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回光

作者: 曹黎民28,919】字 目 录

,去九寨沟旅游的妻儿这些天就要回返。李茜说,怕她就怕成这副样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刘道远这才明白他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那场游戏变成了他人生途中绕不开的死角。经过一番提心吊胆索然无味的应战,一万念俱灰的情绪涌上脑际,他突然想起那两个小青年放的录相里的对白,心里长吁一声:不法行为存入的不是资本而像火爆后的票,你一生都将被牢牢套住,记忆的帐面上每天都会绝望地跌落。

主席台上,秦副区长讲得大汗淋漓,仍意犹未尽,他扫视了一下第一排,市容组的熊局长前天因一笔经济合同纠纷飞海南了,秦副区长点上一根烟,大号纸扇哗地张开,说:“四维桥以西岔马路左侧那一片临街房屋,门面涂得花里胡哨,就像把一肚子的不满铺写在上面,得返工,重新粉刷。”陈浩掉头回望,市容组临时负责人胡科长一脸的愤然,低声反击道:东施效颦还有其自身的条件比如年轻苗条,那一排行将就木的危房再怎么涂脂抹粉也不可能变成光彩照人的窕窈淑女。胡科长声音不大,像蚊蝇般在周围盘旋打转,传不到副区长耳边,但不满却铺写在脸上。陈浩心里明白,胡科长之所以敢当面表示不满是因为无慾则刚。胡科长已过天命之年,前面的路能通到哪里无须踮脚就能看得真切,因而也就少了幻想。人生有如石阶,每一级都有其规则,三十而科长,四十而局长,五十以上的应该是区长。老胡五十岁才混到一个科长,上副局年龄已远远过线,三级跳跃区长又没有超人的力,人生大势已去,也就变得愤世嫉俗无所畏惧。而你陈浩才38岁,前面的路还遥远。

会议一结束,陈浩便抢先一步奔至秦副区长跟前,汇报对外旅游联络部和厂取口房的斜坡问题。其间,围过来的杨昌荣说,临江路那片死角昨晚又去了,他们就是要跟政府对着干,仿佛谁顶得凶谁英雄似的,你又不能给他戴个什么帽子。灭蝇组的老赵说,农葯分太多,苍蝇受葯后像喝了低度酒的汉子醉而倒。机动组的周昌德声音最大,机动组负责创卫最后一役,清除主干道两侧住宅楼窗户阳台上有碍观瞻的坛坛罐罐破桌烂椅违章棚架,周昌德说,有碍观瞻的物什很难界定,且桌椅凳该摆放何又无明文规定,非得打一场人民战争方能解决问题。秦副区长置身在人群中,默默地听着,什么表情也没有。突然,他手中握着的步话机响了,叫他赶回区里开紧急会议。秦副区长冲出人群,下楼时掉过头对陈浩说:“去看看纺织厂宿舍那片违章屋棚是否围了起来。”

没有提及那个联络部。陈浩掉头望了望面无表情的张静婷,说:“先去纺织厂宿舍。”

顺道同行的胡科长一路牢騒不断。胡科长愤愤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星期去辖区建筑工地找民工,工头儿说支援创卫责无旁贷愿义务出劳力,可民工没用几天,工头就翻了脸,说我们不痛惜劳力不把民工当人使总想一次地榨干取尽,实际上,我们还给民工每人八块一天的工钱。这么大热的天,给二十元也没人愿意干。”陈浩一直缄默不语,只是长吁短叹,以此表示对胡科长工作辛苦的理解。这是座重工业城市,由于城市改造欠帐多,辖区内的许多房屋都破旧不堪,因而粉刷修饰的量相当大。胡科长指着街巷破旧房屋丛中的一幢公厕说:“创卫投入的钱极不合理,你们看那厕所,修了又改,改了又建,弄得像宫殿一般,什么公厕一律要镶嵌白瓷砖,外观要讲究艺术构思内部要装空调辟休息间梳妆室,达到艺术与实用的完美统一。”陈浩掉头望去,那公厕矗立其中像是天外飞来的不明之物,呈现出一种进程的错位与时空的悖逆。刘道远笑道:“市里有市里的难,由于地域财力诸多的限制,与那些财大气粗地平川的省会城市无法同日而语,创卫只得另辟蹊径,在一些不为人们重视的领域出新意显高招,改造公厕争取在这个项目的检查上拿满分便是创卫出奇制胜的一招。”一边的小王说:“这种高档超标的公厕谁消受得了? 前天有个民工实在憋不住,胡科长私人给了他一块钱方得进入。”胡科长说:“四维巷那个公厕,翻修后却不让人进,有个民工拿着钱奔至厕所却被守厕的老头儿拦住,说公厕排泄管道不畅,一屙屎就臭气弥漫,奉上级指示暂停使用,等检查团走了再来屙吧,那民工憋得满脸通红,只得将屎屙在裤裆里,这不是搞花架子是什么?”

