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憋在心里的那句话终于迸出来:要是在战场上这叫等着挨敌人的枪子儿! 见陈浩垂头不语,便掉头移向刘道远,刘道远去年才调进机关,之前是一所中学的老师,省作协的一名会员。张静婷说:刘作家,你的肤于紫外线像是毫无感应,胎换骨怕也难改小白脸之本。这时候,陈浩抬起头接上话茬:构成躯的物质各不相同,老刘是莲花什么的出淤泥而不染,而有些人又是抹防晒霜又是顶遮阳伞,脸蛋还是黑了一块又一块。张静婷被这巧妙而机智的对接噎得好半天无言以对,她对陈浩能说出这样的妙语始料不及。
就在张静婷在刺笼般的树林间艰难跋涉,热汗涔涔地寻思着如何回敬陈浩的时候,那个死角出现在树林的尽头。
那是紧连着汽车队车库房边的一间办公室,大理石上雕刻的单位名称和旋转式大门显示着它的独立属。督办组从创卫伊始进出大礼堂不知有多少次,一直没发现这个单位:对外旅游联络部。以往从大门进来,往右绕着转墙走,走到汽车队就止步了,连接一字形排开的汽车库房的是一片环形树林。没想到车库尽头还躲着个别的单位。
推开旋转式玻璃大门,迎面扑来一沁人心肺的凉风,一壁夏威夷海滨装饰画如幻如真,空调送出的冷气有如清新的海风,掀起一拍面的波涛。陈浩迎着海风站了好一会,才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掉头环顾,雕花木纹地板烟头狼藉,饮料筒西瓜皮杂然相陈,只有宽大的写字台上靠主人的手肘才划出了一圈清晰。这无疑是创卫以来发现的最为脏乱的地方,在全市轰轰烈烈的创卫期间,它像飘然于这座城市的一块飞地。屋里旋转椅上坐着两个小青年,一个梳着郭富城式的分头,一个头发往后拉被定型胶弄得怒发冲冠。他俩正在看录相。
陈浩见状,脸一下绷紧了,问:“谁是负责人?”
怒发冲冠掉过头莫名地一笑,手中的烟头在空中弹出一个优美的弧形,回答陈浩的是录相里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开导:人生嘛,什么事都得验一下,男女之事只有在不属于自己的第三者身上……
[续回光上一小节]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现,一次欢愉就足以回味一生,就像是记忆中存入了一笔资本,虽似不法,却能每天从中收取利息。
陈浩始料不及目瞪口呆。督办组手中是握有尚方宝剑的,他俩居然如此傲慢不恭莫非吃了豹子胆? 这次创卫来势凶猛,省爱卫生委员会主任来市检查后用了九个字概括:黑压压肮兮兮臭烘烘。爱卫会主任说,这次检查是要排队的,你们这副模样只能排在倒数第一。 这座城市地内陆,如果环境卫生再亮黄牌,谁来投资?于是,创卫便成了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市长自坐阵区里,这个区乃城市中心区,受检项目占全市60%以上。 市长在全区创卫动员大会上说,谁不听招呼、哪个单位按兵不动就撤职就重罚,不认罚的来找我。有市长这句话,区里的工作就好办了,因为辖区里市级单位林立,什么事都扯扯绊绊难以顺畅。督办组有了尚方宝剑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所到之头儿们全都笑容可掬异口同声放下一切工作抓创卫。督办组刚下来时巡视到一家邮电所,所里厅堂烟头狼藉,墙上标语飘飞。陈浩叫他们打扫一下,柜里的营业员无动于衷,说,我出来做清洁谁来干我的工作? 陈浩一个电话打到邮电局,局里一个头儿立即赶到,对陈浩因所里工作人员态度恶劣罚款二百元略一踌躇便点头认可,并当即宣布停业一天彻底大扫除,然后雇专人保洁。
眼前这两个小青年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谁是负责人?”陈浩大吼一声。
怒发冲冠将座椅悠然旋转了一圈,关掉录相,不动声地起电话,纤细的手指像弹钢琴似的,在电话键上弹出一屋的鄙夷不屑,然后时而英语时而俄语时而又夹杂着八格牙路的日语,末了,放下电话,问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什么的干活儿?”
