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的境界里。刘道远看得瞠目结,像在观看一部无声电影,直到汽车将收工的农民拉走,他还怔怔地伫立在窗前。刘道远说:“这种热情没有半点虚假,完全是由衷的,他们在斜坡夹竹桃林里穿行就像置身在家乡的荒山野林中,感受到的是一种熟悉而切的氛围。”
张静婷笑了笑,说:“我看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绿化局开的工钱肯定远远高出街道的限额,这些年,城市改造,绿化局搞肥了,建房得砍树,砍树就得罚款,这座城市过去绿树环抱满目苍翠,现在灰蒙蒙一片,你算算,绿化局得了多少钱。”
陈浩望着张静婷,一句话也没说。
太阳落山前,陈浩说,去那个联络部看看。
张静婷说:“此刻去意义不大,也许是白跑,不如明早去,他们没做清洁,我们就以逸待劳坐阵不去。”
陈浩说:“不行,非得去一趟不可,他们如果没做就得督促他们做,不能拖到明天。”
张静婷拗不过陈浩,只得前往。当他们赶到联络部,那扇旋转门早已锁上。
张静婷一屁坐在门前大理石地砖上经久不起,将一串串含糊不清的话语和满脸的愤怒扔掷到陈浩脸上。
回家的路上,陈浩心烦意乱步履沉重。张静婷愤怒的神情盘旋在脑挥之不去。创卫以来,大家一直合作得不错,为啥接近尾声反倒关系紧张起来? 是不是自己太固执,在联络部的问题上不够灵活,没有尊重她的意见? 可是,那个死角不清除行吗?出了问题吃不了兜着走的是自己不是她。
跨进警备区大院,陈浩看见后勤的张长迎面起来,他想绕开,张长却喊住了他:“老陈,区里又修了几幢住宅,这回该轮到你了吧? ”陈浩脸一下通红,说:“我一定尽力争取。”说完埋着头迅速擦身而过。你到地方都五年了,该挪得窝了。他感到警备区所有的眼光都在戳他的背脊骨,警备区住房宽敝,装有空调,电天燃气全由部队补贴,到了地方,你能享受到吗? 可他陈浩不是赖着不走,而是无路可走。前天,他才走了机关事务管理局,李局长说,僧多粥少,好多老同志还轮不上呢。他说,他十七岁参军,军龄加工龄二十一年了,再说,这次分房工业局为什么只给一套,其他局都是两套。李局长说,分房不是搞平均主义,得统筹安排,你不是在警备区大院里住着吗?他们能撵你走?我们好多同志还跟丈母娘挤一间屋呢。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能说什么,发火只会把关系弄得更僵,他明白所谓统筹的含义,你在单位里说话算不了数,房子就统不到你头上来。
陈浩回到家,脸都没顾上擦一下就直奔电话机。工业局在西双版纳开了个窗口办了个公司,工业局王局长换届可能要上副区长,王局长到西双版纳考察回来,将一笔几十万的贷款交给了陈浩,叫他负责那边的事。王局长的意思很明显,西双版纳是旅游开发区,在那里搞饮食服务业只赚不亏,叫陈浩负责旨在提高陈浩的声誉,以便他当副区长后陈浩能接替他。工业局还有一个姓苏的副局长,刚从基层调来不久,锋芒毕露,王局长不喜欢这样的人掌管一个部门,因为这样的人不甚听话往往会使政令受阻不通。王局长希望陈浩接替他当局长。其时,陈浩过去的搭档熊团长找上门来,熊团长转业后在经济协作办公室当副主任,熊团长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叫他分管内勤工会他却利用部队的关系搞了几个企业,不到一年创利十几万,而主任方明负责协作的几个企业却负债累累,两相比较,方主任便很是难堪,于是一些流言便在区府大院传来,说熊团长与科里某某女士关系暧昧,熊团长一气之下拂袖而去找到陈浩门下,他拍着口说,搞谋我不会,赚钱倒是有几招,出生入死的老搭档都信不过,你还信得过谁! 陈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于是将公司全权交给了他。