说着,四维桥就到了。桥西岔路口左侧一排临街房屋,门面确实涂得花里胡哨,桔黄的涂料下,斑驳疮痍的岁月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一排三层楼房,是粮食公司的一个门市,房屋系砖柱木板条结构,几年前就定为危房,石灰墙经风雨凿蚀裂纹深重凸凹不平,涂料滚铺上去也就厚薄难匀深浅不一。胡科长说,一张老脸,再怎么涂脂抹粉也弄不出姑娘的鲜亮俏梭,这时负责清理整顿街头摊点的城管组组长王志平率领两个民工径直奔来。王志……

[续回光上一小节]平是区民政局副局长,他来替代因公出差的熊局长行使对市容组的指挥。王志平也是部队转业的,原是海军某部后勤长,转到地方,地方拧去转业前突击提升的分一律降半级使用,因而只能挂副职。王志平与陈浩寒暄了两句,便将梯子搭好叫民工上。两个民工,一个说尿急去了厕所,另一个有些瘸的却望着胡科长犹豫着不肯上梯。自从气温升至40度以来,胡科长就叫民工用长竿绑着滚筒在地面作业以防意外情况,民工也乐意地面和业,因为登梯作业得一手拎涂料桶一手持滚筒,增加负重不说,还限制活动自由。但长竿作业力不从心,效果也就不尽人意。王志平摘下草帽和军用壶,拎起涂料桶和滚筒身力行地上了竹梯,王志平慢工细作,用厚厚的涂料将壁上所有的裂纹坑洼一一填平。撇开房屋衰颓的身架,单看脸面,真还年轻鲜亮了不少。

有王志平身先士卒示范作业,那瘸也就无可奈何接替而上。瘸刷了一片又开始远程作业,他不想上上下下搬竹梯消耗能,他在竹梯上将滚筒尽可能地伸长,乃至横斜出身子与竹梯形成一个极不平衡的“t” 形角度。在一个瞬间里,刘道远脑里跳出两个字:死角。刘道远过去是教语文的,知道这个词在词典上有两种注释,一是军事上火器射程之内而射击不到的地方,一是比喻运动流风气尚未影响到的地方。实际上这个词的引申意义极广,刘道远想到,生命中无不见,它暗示着超越自身某种范围限制而形成的潜在危险。刘道远为瘸无意间摆出的随时都会梯倒人坠的角度所触发的灵感激动不已,昨夜构思的小说突然间有了更深的蕴含。

纺织厂那片违章棚屋就在旁边不远的华福巷里,它们搭靠在宿舍楼旁边,将原本就不宽敞的巷道扭曲得回肠一般。陈浩找纺织厂打了不少交道,厂长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说工厂马上要破产,职工目前只拿生活费,再叫他们拆除作厨房厕所用的偏棚无异火上加油会惹出大乱子的。秦副区长现场巡视了一番决定强行拆除。一个从偏棚里冲出来的络腮胡手持菜刀对着准备动手的民工大喝一声,哪个敢动,老子就宰了他。女人们则一溜儿排开指着秦副区长大骂道,拆了偏棚叫我们上大街去吃去屙? 纺织厂宿舍建于吃公共食堂的年代,没有考虑什么厨房厕所,十余平方米的房间只够安放睡觉的,墙角放马桶,每当太阳西落的时候,女人们便吆喝着拎着马桶成群结队招摇过市,去街对面的公厕倾倒。这一景观当然不能在九十年代特别是中央检查团到来的时候再现。于是,秦副区长退让一步,决定用绿红白三相间的塑料布临时将偏棚封闭几天,视作即将拆迁改造的危房。

纺织厂已经按要求对偏棚进行了围圈掩饰。乍一看,红绿白的施工围帐规范而耀眼,仿佛一幢现代化的住宅楼又将破土动工。

陈浩看了看表,说:“走,去那个联络部。”

张静婷说:“去的目的何在?去听他们着洋鬼子的腔调骂我们?你昨天已经开出了罚款通知,要去应该去找他们的上级主管单位,在我看来,那个联络部压根儿没有什么主管单位,是一个天马行空的皮包公司。”