陈浩压住火气道:“我们是创卫指挥部督办组,创建卫生城市你们知道吗? 如此肮脏的环境接待外宾真是有损格。”
郭富城式分头说:“我们是下班时统一清扫,来来往往的美鬼子,见他们抛个烟头就弯腰一下那才是有辱格。”
陈浩用手往办公桌一抹,抹下厚厚一层灰,“这总不是美鬼子带来的吧? ”边说边撕下一页督办通知,限令一天之内务必彻底清扫。
怒发冲冠接过通知,耸耸肩,慢条斯理取出一支黑得发亮的签字笔,龙飞凤舞划拉出一行无人知晓的文字。陈浩望着那行文字,心底的愤怒变成极度的燥热,他哗地撕下一页罚款票据,抛在怒发冲冠的办公桌上。怒发冲冠瞥了一眼票据,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莫名的弧线,最后定位在大礼堂对面的市府大院方向,说:“找我们头儿要去,美元英镑还是马克? 我就知道你们是来化缘的,要钱就明说,用不着转弯抹角。”
陈浩脸青一阵白一阵,汗珠和语言全都凝固在空调制造的萧瑟海风中。从屋里出来,他抱着军用壶咕噜噜地猛灌一气,说:“到市府,我要看看他俩究竟什么来头!”
市府大院就在大礼堂对面,一街之隔。在穿越那片宽阔的停车场时,刘道远追上陈浩说,快到下班时间了,可否下午再来。陈浩抬腕看了看手表,又朝矗立在数十级台阶上的市府办公大楼望去,宽大的玻璃窗拉满了深绿的窗帘,像舞台上合上的幕布,结束着某一段业已了结的故事。再回头一看,张静婷没有跟来,远远地伫立在大礼堂门前,就说,吃饭去吧。
午饭和午休都在望江楼饭店。那里原本是市公交公司的一条防空洞,前年依山托势建起一座高楼,作旅馆餐厅用。洞内清寂幽凉,乃夏日避署胜地。下街道支援创卫的机关干部都选中它作为午休点,它在街道辖区内,理当提供方便。餐厅设在临江洞口旁边,洞里的寒气与江风对接,一波一波地弥漫回旋,清爽宜人。
陈浩一到餐厅就打电话到市旅游局,对方说下属没有那个联络部。又翻找电话簿,仍旧没查到。他感到刚才的行为是有些盲目冲动,到了市府你找哪个单位? 难道为一个连归属建制都不清楚的单位就直接找市长?想到这里,心里抽了一口冷气。
饭吃得很沉闷,只有头顶的吊扇嗡嗡地旋转着。张静婷从陈浩未能查询到那个联络部的上级单位感到她刚才的停驻不前非常英明,它既可以看作片刻歇息,也可以表明对盲目行动的不满与抗议。她漫不精心地吃着饭,那个联络部仿佛就是眼前的一碟小菜。对付那两个小青年方法多的是,她过去当饮食服务公司的书记兼经理那会,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过了黄洋界,险不须看。对付那两个纨衤[ht5,6”]夸[ht]公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逸待劳坐阵不去,形成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起码那三级片得中而断之。什么叫能力,这就叫能力,你打不开的锁别人能打开,芝麻点的小事就去找市长,简直是无能。怒发冲冠会在乎罚款? 罚的是家,又不会在他的工资上斩子儿。你陈浩还以为是带兵打仗,一个冲锋就能把据点死角端掉? 张静婷瞥了一眼陈浩,心里想,那个联络部,为什么它所在的地段干部和检查组都没有发现它?是疏而漏之吗?再说罚款,那是创卫初期推动工作的杠杆,现在创卫已临近尾声,杠杆可以作用于巨石,但对于砂砾什么的就会撬空徒劳。
刘道远一直缄默不语。他是刚进机关不久的小科员,不便表态,况且眼前的工作餐琳琅满目,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价廉物美的工作餐。他慢慢地品味着,就像在品读一段精彩的文字。接近尾声时,他才抬起头,说:“那是一个死角,中央检查团未必会绕到那里去。”
死角! 陈浩心里一颤。在一个瞬间里,他想起了十多年前那场惨烈的战役。在三百多门大炮持续半小时的轰炸使攻击目标变成一片废墟火海之后,部队的进攻仍滞缓不畅,那些断墙残壁冷不防就是一个火力点,先头部队一交手它就哑了,于是继续往前冲,先头部队对零星的抵抗忽略不计,这种快速推进使陈浩所在的后继部队死伤惨重,尸躯枕藉,血流成河。
陈浩叭地击下筷子,斩钉截铁地说:“那个死角,必须拔掉。”
这时候, 市容组的胡科长和小王来了。市容组负责街道所辖108平方公里内的主干道两侧及其分支岔道目力所及的建筑物的刷新工作。
胡科长在旁边的餐桌一坐下就掉头对张静婷说:“你们分到督办组大概给指挥部行了贿什么的吧,有市长尚方宝剑在手,一路过关斩将多威风多潇洒。”
张静婷笑着回敬道:“你们乃君子动口不动手,有农民兄弟在前冲锋陷阵。”
胡科长咕噜噜灌下一杯啤酒,说:“张科长,你以为农民就那么听话! 他们心里都有……
[续回光上一小节]把小算盘,在42度高温下露天作业,三下五去二地一拨拉就知道上面给的工钱入不敷出,于是一上梯就闹着要喝汽,不给就将一肚子的不满涂鸦在墙上。我们的工作就是磨嘴皮赔笑脸讨价还价受窝囊气。”
张静婷问:“你们的熊局长呢?”
