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回光

作者: 曹黎民28,919】字 目 录

是于一次无意的彩购中阿华将秤杆弄得向上翘飞。实际上这个动作没有丝毫献媚的意味,它自然天成贯穿于阿华二十多年的卖菜生涯里,况且那些菜不及时卖掉就会发酵腐烂,与其当垃圾运走不如多给些于买主,这对旁边的菜农菜贩也是一种竞争,是营的优势。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肯定会使那女人的眼光在他身上停留一会,于是便认出他是当年财贸文工团的首席二胡。之后,那女人便只去阿华的菜摊了,之后,阿华就变了一个人。

老街的人都从他俩身上看出了某种异常,老街的人对阿华的态度已经完全转变了,都希望他与那个女人发生点什么,说,阿华你可得把握住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女人常去阿华菜摊闲聊,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皮肤细腻光洁,头发一会儿盘曲在顶像端庄娴淑的大家闺秀,一会儿漉漉地披撒在肩宛如天真漫的纯情女子。那女人望着阿华眼波便不停地荡漾,不知道这种荡漾是爱的流露还是一种职业习惯,就像阿华的秤杆向上翘飞一样。那女人对财贸文工团的情况极熟,说财贸文工团的许多人都认识,说文工团解散后某某去了舞厅某某在炒做期货生意。那女人大惑不解地问阿华,你还在守望什么? 阿华说,二胡能派什么用场。舞厅需要吉它贝斯电子琴。那女人叹了一声说,这个世界也……

[续回光上一小节]不需要京剧了,她真成阿庆嫂了。相识没多久,那女人便叫阿华去她的餐馆一块儿吃饭,说,一个人开伙既费油盐又费时,一个大男人怎能一日三餐围着锅边转。然而,阿华一次也没去过她的餐馆,因为这有悖他几十年的为人,他决不会从顾客那里得到好或者某种方便。

在那些日子里,黄墙后面的楼阁里传出了好多年没听到的二胡声,楼阁对面那女人的窗口也不时飘出沙家滨里的唱段。旋律和唱腔在周边流行歌手呼天抢地的叫喊中显得异常清新婉约,但这种情调转瞬即逝,很快便透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之感,像旧电影里的一段走调音乐,有一种徒劳而枉然的意味。

正当人们注视着他俩关系进一步发展的时候,有一天那女人换了件庄重的西装套裙闯进了菜场经理的办公室。事情来得很突然,大出人们的意料,人们从那女人严肃的着装和满脸怒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人们乱纷纷地挤到办公室门口,想从那女人嘴里听到些什么,那女人只丢下了一句话,说阿华是披着羊皮的狼。那女人的话像雾一样弥漫着老街,阿华会是狼吗? 人们从那女人使用的狼的比喻猜测她的年岁也不小了,因为那比喻常用于许多年以前。人们发现阿华那天没上班而且自那以后再没出现过。这无疑是做贼心虚一逃了之。人们纷纷仰天长吁,像阿华这样老实正派的人都变了这世界怎么得了。也有人说,阿华的消失与那女人倒打一耙的诬告纯系偶然。说阿华终于醒悟了,男人不能像恋窝的猫,老街出去混闯的男人都发了,那个獐眉鼠眼的阿贵据说有了几十万。他经常骑着一辆“野狼”,后座的女人三天两头地换。阿贵走私黄录相带,想象力极其丰富惊心动魄,有一回,他叫女人在前驾车他坐后,驶至阿华摊前突然用双手去罩女人的房,于是“野狼”失控,左突右窜,惊骇一街的路人。阿贵嘲笑阿华站在旧电影的画面里,这能不刺伤阿华的自尊?他早该下决心出去闯荡了。

黄墙后面,人去楼空。有一天,人们借检查消防灭鼠什么的推开了黄墙旁边那扇尘封的小门。这是人们多年的愿望,阿华是怎样在里面打发漫长而孤寂的青春的?连接着小门的是一段狭长黑暗的通道和曲折的楼梯,人们在黑暗中一个拉一个地缓缓前行,回忆着许多年前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走进这小门的情景。人们希望从楼阁里发现些他与那女人的蛛丝马迹,但却一无所获,就像最先登上楼阁的人拉亮灯黑暗狭长曲折便全部消失了一样。楼阁跟这个城市所有类似的楼阁一样,低矮而简陋,弥漫着空气久不流通的霉腐味,一张双人下堆放着几乎所有的家具与杂物,四壁新婚裱糊的桔红墙纸早已褪干裂,里面是层层叠叠发黄废旧的报纸,无言地昭示着历史的厚重与沧桑。人们大失所望,为这破陋霉腐的楼阁与阿华在外光彩夺目形成的强烈反差感慨不已。女人们久久地凝望着墙上挂着的二胡,那是一把龙头二胡,马尾弓已经松驰,蛇皮干裂翻卷,黑迹斑斑的琴弦弥漫着岁月销蚀的锈痕。女人们望着它,仿佛在倾听许多年前它曾发出的极其美妙的声音,她们悄悄地抹着眼角的泪珠,仿佛那些虚幻的音符将过去残留零碎的情结连缀起来,让它们像帘子一样摇曳飘荡。

