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掉头问张静婷:“听说你中暑了,怎么没回家休息?”张静婷心里一惊,是谁把她中暑的消息传出去的,居心何在?嘴里却说:“感谢区长关心,大家都这么劳累,我怎么躺得住? ”秦副区长说:“实践证明我们的干部都是优秀的,轻伤不下火线,关键时候都能挺得住。”张静婷舒了一口气,头儿看到的是你中暑倒下后能够顽强地支撑起来。秦副区长掉过头想对陈浩说些什么,但慾言又止,最后转身对大家说:“同志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晚风如带,夜已阑珊。
陈浩回到家,晓梅还没回来。晓梅这星期不轮夜班,往哪儿去了? 他冲澡时感到莫名的兴奋,清凉的滑过他强壮的躯刺激着压抑着的慾望,使他不止一次想到录相中做爱的情景。电话铃声破坏了他膨胀的热情,他披着浴巾来到客厅。话筒里什么声音也没,他连连问了几声,得到的回音是叭的搁断声。真是莫名其妙,他骂了一句,然后开始往西双版纳拨电话,这一回一拨就通,接通熊团长的住家后,接电话的却是滴滴的女人,声音很轻很柔。陈浩说:“我找熊团长。”一会儿,传来了熊团长沙哑的嗓音:“是……
[续回光上一小节]陈政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公司情况怎样?”
“形势大好,你也过来一块干吧,在机关有啥干头? 干到底人生归宿至多让你在退休前软着陆到所谓正局级调研员,况且要登上那级台阶除了漫漫岁月机遇关系背景还得压抑约束生命的种种慾望和需求,人不能守株待兔,南方才是我们的用武之地。”
“喂,公司情况怎样?”陈浩打断他的话。
“形势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是大好。”
刚放下电话,晓梅就回来了。陈浩问:“哪里去了? ”晓梅说:“上夜班。”陈浩说:“这星期你没夜班。”晓梅说:“张医生临时有事,我顶替他”。晓梅从他身边擦过,洒落一道浓烈的香味,她卸下金耳环和项链,朝浴室走去。浴室里传来的哗哗声激发起一组组诱人的想象。陈浩赤着脚来到客厅电话旁,客厅与浴室相接,浴室门敞开着,浴室里晓梅的躶毫无防范地在雾迷蒙的灯光中迤逦颤动,陈浩一边胡乱地拨电话一边紧紧地盯着晓梅的躶,在幽暗的客厅看灯光迷蒙的浴室就像看一部镭射片似的,亢奋不已的气息被空调送出的凉风输进大脑,然后一一往腹下涌。晓梅冲完澡从浴室出来,瞥了一眼电话机旁的陈浩,径直朝卧室走去。陈浩跟着进了卧室,刚睡下手就迫不及待地朝晓梅肩膀摸去,这是约定俗成的一个信号,晓梅愣了一下,甩开他的手,说:“我困了,这么大热的天,你还有这个心思? ”侧向一边睡。这当儿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晓梅条件反射地坐起身,像意识到什么似地又躺下,待电话响了一阵,才慢慢起身去接。深更半夜才回来,紧接着又是电话,是谈职称吗?陈浩想着心里便有些发慌。
当太阳探出东方山头的时候,街道创卫指挥部最后一次全会议在办事顶楼会议室召开。主席台上,秦副区长摇着大号纸扇说:“检查团明天就抵达本市,今天,各组在各自的范围内作最后一次复查,明天开始不再集中,每个组在自己负责的路段来回巡视,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指挥部联系,指挥部用步话机告诉检查团的行走路线,另外,检查期间,就不再佩戴创卫标志了,草帽壶什么的也不要带了。”秦副区长一会儿将纸扇张开一会儿又收拢,张合有度转圜自如,在纸扇张合运动时发出的类似琶音的声响中,督办组又被表扬了好几次。
散会后,秦副区长叫陈浩留一会儿。
待大家走后,秦副区长说:“昨天下午市里派人理了那事,责令那两个小青年彻底打扫清洁并写出深刻检查。”
陈浩问:“罚款的事——”
秦副区长说:“我看就算了,对那些小青年来说,写检查作认识比罚款教育意义更大。”
“可我们已经开出了罚款票据。”
“这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给街道财务科去理。”
“那怎么行,”陈浩一下来火了,脸涨得通红,“我们的工作不成了儿戏? 章副秘书长也表态该罚,如果可以写检查,那么创卫期间被罚的单位都可以如法炮制用一页检查换回罚金。”
秦副区长用陌生的眼光盯了陈浩好一会儿将摇着的纸扇哗地收拢,说:“指挥部昨夜碰了个头,决定抽调你们去突击取口与七段间的那块结合部,罚款问题,我请示一下上面再说。”
从会议室出来,陈浩铁青着脸。张静婷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问:“去哪儿?”