胡科长说:“去海口沐浴和风细雨了,听说为一笔数目不小的经济合同纠纷,他一走,担子就甩给我与小王了,你瞧小王,已经虚到薄纸一张了,走在街上,轻飘若飞。”
张静婷望了一眼面苍白的小王,说:“督办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市容组是在街道108平方公里跑, 督办组的范围是辖区十多平方公里,有时还得往周边区县跑。就说四维桥以东那一坡绿化带的清洁,我们去绿化局不知跑了多少趟,至今还没有解决。绿化局与街道踢皮球,绿化局说他们负责城市绿化带的清洁是针对游客路人而言,并不意味着绿化带是街道居民的天然垃圾场,说那斜坡绿化带堡坎足有一人多高,行人乱抛瓜皮纸屑不会附带着练臂力吧,说那些菜叶儿塑料袋还有什么罩裤衩避孕套显然是斜坡上的住家户扔下的,说街道收了居民的清洁管理费理当由他们清扫。街道则说,街道收的居民清洁费是负责清扫居民住宅垃圾箱和街巷的垃圾,说上面叫绿化局负责绿化带的清洁没有附带追究垃圾源于何,他们不愿做就应该将上面拨的绿化带清洁费划给街道由街道管理那片斜坡。绿化局听后则大骂街道是强盗逻辑蓄谋蚕食他们的地盘。公理婆理都是理,你说怎么办? 尚方宝剑何用之有? 一方是区府大院里的,一方是区府的基层办事机构,手掌手背都是肉,斩谁?”
张静婷没有提及那个联络部,她想,那两个小青年算不了什么,犹如横陈在前的一块小石子,她压根儿就没把它放在眼里。
吃过午饭,瞌睡一会,陈浩叫醒张静婷和刘道远。张静婷揉着朦胧的睡眼问,去哪儿? 陈浩说,去那个联络部看看。张静婷说,他们说下班时做清洁,我们现在去有什么用?陈浩说,先去厂看看,边说边往外走。
张静婷站起身,望着洞外白亮亮的太阳光对刘道远说,电视台的天气预报一到夏天就变得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历年最高气温只报三十九度左右,今年却报出42度,可见形势之严峻。就是42度这个数字也许还隐瞒着某种真相,就像物价上涨指数,公布的数字与实际感受的情况总相差一大截,现在外面的温度至少在45度以上。陈浩掉过头说,上面没叫休息,我也无权擅自作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战场上,即使50度,冲锋号一响,还得往前冲。
走出防空洞,光焰如流,城市笼罩在炽烈的光瀑之下,街上一片旷寂,建筑物浮着一道道金的光环,仿佛正在熔化。
好在厂离望江楼只有一箭之隔。那里有这座城市用的源头取口,它被定为必检之地,是督办组重点督办的对象。二十多天来,厂赵厂长配合一直不错,不仅将厂区按指挥部的要求彻底清扫一遍,还承担了取口旁边那一段临江斜坡的清扫。督办组在一位姓苗的副厂长陪同下来到取口旁边的趸船上,放眼望去满目污秽,昨天才栽种的用以遮掩垃圾的芭茅只苍翠了半天便被烈日烤得一片枯黄。苗副厂长对陈浩说,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无可奈何了,前些日子我们也派人清扫过,可你清扫,上面的居民又乱抛,这临江斜坡不属于厂范围,是街道的地盘,我们纯系尽义务,现在正值高热,我们的任务原本就很重,管道出了问题,供应不上,那才是命运攸关的事。陈浩无言以对,只好将情况记在本子上待明天例会时向秦副区长反映。
下一个目标是去四维桥以东那片绿化带。督办组在绿化局与街道穿梭多次,协商的结果是:绿化局将那段斜坡彻底清扫一遍,之后的保洁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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