阿华与那个唱戏的女人究竟有没有事?阿华的失踪意味着什么?如果阿华对那女人真有过狼一般的行为那会是怎样的情景?没有谁能解开这个谜。

人们从小门钻出来后百思不得其解。

许多日子之后,有人才出来破译这个谜。

那个人是阿贵,他说事情不是发生在黄墙后面,而是在一家餐馆里。

那餐馆不是唱京剧的女人开的那个,那女人已经不做餐馆生意了,在办一个健美训练班。那天,阿华和那女人走进餐馆时情意绵绵话语不断,阿华终于跨出了这一步,因为共进晚餐是上手的序幕,接下来的戏便是去舞厅然后找地方上。阿贵说,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开始他还以为他俩是变着花样在玩,如今的女人像沙土的萝卜一带就来,不知阿华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阿贵卖了好一阵关子才道出最后的情景。阿华要了一瓶红葡萄酒,倒酒时将酒液溢出杯外,弄得餐桌一片血红,非常的漫。那女人嫣然一笑,拿起酒杯跟阿华碰了一下。阿华仰脖一气喝光那杯酒,手便垂落下桌,落到那女人躶露的膝盖上。那女人低垂下头,取出餐巾纸缠绕指头,于是阿华开始向前挺进,不知怎的那女人突然豁地站起,端起桌上的菜汤便朝阿华脸上泼去。

阿华始料不及呆若木。那碗菜汤准确无误地击在他的脸上,汤汁顺流而下,淌进他的颈脖里,菜叶儿却留驻不下,紧紧贴在他的额上脸上。阿华愣着站了好一会,然后像旗杆一样轰然倒下。

老街的人没有谁相信阿贵的话,因为阿贵从小就爱撒谎,而且像旗杆一样轰然倒下显然是什么书里的句子。

我在听到这一结局时心里却紧得生痛,我想阿贵没有理由编造这个情景来折损阿华。我想一定是阿华的手坏了事,那女人的一定光洁细腻有如绫缎,而阿华的手却裂痕交错像锯齿,它运行出的决不是温柔与舒适。我感到透不过气来,随着那碗菜汤的泼击像涌来一般使人窒息的力量,摧毁着我对未来人生的信心和幻想。

老街的人没有谁相信阿贵的话,说那女人既然占了上手,就不会再去经理那里坏他。

阿贵说,第二天上午,阿华仍旧去了菜场。那天,唱京剧女人的前去买菜,她也是阿华的固定买主。那天,阿华的秤杆打得很平,那女人便同他争吵起来,说他短斤少两。老街的人全都摇头说这根本不可能,我也感到疑惑不解,因为秤杆向上翘起已经凝固成了阿华的一种生命形式,他不会轻易改变,况且把气发泄在那女人的身上也有失人品。阿贵一下火了,踩响“野狼”引擎,说,如果有半句假话开出去就让大车撞死,那女人的将菜扔下地,走出几步还掉头骂了一句,说翘下秤杆就能钓住女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下午,她的,那个唱京剧的女人就怒气冲冲地闯进菜场经理的办公室。

阿华消失好些年了,至今杳无音信。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死角

督办组是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发现那死角的。那时候,他们从大礼堂管理办公室走出来,太阳正高悬在顶。那时候,这座城市正笼罩在百年不遇的摄氏42度的高温里。放眼望去,上百级泥台阶和连接它的宽阔大道无遮无掩地袒露在白亮亮的光焰下,天空仿佛罩着一只巨大的凸镜,将太阳光全都聚敛在上面,你走不出那道金碧辉煌的大门就会被点燃熔化。

