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 - 行军散记

作者: 叶紫5,823】字 目 录

那油子岭的什么局里的稽查员们大骂了一通……

于是,我们这才不被蒙在鼓里,知道了达到宝庆不发饷的原因,连长和军需正们鬼鬼祟祟的内幕……

“我他的啊,老子们吃苦他赚钱!”那个叫做冒失鬼的,便按捺不住地首先叫骂起来了。

因为听了长们的话,使我们对于油子岭这个地方,引起了特殊浓厚的兴趣。

离开宝庆的第二天,我们便到达这油子岭的山脚了。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横亘在宝庆和衡州的交界。山路崎岖曲折,沿着山,像螺丝钉似的,盘旋上下。上山时,只能一个挨一个地攀爬着,并且还要特别当心。假如偶一不慎,失脚掉到山涧里,那就会连尸骨都收不了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攀爬着。不敢射野眼,不敢作声。官长们,不能骑马,也不能坐轿子;跟着我们爬一步喘一口气,不住地哼着“嗳哟!嗳哟!”如果说,官长与当兵的都应该平等的话,那么,在这里便算是最平等的时候。

长夫们,尤其是那两个新招来的,他们好像并不感到怎样的痛苦。挑着那几个木箱子,一步一步地,从来没有看见他们喘过气。也许是他们的身本来就比我们强,也许是他们往往来来爬惯了。总之,他们是有着他们的特殊本事啊!停住在山的半腰中,吃过随身带着的午饭,又继续地攀爬着。一直爬到太阳偏……

[续行军散记上一小节]了西了,我们才达到山顶。

“啊呀!这样高啦!我他的祖宗!……”俯望着那条艰险的来路,和四围环抱着的低山,我们深深地吐了一口恶气,自惊自负地,骂起来了。

在山顶,有一块广阔的平地,并且还有十来家小小的店铺。那个叫做什么局的关卡,就设立在这许多小店铺的中间。关卡里一共有二十多个稽查员,一个分局长,五六个士兵,三五门土炮。据说:设在衡州的一个很大的总局,就全靠这么一个小关卡收入来给维持的。

想起了过去在这儿很多次的挨打,被罚,吃官司,那两个长0都愤慨起来了。他们现在已经身为长0,什么都“有所恃而不恐”了,心里便更加气愤着。当大队停在山顶休息的时候,他们两个一声不响地,挑着那四个木箱子,一直停放到关卡的大门边。一面用手指着地上的箱子,一面带着骄傲的,报复似的眼光,朝那里面的稽查和士兵们冷笑着。意思就是说:“我你们祖宗啊!你还敢欺侮老子吗?你看!这是什么东西?你敢来查?敢来查?……”

里面的稽查和士兵们,都莫明其妙地瞪着眼睛,望着这两个神气十足的久别了的老朋友,半晌,才恍然大悟,低着头,怪难为情的:

“朋友,恭喜你啊!改邪归正,辛苦啦!”

“唔!……”长夫们一声冷冷的加倍骄傲的回答。

到了衡州之后,因师部的特务连被派去“另有公干”去了,我们这一连人,就奉命调到师部,作了师长临时的卫队。

师部设立在衡州的一个大旅馆里。那地方原是衡州防军第xx团的团本部。因为那一个团长知道我们只是过路的,寻不到地方安顿,就好意地暂时迁让给我们了。师部高级官长都在这里搭住着。做卫队的连部和其他的中下级官员,通统暂住在隔壁的几间民房中。

我们,谁都不高兴,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关着饷。说了的话不算,那原是官长的通常本领。但是这一回太把我们骗得厉害了,宝庆,衡州……简直同哄小孩子似的。加以,我们大都不愿意当卫队,虽说是临时质,但“特务连”这名字在我们眼睛里,毕竟有点近于卑劣啊!“的!怕死?什么兵不好当,当卫队?……”

因此,我们对于卫队的职务,就有点儿不认真了,况且旅馆里原来就有很多闲人出入的。

没有事,我们就找着小白脸儿的马弁们来扯闲天。因为这可以使我们更加详细地知道师长是怎样一个人物:欢喜赌钱,吃酒,打外牌,每晚上没有窑儿睡不着觉;发起脾气来,一声不响,摸着皮鞭子乱打人……

日班过去了。

大约是夜晚十二点钟左右了吧,班长把我们一共四五个从梦中叫醒,三班那个叫做冒失鬼的也在内。

“换班了,赶快起来!”

