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教委主任

作者: 曹黎民28,297】字 目 录

头,看见有几个退休老师也坐在其中,心里一下变得沉重起来。那一大片拆迁区八年了仍是一片废墟,挖下的地基变成一个池塘,可以钓到半斤重的鱼。被红线圈划进去的和平小学至今还在颠沛流离,向这个学校借几间教室,往那个学校几个班,返回遥遥无期。李开显看了看表,只得下车步行。赶到区府大院,背心已了一片,反手塞毛巾的当儿,区文联主席张志华从传达室蹿出来,递过一本《巴州风采》说:“书全部印出来了,几时拖到教委?”

李开显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心一下悬了起来。编写《巴州风采》是年初的事,当时李开显就对教委负责发行感到难度很大,家教委三令五申不得强迫学生购买除课本之外的任何辅导读物,再则,报社电视台对学校收费问题一直盯着不放,动辄就追踪曝光。开了几次编委会,最后宣传部长马德民大光其火,说,什么叫乱收费?指导学生阅读爱主义教育读物是乱收费吗?目前涌入学校的究竟是些什么书籍?那些歌星影星武侠凶杀情迷信为什么就畅通无阻? 马德民一气甩出了好几个大问号。李开显无言以对,只得点头承诺下来,心里想,从组织编写到联系出版印刷少说也要大半年,没想到张志华两个月就把书印出来了。李开显手里翻着书,心里后悔不已,一……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口气没锁住,就是4万册啊。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挺得住吗?

区长不在办公室。区长助理周红正在发火。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形容憔悴的人,李开显认得他,是华兴商店的经理。华兴商店跟和平小学邻居,现在一块儿成了池塘。周红见李开显进来,火气更旺,冲着经理说道:“八年了,白手都能起个家,你们还赖着政府,当年商店就严重亏损,跟变成池塘有什么两样! 区长已经答应今年解决你们的问题,你还要怎么的,只怕是捧个金碗也得讨饭吃。”

经理走后,周红看看表,对李开显说:“区长等了你半个小时”。李开显本想解释一下,见她一脸的严肃,也就缄默不语了。周红望了他一会,说:“熊青山是怎么回事?一上台就否认前任办的事,还要不要一点基本素质?”李开显明白区长找他的原由了。去年,一个外商看中了实验中学旁边那片地皮,准备修一幢时代大厦。可实验中学那遛狭长的生物实验地却像楔子一样在未来大厦的裙楼里。经过区里出面协调, 当时的扬校长同意让出那遛地, 条件是建成的大厦按原面积归还学校200平方米。 上星期准备正式签约时,熊青山却拒不认帐。外商找到区长,区长找到熊青山,两句话没说完,熊青山就抹了脸,区长又怎么的? 实验不吃这一套。实验过去是市里的重点中学,跟区里平级,区里要找学校办个事,比如小孩入学什么的,还得跟校长陪笑脸。后来,区里往上一蹿成了厅局级,实验反被一杆子撵到区里,这气自然顺不过来,气不顺则事难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谁能把它一口啃下。

周红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见李开显不吭声,接着说:“我知道你们要提和平小学的事,担心那遛地又变成池塘?不要因噎废食嘛,全区几十个独资合资大工程,炒地皮的也只有一两例,不要因为有这么一两例就怀疑改革开放,从全局的角度讲,抹掉一两所学校也不是绝对不行的,就像为了一个战役的胜利有时得需要整排整连的牺牲一样。历史是要前进的,要前进就得摧毁某些阻挡它的东西,就说这个城市吧,过去设有城门17座,9开8闭,呈九宫八卦之势,现在呢? 连城墙的影子也难寻觅到了,如果大家都各自为阵,闭关自守,属于自己的地盘就寸土不让,城市能有今天这样的气势与发展吗?沧海都会变桑田,还在乎一所学校一座城市?历史在前进的路途上要破坏的东西很多,不得已会辗压一些无辜的花朵,但是,决不能按照受害者个人的观点,而必须按照历史的整观点来衡量历史的活动”。