陈浩在廊柱的影下停住了脚步,……

[续回光上一小节]思忖着怎样通过前面那片开阔地。督办组是街道创建卫生城市指挥部下设的一个小组,共三人,由区级机关抽调的干部组成,任务是督促街道辖区内各社会单位搞好清洁卫生。组长陈浩是区工业局副局长,两名组员,一个是区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张静婷,一个是区地方志办公室秘书刘道远。张静婷哗地撑开遮阳伞罩着一脸的埋怨。出发前,她就反对到大礼堂,因为来去都得经过那数百米长的大道和台阶而无躲藏。自从气温升至40度,她与陈浩对指挥部的缄然不语在理解上就发生了分歧。陈浩说,上面没叫休息就意味着跟往常一样。张静婷反驳道,家不成文的规定气温上了40度即可在家避暑,上面缄默不语表明他们在两难境地让我们自己灵活掌握。张静婷的理解是有根据的,前天上班的路上,曾在市职工大学教过她哲学的市委宣传部赵副部长在小车里看见了她,那时候,烈日当顶, 街头旷寂,俨然一座空城。赵副部长将她叫进小车,问,下午还上班?张静婷说,没有得到改变作息或休息的通知。赵副部长手支撑着额头,指头在上面摩蹭了好一阵,说,康德将理的太阳凝固不动,旨在给予现象世界以逃它光照范围的某些角度。据此,张静婷对陈浩说,创卫已进入后期扫尾工作,大都差不多了,有什么事可以通过电话联系督促办理。张静婷创卫一开始就物到一大本营,辖区内的东风商店,商店二楼有一间装有空调的会议室。但陈浩却坚持要到街头巡视,他说,城管组市容组灭蝇组食品卫生组都在顶着烈日干,督办组能躲进空调会议室吗? 早晨在街道办事开完例会,陈浩就说到大礼堂转转。张静婷说,大礼堂内所有督办项目都完成了,油漆剥的廊柱粉饰一新,洼坑不平的小径填补展平,汽车队淤塞的下道已疏通,宾馆后面港澳同胞外游客遗留的小丘似的垃圾也清扫得不留痕迹,我们还去督办什么? 陈浩说,游泳池上面掩遮的新土得修饰一下,栽上树什么的。陈浩指的是理那堆山丘状的脏物留下的痕迹,那堆脏物先是装车运往修建中的滨江公路,被工地负责人发现后不准倾倒,说外人那些软不溜秋的东西会影响路基,最后别无选择只得将脏物移入大礼堂旁边即将完工的游泳池内,掩上泥土,待检查团走后再作理。美中不足的是那片黄土显得异常新鲜亮丽,与周围的景物不甚协调。张静婷说,可以通过电话联系嘛。但陈浩却像没听到似地迈开了大步。张静婷意见归意见,行动上还得服从陈浩,于是一脸不满地踏上了艰难征途。

关于修饰问题,管理已经想到了,他们向花木公司联系了数百盆鲜花,准备搭几个造型别致的花台。管理年轻的长说,花盆只能在检查团到来的那些天次第摆出,就像上甘岭坑道里的那一排握着炸葯筒的士兵一个个依次壮烈。年轻的长说,这回创卫我们投进了几十万!

问题全都解决了。剩下的便是如何离开。这时,刘道远说话了,他说,目前有两种选择,一是走直线,暴晒但却简捷;一是绕着边缘走,虽有树荫掩遮但路途却曲折遥远。陈浩权衡了一会儿,决定绕道而行。

那是一条沿着大礼堂围墙修的圆弧形小径,刚铺上柏油,两侧尽管树叶如篷,但却消退不了42度高温。柏油路面柔软如泥,张静婷的高跟鞋踏上去就像陷进沼泽一般,于是一肚子的不满便冲着陈浩发泄出来,她说,原本可以通过电话联系,你却非要将我们往泥泞里引不可。后面一句话没迸出来,如果带兵打仗不知多少人会倒在你的瞎指挥上。张静婷敢把矛头指向组长是因为陈浩并不是她的顶头上司,督办组仅仅是个临时机构,创卫结束便作鸟兽散各回各的单位。张静婷不满陈浩的深层原因是像陈浩这样的不懂地方工作的转业干部在机关里占据了相当多的位置。陈浩参军前只在农村戴帽初中班读了几天,谅山战役后便提为排长,转业前是副营长。部队团职以下转到地方是不安排职务的,只能当科员,于是转业前便提为团政委。张静婷对此现象大为不满,说机关的局级全被那些突击上去的排连长占据了,地方干部要上局级,考核了又考核,文凭资历能力背景缺一不可。早知如此,当年高中毕业也该去部队遛一圈。

刘道远每次都走在后面,他只是一般科员,理当尾随其后,因而对前面的路就看行真切,不会跟着陷入柏油泥泞。他钻进游人免进的树林,弄来几块砖头铺在路面上,好将陈浩和张静婷接出乌黑滚烫的柏油路。张静婷鞋跟陷得很深,在赤着脚弯着腰拔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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