怜的样子,不由的笑着说:
“这样子也要跑出来当军官,蠢家伙!我要是肯害你们的,昨晚上你们还有命吗?……”停停他又说:“赶快吃完饭走吧!要是今天你们还追不到你们的大队,哼!……”老板的脸立刻又变得庄重起来。
我们没有再多说话了。恭恭敬敬地算还了房饭钱,又恭恭敬敬地跟老板道过谢,拼命地追赶着我们的路程。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我们才望见我们的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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