李开显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个刚三十出头的女人,她在大学读的是哲学,跟着区长鞍前马后地跑了几年,哲学不仅没跑丢,反而更有了用武之地,什么事都可居高临下作哲学的飞翔。历史的整观点是什么? 区里这些年商贸大厦像雨后竹笋一样地疯长,许多地方已经密集到站在厨房炒菜一不留神对面的光臀就会扑入眼帘的境地,走在街头像穿行在峡谷间有一种气闷之感。但是,财政依然吃紧,钱究竟被谁赚了去? 高楼林立并不是城市发展的唯一模式,美的华盛顿法的巴黎依然是绿树成行草坪如茵。历史的整观点并不是你我这代人所能诠释的,就像南朝的宫殿庙宇得由唐代的杜牧来衡量,杜牧的诠释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作为区长助理,不如靠点女人的温柔说点形而下的诸如区里有困难学校要谅之类的话还实在些。自己作为政府命官,对区里的发展全局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会全力支持。实验中学那遛地并不是让不起,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从区府回到教委,吃了个盒饭,李开显就准备去实验中学找熊青山。车库的两部车,一部送省外兄弟校考察团去川东书院旧址还没回来,一部发动机出了故障。李开显抬头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踌躇片刻,还是上了路。

走在街上,已经看不到远方的山峦和大片大片的天空了,四周都是高楼,风在高楼峡谷间掠走,像一漫至口的涌流,有一种憋闷窒息的感觉。走过一段施工区,雨就下来了,打在街上叭叭直响。李开显抹了抹头发,躲进旁边的证券交易厅。一进大厅就看见几个年轻人在避他,李开显不认识他们,但不难判断,他们一定是在校教师。早就听说学校有不少老师上完课就往市奔。这么一想,便四搜寻,居然看见了前进路中学副校长张怀远。张怀远正等候在一台电脑旁。李开显看了看表,已到上班时间,身为副校长的他居然敢来交易厅炒。李开显肚里的火气直往上蹿,他不动声地靠上前,心里想,上梁不正下梁歪,找钱不是这么个找法,你敢偷下面就敢偷牛。张怀远聚精会神地望着电脑屏,接手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老婆写的交割作程序,他戴上老光眼镜,像小学生那样按图索骥,看一下纸条按一下键纽。看着他这种惶手惶脚的样子,李开显心头的气消了许多,叫来一个小青年帮他作。那小青年劈哩叭拉按了一气,指着屏幕上呈现的走势说,出货迹象还不明显。张怀远犹豫中突然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李开显,脸倏地通红,愣着不知怎么办。李开显说:“卖还是不卖,决定不了就照老婆交待的办。”张怀远回过神来,连连说道:“卖,一千全抛掉。”

走出交易厅,张怀远空空地一笑,从兜里摸出张病假条,说:“呆在学校有啥用? 眼不见心不烦,呆在家里又无聊,只好来市凑凑热闹。”李开显瞥了一眼医生的诊断,居然弄了个神经官能症。二十年前,李开显跟张怀远在进修校中心备课组共过一段事,经常一块下馆子喝两杯。张怀远多才多艺,搞样板戏那阵,吹拉弹唱一个人可以玩台节目,手风琴拉得特好,《打虎上山》能一气穿过风雪迷茫的林海雪原。教学上也很有一套,古典文学能讲得学生像牵线的木偶。李开显上任后曾打电话邀他到家里聊一聊,了解一下前进路中学的状况,他对那个“小金库”放心不下。李开显当校长那会去前进路中学开过两次会,一次是高中调档划线会,一次是校长教育理论学习班,开几天会就吃几天,走时还送大家一套皮尔·卡丹。私下里校长们也有一些议论,说如今谁有钱谁就是老大,前进路中学成第二教委了。当然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吃了人家拿了人家。唯有熊青山不买方云海的帐,每次都拒绝到会。方云海说,实验是皇帝的女儿不肯下嫁,改朝换代时除了等着一袭赐死的绫带还能怎么样? 李开显对教委经常去前进路中学开会也有些不同看法,教委到基层开会应该轮流转,经常去哪个点就有一种标帜的意味,方云海搞的那一套难道是办……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学的方向? 李开显那天晚上在家里弄了几个菜,买了一瓶五粮液,准备跟张怀远好好聊聊。但是,张还远却没领情,只托女儿捎来一张便条,上面写了李贺的两句诗: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许多日子之后,李开显才知道张还远有过这种境遇,他文革时教的一个学生在市教委提了长,有一次请他去,结果只是搓了一夜的麻将。

