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民伤财。于是,揩屁的事便落到街道身上。周昌德绷着脸对陈浩说,你们机关串通一气,你们去绿化局督办了些什么? 最终还是叫我们街道自己清扫。陈浩望着窗外烟尘滚滚的绿化带长叹一声,督办组像钻进风箱的耗子两头受气。
十一点半到了。陈浩和刘道远正准备出门,张静婷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陈浩说:“你好好休息,联络部的事我和刘老师负责理。”张静婷望着陈浩,仿佛在读一本玄奥的书,非常时期,人心难测,如果你中暑的消息有意无意间传到领导耳里, 那决不是一件好事,如此虚弱的身状况和精神意志换届还想挑重担?陈浩说:“我的意思是你留守大本营,与指挥部保持联系。”张静婷缄然不语,背上壶,整了整裙。刘道远说:“咱们兵分两路,我与陈局长去联络部,张科长再休息一会然后去纺织厂那片宿舍,与围布里的职工联络感情,预防他们撕毁协议用刀在塑料布上劈出一条门缝。”
张静婷点了点头。
跨进联络部那沉重的旋转门,怒发冲冠像一回生二回熟似的,手朝两只软靠椅潇洒地挥了一下,陈浩心里一热,罚款的念头更加松动。
地面清扫了,但极其马虎,横七竖八的扫帚印辙清晰可见,烟头瓜皮堆到墙角小丘一般,办公桌像用餐巾纸擦过,有如走笔龙飞凤舞,桌面的尘埃由均匀的平面变为错落的立。陈浩一看,火气又来了,他强忍住说:“这种做法不合要求。”
梳着郭富城式分头说:“怎样才算合乎要求? 我们办公室的清洁承包给了清洁服务公司,他们没来,我们自动手扫除,还要怎么的?想蛋里挑骨头?”
刘道远扫视着房间,看到录像机边柜子上散乱着几张镭射碟盘,那些几近躶的图照昭示着它的主人的某种背景:《美舞男》《肉证据》《赤躶探戈》《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怒发冲冠注意到刘道远的目光所及,站起身,打开录放机和32英寸画王大彩电,说:“免费观赏,开开眼界,换换脑筋。”碟盘急速推进,画面在乱纷纷的闪动中突然急刹,变成慢镜头,两个赤男躶女在林间小屋的猩红地毯上疯狂作爱。
陈浩猝不及防,目瞪口呆。下面的短裤像伞一样撑起,他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片子,想不到男女之事会有如此惊心动魄,他的妻子于做爱之事极不情愿,完全没有片子里的女人那样渴望快乐与疯狂。他不知道这是属于打击范围的黄片还是发到相当级别供内部批判的特供片,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个世界已经走得太远太远,只是你呆在军区大院里太闭塞太僵化想象力太贫乏。
刘道远读过《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小说,他只愣了一会便清醒过来,男女之事,你想象不到的这个世界早已有人想到并付诸实施,他对怒发冲冠说:“搞好城市卫生人人有责,如果你们忙,我们找几个民工替你们打扫一下。”
怒发冲冠啪地关掉录相,摇晃着脑袋说:“看来你们真是花岗岩脑袋顽固不化,咱们打个赌,如果检查团光临本部,这些个烟头瓜皮什么的充其量扣一分吧,一分值多少钱,50万? 好,我给你50万,但如果检查团不屑一顾,你就得给我,不要多的,只给一万,怎么样?”
分头说:“咱们气度些,检查团只要走到大礼堂内的任何单位,比如车队宾馆管理,我们都出50万,敢不敢打这个赌?”
怒发冲冠说:“咱们再退让一步,检查团光临大礼堂只有一个去,那就是到正面石级上留个影儿,不敢打赌就说明你们如此认真执著不是天真愚蠢就是别有居心。”
分头将头发往后一甩,说:“还是先打扫一下自身的清洁卫生吧,创卫的概念是广义的,瞧你们这副打头,简直是给城市脸上抹黑,对改革开放的不满。”
刘道远下意识望了望陈浩和自己,头戴创卫指挥部发的廉价草帽,军用壶斜挂在僵硬的的确凉白衬衫上,就像从遥远时代走来的四清工作队员;再看分头怒发冲冠,着质地是那样的精良,线条是那样明快,彩是那样雅致,款式是那样飘逸。
怒发冲冠在椅上旋转了一圈,纤细的指头从兜里夹出一张美元,放在桌上,然后手指像船杆一样将它撑至陈浩眼前,说:“好了,不要烦我们了,不就是想讨几个钱吗?拿去,这比街道发的清凉饮料误餐补贴多吧,知不知道怎么样兑换使用?”