电话一直拨不通,妻子晓梅从厨房转出来说:“拨不通你就等一会再拨,你过去是不是呆在大后方指挥所靠电话下达命令指挥作战?商场如战场,情况千变万化,你认为呆在大后方靠电话就能遥控住?”陈浩知道晓梅是嫌他占了电话。这些日子,找晓梅的电话频繁不……
[续回光上一小节]断,而且都是男人,晓梅说,都是她过去的同学朋友在帮她跑职称。晓梅是区医院的,上半年职称评定同科室的小芳工龄比她少两年且经常请病假都挤了上去,晓梅回来便大骂陈浩白当了一个副局长,说工业局与卫生局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医院评职称还不是院长一句话,院长听谁的? 听卫生局的。小芳的爱人在区里仅仅是个科长,去卫生局跑了几趟职称就解决了,你一个副局长能耐还不及一个科长? 从那以后,晓梅的电话就多了,等待电话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经常神不守舍地坐在电话机旁,电话铃一响,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去,脸上漾起希望,仿佛话筒里会蹦出个职称来。
陈浩刚放下话筒,铃声就嘟嘟地响起来。晓梅拿起话筒,声音一下变得轻柔起来,脸上堆起了多少年前做姑娘时的那种天真可爱。“找你的怎么都是男人? ”陈浩听到话筒里传出的声音问道。晓梅一怔,旋即镇定如初,将话筒一搁,说:“这个世界掌权的都是男人,我不找男人找谁?你能解决我的职称问题,我就不找他们。”
陈浩无言以对,拿起电话又往西双版纳拨,他知道那边的事于自己今后的景况极为重要。“喂,该去得了。”晓梅在客厅心神不定地踱了几个来回后说道。陈浩问:“哪里去? ”晓梅说:“替报医葯费,你老是记不住。”陈浩这才想起明天是报医葯费的日子。晓梅是退休教师,每月得到学校医管会报销一次医葯费。陈浩说:“明晨7点创卫指挥部要开会。”晓梅说:“我6点来换岗。”陈浩看了看表,说:“才10点,下半夜去也不迟。”晓梅问:“你上个月是几点去的?报着没有?”上个月, 陈浩凌晨4点出门,到医管会早已排成长蛇,轮到他时窗口里那个戴老光眼镜的女人说,没钱了。陈浩问,为什么不多准备些? 戴老光眼镜的女人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各种票据,说,上面只给了这些钱,而报销的数额却越来越大,少则几百,多则成千上万,我总不能掏私人腰兜给你吧,留着下个月再来报。
陈浩拎着一只小凳赶到医管会,等候报帐的早已排成长队,有老人,有小孩,还有雇来的农民,汗流浃背地堵塞在狭窄的小巷里。这是临江的一条街巷,全是由低矮破旧光黯淡的房屋连串而成,是构成这座具有千年文明古城的历史框架。居民将自来一盆盆地往外泼洒,袅袅蒸汽和久不流通而凝滞发霉的空气一道弥漫升腾,置身其间有如蒸汽浴一般。陈浩刚站定,就看见灭鼠组的杨昌荣同居委会一行人朝小巷走来。杨昌荣是土局副局长,负责灭鼠工作。陈浩下意识蹲下身,掩遮在一个浑身散发着汗臭的农民后面。大家都在忙创卫,你倒有时间忙岳母的医葯费,混迹于市井之间,简直有损机关干部的形象。陈浩多次对晓梅建议,雇个农民排队。晓梅不允,说,你以为你是好大一品官? 排个队就损了你的形象,如果你不进部队混几年,还不是个进城打工的农民。陈浩正想着,那边就传来了对抗,这个说,带肉的玩艺儿老鼠都不沾况乎这浸过葯的秃米粒;那个说,老鼠死在夹壁里弄不出来臭气熏天招蝇引蚊不如让它们走家串户的好。不管杨局长和居委会怎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就是不买葯。对于灭鼠组来说,这里是一个死角。灭鼠是创卫的第一战役,投入鼠葯是全区统一行动,因为老鼠无界,所以灭杀不能留有空档的时差。杨局长是来补课的。陈浩看见一个老头冲着杨昌荣说:我们留着老鼠就是让中央检查团来观赏,平时你们为啥不来,这里沟常年堵塞臭气熏天,不管怎样反映你们就是不来,检查团要来你们就着慌了!