刘道远喝了几口玄麦甘桔汤,说:“刚才秦副区长对它似乎也忽略不计。”

陈浩说:“他对灭鼠组灭蝇组机动组提出的问题也没表态嘛,没表态并不意味着听之任之。我们去看看他们做了清洁没有,如果做了清洁,罚款的事可以灵活一些。”

张静婷说:“如果他们没做,或做得不合要求呢?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身子踉跄几下,撞在刘道远身上。

张静婷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东风商店空调会议室里。几天前,她就告诉刘道远,如果突然中暑什么的,千万别送医院,到大本营休息一会就行了。

张静婷扫了一眼身边的陈浩和刘道远,想支撑起来,被刘道远按住。刘道远说:“身是革命的本钱,该休息就得休息。”张静婷长吁一声道:“还是刘老师活得超。”刘道远说:“张科长别取笑我,我是最底层,受苦受难的贫下中农,想上而上不了,就像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今后混不下去时还望投奔二位门下恳请关照。”张静婷苦笑一下,说:“科长算什么官?打杂跑而已。”

张静婷喝下一瓶藿香正气,闭上了眼睛,但思维却像缰的野马难以收束。年底就要换届,机关下届各级班子的人事变动已经开始流传,某某要上副局长,某某局长可能要上区级,某某则要退居二线调研,在这些流传中,张静婷的名字在副局长那一拨上时有时无时隐时现,弄得她心神不定六神无主,她已经四十六,上副局长是最末一班车了。许多人都在开始活动,自己是不动声的好,还是找个机会活动一下?

在空调室里,陈浩一直烦躁不安,一会儿看表,一会儿起身来回踱步。

刘道远说:“我有几个同学在市里工作,打电话问问那个联络部的情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找的都是市里的长副长。都说可以帮忙打听一下,末了不约而同的提出要刘道远帮忙解决子女入学问题。刘道远握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来,对方的公子千金们要进的是外语学校,那是一所重点校,毕业后许多学生将直升北京外语学院际关系学院。刘道远的妻子在外语校当教导主任,他听说今年初中只收两个班80名学生, 初试文化合格者160名,然后再复试面试花中选花。实际上,家长们都明白这种选拔的实质意义,学校穷。家教育经费入不敷出,办学需要社会及家长们赞助支持。于是,初试入帏的家长便展开了一场金钱权力关系背景诸多方面的激烈竞争。刘道远握着电话筒有苦说不出,外人根本不知道学校人际关系的复杂与微妙,在选拔学生这个问题上,就是校长也得小心谨慎,前任校长就是把学校的关系户金钱户转化为私人之间的某种交易事发东窗而下台的,没有不透风的墙,知识分子不像机关干部都是顺毛驴,知识分子天生一副反骨,别看平时不说实际上是记在心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学校的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校长的一举一动。学校不像机关,当头儿的无须自出马,只需一个暗示下面就会有人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滴不漏。当然,不是说校长书记教导主任没有权力,他们有自己的侧重点,就说他夫人吧,如果有一两个关系户可以照顾,她首先考虑的是她的那个圈子,她的老同学老朋友老关系,她娘家的那一拨兄弟舅子老表,中女人看重娘屋胜过丈夫的婆家。电话咔嚓一声搁断了,那一声仿佛震耳慾聋,你一出口对方就答应帮忙打听,而对方提出帮忙活动你却一声不……

[续回光上一小节]吭,还二十多年的老同学!

陈浩对刘道远说:“别去找麻烦了,就是市委书记的公子我也要碰他一下,当年枪林弹雨死都不怕,难道还怕那两个花花公子?他们不是说下班前打扫清洁吗?十一点半,我们去检查。”

窗外绿化带,街道办事副主任周昌德正率领着十几个民工在揩绿化局昨日没擦干净的“屁”。早晨例会,当秦副区长批评绿化带没弄干净时,坐在陈浩旁边的周昌德就埋怨督办组没尽到责任。周昌德昨晚在巡视那片斜坡时就连呼上当,骂绿化局不讲信用敷衍了事,绿化局扫去满坡的落叶后那些藏匿其间的糖纸烟盒瓜皮果壳便显露出来绚丽纷呈。陈浩打电话去绿化局,对方说,你能肯定是我们没清扫干净?从昨天下午到今晨那么长的时间坡上的居民就不会再抛?我们早就说过,金的落叶原本是一种很美的景致,也是极好的天然遮掩物,清扫它弊多利少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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