我们揉了揉眼睛,怨恨地:

“那么快就换班了!我他的祖宗!……”

提着枪,垂头丧气地跑到旅馆大门口,木偶似地站着。眼睛像用线缝好了似地,老是睁不开,昏昏沉沉,云里雾里……

约莫又过了半个钟头模样,仿佛看见两个很漂亮的窑儿从我们的面前擦过去了。我们谁也没有介意,以为她们是本来就住在旅馆里的。后来,据冒失鬼说:他还看见她们一直到楼上,向师长的房间里跑去了。但是,他也听见马弁们说过,师长是每晚都离不了女人的,而且她们进房时,房门口的马弁也没有阻拦。当然,他不敢再作声了。

然而,不到两分钟,师长的房间里突然怪叫了一声─—“捉刺客呀!─—”

这简直是一声霹雳,把我们的魂魄都骇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惊慌失措地急忙提枪跑到楼上,马弁们都早已涌进师长的房间了。

师长吓得面无人。那两个窑儿,下了夹外,露出粉红小衫子,也不住地抖战着。接着,旅馆老板、参谋长、副官长、连长……通统都跑了拢来。

“你们是做什么的?”参谋长大声地威胁着。

“找,找,张,张,张团长的!……”

“张团长?”参谋长进上一步。

“是的,官长!”旅馆老板笑嘻嘻地,“她们两个原来本和张团长相好。想,想必是弄错了,……因为张团长昨天还住这房间的。嘻!嘻嘻嘻─—”

师长这个时候才恢复他的本来颜,望着那两个女人笑嘻嘻地:

“我睡着了,你们为什么叫也不叫一声就向我的上钻呢?哈哈!……”

“我以为是张,张……”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接着便跑出房门来对着我们,“混账东西!一个个都枪毙!枪毙……假如真的是刺客,个雄,师长还有命吗?个雄!枪毙你们!跪下!─—”

我们,一共八个,一声不做地跪了下来,心里燃烧着不可抑制的愤怒的火焰,眼睛瞪得酒杯那么大。冒失鬼更是不服气地低声反骂起来:

“我你祖宗……你困女人我下跪!我你祖宗!……”

“我们是有纪律的正式队伍,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准拉0的。”

官长们常常拿这几句话来对我们训诫着。因此,我们每一次的拉0,也就都是出于“万不得已”的了。

大约是离开衡州的第三天,给连长挑行李的一个长0,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半路中开小差逃走了。这当然是“万不得已”的事情喽,于是连长就吩咐我们拣那年轻力壮的过路人拉一个。

千百只眼睛,像搜山狗似地,向着无边的旷野打望着。也许是这地方的人早已知道有部队过境,预先就藏躲了吧,我们几个人扛着那行李走了好几里路了,仍旧还没有拉着。虽然,偶然在遥远的侧路上发现了一个,不管是年轻或年老的,但你如果呼叫他一声,或者是只身追了上去,他就会不顾命地奔逃,距离隔得太远了,无论怎样用力都是追不到的。

又走了好远好远,才由一个眼尖的,在一座秋收后的稻田中的草堆子里,用力地拉出了一个年轻角。穿着夹长袍子,手里还提着一个葯包,战战兢兢地,样子像一个乡下读书人模样。

“对不住!我们现在缺一个长夫,请你帮帮忙……”

“我,我!老总爷,我是一个读书人,挑,挑不起!我的病着,等葯吃!做做好……”

“不要紧的,挑一挑,没有多重。到前面,我们拿到了人就放你!”