分头对怒发冲冠说:“他们这样不辞辛劳地跑来跑去还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轰轰烈烈的运动已经深入骨髓了,真可谓病入膏肓,有道是一天不抽烟,走路舞翩跹,三天不运动,下脚便失重。有首外歌怎么唱的,难忘过去好时光。”
事态的发展超过了陈浩能够容忍的限度,特别是刚才看那片子的失态,他脸上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变得惨白,出门前想灵活一下的念头像肥皂泡一下破灭了。望着两个一唱一和猖狂至极的纨绔公子,憋闷在心底的怒火般往上涌。这个夏天带来的高温烦躁与火气在膨胀迸涌,在寻找释放出口,当年面对枪林弹雨你都面不改心不跳眼下对付这两个无赖你怕什么? 陈浩一下想到了当年那次战役。那一战,历时七天,在攻打最后一个据点的战斗中,三营死伤惨重。那是一次无炮火支援的强攻,隐藏在天然溶洞的敌人火力构成死角,他身边的战友像开镰的稻麦一片片倒下。他记得战役打响前班长喝完酒,将碗一砸,提起枪说道,过去总是怕这怕那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如果今天有幸生还,一定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重新做人。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怕的?
陈浩感到羞愧不已,那个班你是仅存的生还者,你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战友。
“走,到市府。”他对刘道远说……
[续回光上一小节],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市府大院走去。
市府大院一尘不染,小车停摆得错落有致,办公楼宽敞幽寂,新砌的枣红耐磨地砖刚擦过拖帚光可鉴,会议室摆满了鲜花,在空调制造的春风沐浴下开得姹紫嫣红,等待着检查团到来出街亮相一展风姿。
轩敞高空的办公室人影寥寥,全然不像区级机关那样狭窄挤拥喧嚣嘈杂,区里来访的办事的扯皮的整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陈浩和刘道远登上五楼,径直朝市长办公室奔去。一个猜不到实际年龄的女人对他俩说,市长们都不在家,有的下区县抗旱救灾,有的去慰问炼钢工人和交通民警,有的往省里开会,有的有外事活动。女人瞥了一眼他们佩带的创卫督办组标志,边解释边将他们带往办公厅。刘道远一直猜测着女人的实际年龄,款款飘摇的长裙,娉婷迤逦的步姿,坠满成熟的风韵,然而又青春荡漾天真可爱,在不同的层面上,女人之间的差距有如不同季节的树叶,女人生命中常青的密码,比男人更难破译。
一个姓章的副秘书长接待了他们。
章副秘书长大约四十五六,前额开始秃顶,剩下的被梳理得纹丝不乱,他连声对陈浩说,欢迎复查欢迎复查。创卫伊始,市府就率先行动,邀请所在辖区的街道办事到大院全面检查,并在报纸电台电视台现场曝光,为全市作出了表率,大院里里外外纤尘不染。
陈浩说:“我们不是来复查的,是来反映一个严重情况。”
章副秘书长从洗手间拧出两只毛巾,又开了两瓶柠檬,说:“擦擦汗,慢慢说,42度高温不下火线,基层的同志真是辛苦。”
陈浩将事情讲叙了一遍,他声音颤抖得有些变调。
章副秘书长眉一皱,说:“有这样的事? 简直不像话,该罚,一定得罚,我们这个社会决不容许有超越其上的特殊公民。”
陈浩蓦然热泪盈眶,这是这个炎热夏天里最舒展的时候,办公厅立式空调涌出的冷气和着章副秘书长的表态有如春风化雨,洒在他干裂的心田上。刘道远什么表情也没有,莫名的联想却恣肆驰骋,章副秘书长的生活是否一帆风顺,有没有死角?他上到这级台阶靠的是什么?能力?背景?机遇还是钻营?如果其他人,比如陈浩张静婷在他这个位置上又会是怎样?个人的素质能力于这部机器作用究竟有多大?
从市府大楼出来,陈浩一直沉浸在舒展之中,他仿佛没有感觉到屋内屋外强烈的气温反差,喜滋滋地行走在正午的烈日下。
在望江楼餐厅里,胡科长泼来一盆冷。胡科长品着小绵竹说:“大人物,言未必信,行未必果。”陈浩没理会他,心想,章副秘书长的话如果不兑现,他就找市长,他已经豁出去了,不端掉那个死角决不罢休。
刘道远问:“你们的头儿呢?”
