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她说:‘等你儿子回来时,我也回来。’
“小伙子!你看,我等了一年,我又等了两年,三年……我的媳妇改嫁给卖肉的朱胡子了,我的孙子长大了。可是,我看不见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他们不肯给我……他们说:‘等你有了钱,我们一定将孙子给你送回来。’可是,小伙子,我得有钱呀!……
“是的,六年了,算到今年,小伙子,我没有作过丧天良的事,譬如说,今天晚上我不肯送你过湖去……但是,天老爷的眼睛是看不见我的,我,我得找钱……
“结冰,落雪,我得过湖,刮风,落雨,我得过湖……
“年成荒,捐重,湖里的匪多,过湖的人少,但是,我得找钱……
“小伙子,你是有爹的人,你将来也得做爹的,你老了,你也得要儿子养你的,……可是人家连我的孩子都不给我……
“我欢喜你,唔,小伙子!要是你真的有孝心,你是有好的,像我,我一定得死在这湖中。我没有钱,我寻不到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不认识我,没有人替我做坟,没有人给我烧钱纸……我说,我没有丧过天良,可是天老爷他不向我睁开眼睛……”
他逐渐地说得悲哀起来,他终于哭了。他不住地把船篷弄得呱啦呱啦地响;他的脚在船舱边下力地蹬着。可是,我寻不出来一句能够劝慰他的话,我的心头像给什么东西塞得紧紧的。
“就是这样的,小伙子,你看,我还有什么好的想头呢?─—”
外面风渐渐地大了起来,我的心头也塞得更紧更紧了。我拿什么话来安慰他呢?这老年的不幸者─—
我翻来复去地睡不着,他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我想说话,没有说话;他想说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外面越是黑暗,风就越加大得怕人。
停了很久,他突然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唉!索再大些吧!把船翻了,免得久延在这世界上受活磨!─—”以后便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了。
可是,第二天,又是一般的微风,细雨。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把我叫起了。
他仍旧同我昨天上船时一样,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的表情来,好像昨夜间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有什么东西好瞧呢?小伙子!过了湖,你还要赶你的路程呀!”
“要不要再等人呢?”
“等谁呀?怕只有鬼来了。”
离开渡口,因为是走顺风,他就搭上橹,扯起破碎风篷来。他独自坐在船艘上,毫无表情地捋着雪白的胡子,任情地高声地朗唱着:
我住在这古渡的前头六十年。
我不管地,也不管天,我凭良心吃饭,我靠气力赚钱!
有钱的人我不爱,无钱的人我不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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