对抗一直持续到下半夜。陈浩看见杨昌荣精疲力竭,一脸的无奈与愤然。在许多瞬间里陈浩想到那个联络部,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上。
清晨,太阳探出山头就白亮亮地炫目,汽车场起的尘埃与路面降温洒的蒸汽融汇一,视野景物像搅动过的池,一片混浊。
街道创卫指挥部全会议在办事顶楼会议室召开,驻街道办事的辖区创卫总指挥秦副区长神严肃,大汗淋漓,不停地挥舞着大号纸扇。
陈浩迟到了几分钟,原因是晓梅没有准时接替他。他低着头来到第一排,那里是局级干部的座位。主席台上,秦副区长正在强调死角问题。秦副区长说:“这次检查是全方位过篦子式的,检查团不再像前年那样,按照市里提供的路线和单位抽查,他们要到乱钻,走街串巷,越是偏僻角落他们越感兴趣,因此,要善于发现死角,创卫已进入最后阶段,不能有丝毫松懈疏忽与闪失,谁出了问题就要追究谁的责任。是的,太阳很毒辣,不少同志了一层皮掉了几斤肉,但这有什么办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家养着我们干什么? 就是要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陈浩听得一阵心慌意乱,年底就要换届,紧接着便是机构精简,在区里创卫动员大会上,明确指出创卫表现要进入政绩档案,要与升降奖惩乃至机构改革挂上钩,这一关你过得了吗?
张静婷坐在第二排正中,她脸青面黑,憔悴不堪,不停地往太阳穴抹风油精,作聚精会神状。昨夜,她一晚未眠。她住在老式旧房里,狭窄又不通风,窗口对面便是别人的窗口,关上闷热,敞开又不方便,呆在家里就像呆在蒸笼一般。张静婷回到家便躺在凉椅上纹丝不动,身子骨像要散架一般,明天不能再跟陈浩一趟趟地瞎跑了。张静婷躺在凉椅上,思想却难以停驻。这次机关分新房,商业局分得两套,她如不离开商业局肯定会分到一套,但调到财政局就没戏了,初来乍到,就像严冬里钻被窝,胳膊一伸就得受凉,煨热被窝需要时间。财政局分的两套一套给了一个资历深的主任科员,一套暂时留着,据说是留给年底换届新上的副局长。天气太热无法入睡夫妇俩就相互埋怨,张静婷的爱人老曲也在机关工作,张静婷责怪老曲前年有机会分新房却学习雷锋给学掉了,老曲则说,你当饮食服务公司经理那些年不知高风格高掉了多少住房。张静婷说,我是头儿,能不做出表率? 心里则长吁一声,如今的头儿谁不为自己捞? 聊了住房又牵挂小菁。小菁去省城避暑散心一直杳无音信,说好一下火车就挂直拨。这些天,不时有热死人的消息传来,说火车站更是一片片地倒。张静婷左眼皮不停地跳,对老曲骂道,你留守机关完全可以请假陪女儿走一趟。老曲则说,每个科室都抽走大半搞创卫,留下的一个顶几个地干,这非常时期,谁敢请假? 相互埋怨了一夜,天麻麻亮,张静婷便一脸青黑赶到街道办事。
张静婷望着台上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的秦副区长,在许多瞬间……
[续回光上一小节]里,她都要想到当年在校学习时与他同桌的情景。那时,秦是中学校长,准备提到教育局当副局长,她是饮食公司经理准备到商业局当副局长。后来,她到商业局只当了办公室主任,说是没大学文凭,得考验过渡一下,秦到了教育局,一年一个台阶,没几年就当上了副区长,听说马上要当区委副书记。世事真是不平,张静婷心里长吁一声,一纸文凭就这样决定了人的命运,使得一个高高在上指点江山,一个万般窝囊地任人撵东赶西地摆布。
刘道远坐在最后一排,在前面黑压压头颅的掩遮下抓紧时间打盹,昨晚,他也没睡好,没睡好不是工作上的烦恼,不是那个联络部,也不是仕途上的升降沉浮,陈浩与张静婷的矛盾于他也没什么相干,往东往西他都没意见,无非是多跑几趟而已。他很适应这种不负责任不动脑筋的机械运动,在这种机械运动中,他的大脑可以用来思考别的问题。昨晚没睡好是因为他在构思一篇反映进城打工农民生存状态及其命运的小说时,一个女人幽灵般地出现在他跟前,那女人叫李茜,是他过去学校的同事。刘道远之所以逃离学校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逃离李茜。他与李茜办公桌对办公桌,天长日久,便生出一些感情,在社会上第三者由鄙视逐渐转为时尚的当儿,他俩便动了实践一下尝尝梨子滋味的念头。在与李茜的非法实践中,他得到了这样一个原理:新鲜向陈旧的转化就像树叶绿至深就会凋零枯黄一样,是一种无法改变的轮回。他与李茜欢愉不过几次便感到像对付妻子一样波澜不惊索然无味,于是断然逃离。刘道远对李茜的深夜造访猝不及防,战战兢兢地问,怎么事先不通知一声? 暑期马上就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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