胡科长说:“去品尝瞎指挥蛮干的苦果去了,那个瘸从竹梯上摔了下来。42度的高温,人能支撑多久,瘸摔下时幸好被电话线担了一下,没摔死,骨折断了,摔着的恰恰是好的那只,这下对称了。”
陈浩不想听胡科长的风凉话,很快吃完饭,然后向餐厅经理借了只手提饭盒,为张静婷盛上绿豆稀饭泡姜卤牛肉酸黄瓜,在回大本营的路上,又买了一只大西瓜。
张静婷没去纺织厂宿舍,她一直呆在大本营,其间,又接到小菁平安无事的电话,气好了许多,见陈浩抱回一只大西瓜,心里有些感动,于是问:“联络部的情况怎样?”陈浩说:“去找了市府,市里表了态,要重罚,要严肃理。”
“那就好。”张静婷舒了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掉头问刘道远,“昨晚小菁来了电话,坚决不去师范,想明年报考财经学院,你看如何?”
刘道远说:“有些情况很难预料,财经学院是普通高校,但由于分配走势好,录取线远远超过重点线;其二,明年要实行自费,特别是一些热门专业。”
张静婷一下子紧张起来,说:“小菁回来,你一定来我家好好开导她,陈局长肯赏脸也一定来,咱们好好聚聚。”
下午,陈浩打电话问指挥部还有什么事需要交办,指挥部说,晚上加班,全街道统一行动,打好创卫最后一役。这当儿,气象站正播出天气预报,今晚到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温度40°。放眼望去,茶玻璃外的太阳顿时柔和了许多。考虑到晚上要行动,陈浩决定下午休整。这是创卫以来的第一个休息日,大家呆在一起,时间长了,话也就多了,而且渐渐突破了天气的话题抨击起机关里社会上不合理的现象。张静婷说:“这个社会说是男女平等,但掌权的有几个是女人? ”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女人要得到提拔,除了靠能力,还得讨男人喜欢,青春一过,仕途也就到顶了,难怪时下化妆业走俏。张静婷长长地吁了一声,将深深的不满与怨恨发泄出来。张静婷从商业局挪窝到财政局,不是因为小林挡了她的道,商业局设有两名副局长,其中一个现在还空着,那阵子,上上下下都认为非她莫属,小林从公司调上来也极力推荐她,无奈天有不测风云,从政府办秘书科调来个年轻女人,那女人一来便使她黯然失,不比不知道,一比就显出了她的憔悴与苍老。那女人很快就提了科长,跟着局长一会儿上海一会儿深圳。张静婷看见那女人在局长面前无拘无束的样子心里就想,他俩已经不是一般关系了,于是就一封封信地告到纪委。当下属的走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前途,哪个男人不喜新厌旧,这些事你告得了吗? 你又没拿着什么证据只是凭感觉而已。如果视而不见或见惯不惊改变一下审视角度和心态也许早上副局长了。刘道远说:“我有一个发现,现在的小孩大都牙齿生长畸型呈犬牙参差状,很难看到一口整齐漂亮的牙。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张静婷说:“那是换牙造成的,过去的情况是老牙掉了才生新牙,如今是新牙生出来老牙仍迟迟不掉。”张静婷像突然意识到什么,闭了嘴。刘道远说:“完全正确,老牙不掉新牙就只能往歪里斜里长。如今的牙科特别走俏,拔牙的小孩络绎不绝。我小孩拔了三次,门牙旁边的那颗拔迟了,新牙一下冒成獠牙状。转念一想,那些老牙还未松动就强行拔掉又于心不忍,真是两难啊,所以多数家长便听其自然,结果弄得笑口一开惨不忍睹。”张静婷笑道:“刘作家看问题真是入木三分,你是在影射机关的现状吧,现在的年轻人成熟、优秀得太快,听说下届的区级干部要以四十多岁为主,这样一来, 下面的科局级就惨了,三十几岁的年轻人就要挤局长,我们往哪里摆?强行拔掉? ”刘道远说:“所以要让一部分人退居二线实行调研员巡视员制度,这就皆大欢喜了。”张……
[续回光上一小节]静婷说:“那是换一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强行拔掉。”刘道远说:“是拔而不掉。”张静婷说:“拔而不掉,甩搭在牙上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