李开显拿着那张神经官能证病假条,心里突然感到像被什么划了一下,隐隐地作痛。张怀远胡子拉碴,穿一件灰不遛秋的便装,跟身而过的那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别无二致。过去,他不是这个样子,总是容光焕发西装毕挺。张怀远戏谑地一笑,说:“我一发言,他们就说我神经出了毛病,是唐吉诃德,是啊,这个世界只有神经病才不知道要赚钱要致富,我也想钱,但君子生财取之有道,我决不利用职业之便,利用家用来办学的教室和校舍去赚钱。说实话,方云海对我还是不错的,给我也配了个女秘书,出差在外什么美容费保健按摩都可报销,我是消受不起。现在,不去学校,随便开个什么假条,他都工资奖金照发。我还能怎么样? 人家给你张脸面你还能还以屁?再说,我能拿头颅往你们的‘金库’上撞?”

李开显感到心里堵闷得慌,一时无言以对。雨哗哗地下个不停,将天地扯得一片迷茫。关于方云海,关于前进路中学,此刻你能对张怀远说些什么呢?廖伯新说,没有方云海作经济后盾教委的日子就不好过,教委主任这把椅子就坐不稳。这些年,上面不断地要钱,残疾基金、希望工程、见义勇为、下岗职工再就业,每次都是方云海拿的钱。方云海利用空着的地皮教室创点收,有什么不对的? 这种自力更生又为教委排忧解难的人信不过,难道要相信那些整天缠着你要钱的校长? 就说迫在眉睫的5万元送温暧款,除了方云海,谁能填这个坑?

李开显抬头望着被高楼挤压得越来越狭窄的天空,心里想,那天晚上,张怀远如果赴约,你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难怪他的那个学生也只能邀他搓搓麻将聊聊易经,在当今被商品经济包围着的教育孤岛上,个人有那种突围之力吗? 李开显收回眼光,什么话也没说,跨上了到站的公共汽车。

来到实验中学,雨已停住。校门通道那一排新栽的夹竹桃异常鲜亮。出发前,李开显给熊青山打了个电话,但是校门依旧冷冷清清。过去,大凡去基层检查,校长们都要站在校门恭候,笑脸相迎,忙前呼后地张罗。李开显当新华中学校长那阵,人虽不出来,但也要立一块欢迎牌,上面挂些彩绸带。而实验,什么也没有。李开显突然感到脸上有些发烧,那欢迎牌像是商店里柱廊上的玻璃镜,走过去,人会被分离出若干影像,弄不清哪个是主,哪个更加真实。传达室的师傅不亢不卑,叫李开显登了个记便埋头清理信件。李开显心里升起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就是实验的风骨,是他过去竞争对手的风骨。实验是市里下放的重点,新华是区属重点,两所学校一直暗中叫着劲儿。由于熊青山桀傲不驯,区里便向着新华趋斜,比如重点校人民小学的优生,过去都归实验,区里借学校大门附近片区拆迁施工危险,开了个后门,顺理成章地将优生就近划归了新华。师资经费更是往低流。熊青山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你在桌底下扫他一,他就在台面上叫你难堪。区委有个叫铁大海的副书记,一次到实验观光艺术节,那天下着雨,铁大海一下车就有秘书举伞开道,指挥电视摄像机跟着转,在介绍领导和来宾时,熊青山装作不认识,只介绍市教委的头儿,就是不提他,弄得铁大海满脸通红,坐在主席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熊青山在校长室等着李开显,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谈起高年的准备情况,诸如将所有的教研室腾出用作教室,将工资大部浮动与课时挂钩。这之前,在扩大招生方面熊青山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他说,家教育法明明写着九年制义务教育,高中不是收容所慈善院,当然,把那么多孩子敞放到社会也是个问题。谈到最后,熊青山说,新华下学期能吃多少班,实验决不少收一个。话要说到明,增加班次必然要涉及到经费问题,钱从哪里来? 教委也是清衙门,榨不出油来,牛毛出在牛身上, 只能在计划外打主意,多收6个班,起码得有一个班让学校自主招生,当时廖伯新了一句,说,可以像前进路中学那样思想解放一些,实验创收的潜力和条件不比前进差。熊青山顶了回去,说,我不是商人,是校长,家的地皮校舍是用来办学的,不是用来找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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