陈浩说:“去清扫取口那片斜坡。”
张静婷愣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开来:“我早就说那个联络部有背景,你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它,这下好了,被发配去干苦役,幸好不是在战场上,如果在战场上,不知会有多少人倒在你的瞎指挥上。”
陈浩无言以对,耷拉着头,走了一程突然掉过身大吼一声:“走,去市府找黄市长!”
张静婷说:“你还不死心,还想我们跟你一道去作政治殉葬品,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浩头也不回地朝市府方向走去。
张静婷则朝相反的取口方向走。
刘道远在马路上站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朝取口走去。
在江边,张静婷和刘道远望了望那一坡无掩无遮的江岸面面相觑。张静婷又骂了一阵陈浩,刚拿起扫帚,就看见秦副区长朝这边奔来。秦副区长说:“我们提倡身力行,但也要看具情况,大家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千万要注意身,去找些民工来,工钱可以开高一些,陈浩呢?”
张静婷说:“找黄市长去了。”
秦副区长面无表情,临走时丢下一句:黄市长往省里开会去了。
一阵江风吹来,张静婷感到凉爽沁人心肺。关键时刻以某种形象出现在领导面前比什么都强。
半个小时之后,陈浩一脸青黑地来到江边,他什么话也没说,起扫帚便往坡上去。
从取口边的趸船上望去,城市高楼像制高点上的一座座碉堡,俯瞰着无遮无掩的江岸斜坡,高楼窗玻璃反射着太阳炽烈的光束,像喷吐着火的一眼眼枪口。刘道远正想招呼陈浩上趸船休息,话没出口,陈浩便像中弹似地踉跄倒下。
第二天下午,两辆中巴车徐徐驶进大礼堂,在台阶前停住,一行人走出车厢,在石阶上排成行,以雄伟壮丽的大礼堂为背景的瞬间定格之后,又钻上车。中巴驶出金碧辉煌的大门,沿着环城主干道朝市中心驶去。
陈浩愣愣地伫立在街对面。阳光扑朔迷离地流进他的心里。他憔悴了许多,冒出一大茬白发。望着徐徐离去的中巴,陈浩突然感到中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酸涩涌上喉,一串冷凉的东西从脸颊涔涔滑下。
张静婷说,那个死角已经被清除。
刘道远说,死角于社会于人生无不在,死角的密码谁都难以破译,检查团今天刚到,属于休整和观光时间,明天才开始正式检查,再说,即使检查团不到大礼堂内的其它地方,怒发冲冠的预言也不能说明什么,城市这么大,检查团不可能走到每个角落。
张静婷不知道怒发冲冠的预言是什么,但还是立即附和道:创卫的目的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促进人们培养良好的卫生习惯改变城市的整面貌,死角于我们这个社会毕竟是极为个别的现象,陈局长不必把过去的事挂在心头,瞧,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干净整洁,我们无愧于它。
阳光灿烂,鲜花盛开,城市在它自身的历史上跃上一个崭新的台阶。
放眼望去,城市如山,和风如流。
一九九五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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