“做做好!老总爷,我要拿葯回去救的病的。做做好!……”那个人流出了眼泪,挨在地下不肯爬起来。

“起来!你的!”连长看见发脾气了,跳下马来,举起皮鞭子向那个人的身上下死劲地抽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你个……”

那个人受不起了,勉强地流着眼泪爬起来,挑着那副七八十斤重的担子……

[续行军散记上一小节],一步一歪地跟着我们走着,口里不住地“做做好,老总爷!另找一个吧!”地念着。

这,也该是那个人的运气不好,我们走了一个整日了,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代替他的人。没有办法,只好硬留着他和我们住宿一宵。半晚,他几次想逃都没有逃,一声一声天地哭到天亮。

“是真的可怜啊!哭一夜,放了他吧!”我们好几个人都说。

“到了大河边上一定有人拉的,就比他挑到大河边再说吧。”这是班长的解释。

然而,到底还是那个家伙太倒霉,大河边上除了三四个老渡船夫以外,连鬼都没有寻到一个。

“怎么办呢?朋友,还是请你再替我们送一程吧!”

“老总爷呀!老总爷呀!老总爷呀!做做好,我的等葯吃呀!”

到了渡船上,官长们还没有命令我们把他放掉。于是,那个人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地,满船乱撞。我们谁也不敢擅自放他上岸去。

渡船摇到河的中心了,那个也就知道释放没有了希望。也许是他还会一点儿游泳术吧,灵机一动,趁着大家都不提防的时候,扑─—通─—一声,就跳到中去了!

湍急的河流,把他冲到了一个巨大的游涡中,他拼命地挣扎着。我们看到形势危急,一边赶快把船驶过去,一边就大声地叫了起来:

“朋友!喂!上来!上来!我们放你回去!……”

然而,他不相信了。为了他自身的自由,为了救他的命,他得拼命地向中逃!逃……

接着,又赶上一个大大的漩涡,他终于无力挣扎了!一升一落,几颗酒杯大的泡沫,从底浮上来;人,不见了!

我们急忙用竹篙打捞着,十分钟,没有捞到,“不要再捞了,赶快归队!”官长们在岸上叫着。

站队走动之后,我们回过头来,望望那淡绿的湍急的涡流,像有一块千百斤重的东西,在我们的心头沉重地压着。

有几个思乡过切的人,便流泪了。

“发饷了!”这声音多么的令人感奋啊!跑了大半个月的路,现在总该可以安定几天了吧。

于是,我私下便计算起来:

“好久了,写信来说没有饭吃,老婆和孩子都没有裤子穿!……自己的汗衫已经破得不能再补了;脚上没有厚麻草鞋,跑起路来要给尖石子儿刺烂的。几个月没有打过一回牙祭,还有香烟……啊啊?总之,我要好好地分配一下。譬如说:扣去伙食,两元,老婆两元,汗衫一元,麻草鞋……不够啊!的!总之,我要好好地分配一下。”

计算了又计算,决定了又决定,可是,等到四五块雪白的洋钱到手里的时候,心里就又有点摇摇不定起来。

“喂!去,去啊!喂!”欢喜吃酒的朋友,用大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圈儿,放在嘴巴边向我引诱着。

“没有钱啊!……”我向他苦笑了一笑,口里的涎沫便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喂!”又是一个动人的神秘的暗示。

“没有钱啦!谁爱我呢?”我仍旧坚定我的意志。

“喂!……”最后是冒失鬼跑了过来,他用手拍了一拍我的肩。“老哥,想什么呢?四五块钱干**?晚上同我们去痛快地干一下子,好吗?”

“你这赌鬼!”我轻声地骂了他一句,没有等他再做声,便独自儿跑进兵舍中去躺下了。像有一种不可捉摸的魔力,在袭击我的脑筋,使我一忽儿想到这,一忽儿又想到那。

“我到底应该怎样分配呢?”我两只眼睛死死地钉住那五块洋钱。做这样,不能。做那样,又不能。在这种极端的矛盾之下,我痛恨得几乎想把几块洋钱扔到毛坑中去。

夜晚,是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冒失鬼轻轻地把我叫了起来。“老哥,去啊!”

我只稍稍地犹疑了一下,接着,便答应了他们。“去就去吧!的,反正这一点**钱也作不了什么用场。”

我们,场面很大,位置在毛坑的后面,离兵舍不过三四十步路。戒备也非常周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只要官长们动一动,把风的就用暗号告诉我们,逃起来,非常便利。

“喂!天门两道!”

“地冠!和牌豹!”

“喂!天门什么?”冒失鬼叫了起来。

“天字九,忘八戴顶子!”

“的!通赔!”

洋钱,铜板,飞着,飞着,……我们任情地笑,任情地讲。热闹到十分的时候,连那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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