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教委主任

作者: 曹黎民28,297】字 目 录

不到十分钟,熊青山就谈完了高年各项准备措施,然后拿过听课记录站起了身。李开显坐着没动,说:“下学期初中招生人民小学的优生全部划归实验。”熊青山坐下来,说:“河倒流,不会是无条件吧? ”李开显空空地一笑,目光移向窗外,场对面那幢修于半个世纪前的青砖教学楼墙身爬满了蔷薇,像标本似的萎缩在身后一幢幢现代化的高楼脚下。这些年,商贸大厦一个劲地疯长,而学校却被无暇顾及被挤压蚕食,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 李开显感到自己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作为政府命官,他得站在区里的立场,作为教委主任,又得维护学校的利益,他感到像置身在两相互悖逆的流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游移。

熊青山点上烟,说:“你是来跟我谈那遛地的吧?”

李开显望了望熊青山,他那宽阔的额头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有如风化的山岩,随时都可能崩塌。李开显叹了口气,说:“有企业正在休克状态,教育占着区财政的百分之七十,区里背着我们不容易。”

熊青山按灭烟头,说:“这话还说得实在。区长又怎么的,在校读了个硕士好像就真那么回事了,谁不知道校速成惊人,区里的头儿就数他满脸跋扈之气,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好像一口要把谁吞掉,以为实验是他手下那些顺毛驴,打个喷嚏都能吓出一裤子尿? 临下骄者,事上必谄,这样的人再往上走,将不。”见李开显缄默不语,又说:“我们当初同意让出那遛地是看在区里困难的份上,但是,我们不是书呆子,去年意向协商时,他们说裙楼只修三层,现在设计图纸却变成九层,学校当然也得涨船高,按实际建筑面积比例提成,也就是说,得由原来的200平方米增至600平方米,你说这是不是无理要求?区里压我们动机何在?是不是某某人与外商私下有什么交易? 想截留下400平方米变为黑户?有土地,有资产是怎样流失的?这难道不是现实的一课吗?周红那个丫头……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读了几天黑格尔,就跑来跟我舞棍弄棒的,哲学还能超越生活万象之上? 上个世纪密纳发的猫头鹰还能在黄昏来临的时候飞翔,到本世纪,它只能在深夜里徘徊了。哲学是什么?是揩屁的手纸。”

李开显闷闷地抽着烟,一声不吭。他感到在熊青山面前总有一压抑感,腰杆撑不起来。熊青山两次罢官,仍然风骨依旧嫉恶如仇,并没因此变得含蓄隐忍圆润灵活一些。这些年,区里于实验挖墙角掺砂子班子走马灯式地换,什么解数都使尽了,也没使其融进区府大家庭。李开显不知道问题的症结究竟出在哪里,是区里对新华的偏袒,还是实验的历史沉积早已形成了某种定势,所谓曾经沧海难为? 这些年,区里对实验的改造最终以失败和妥协告终,实验升学率逐年锐减,几乎到了落地豆腐捡不起的境地。社会舆论哗然,市教委也四反映八方呼吁,实验毕竟曾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弄得区里很没脸面,不得不再次启用熊青山。

熊青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推至李开显眼底,说:“瞧,那时的实验校园,翠柏参天,绿草如茵,远衔青山,近接绿,学校像个绿的摇篮,学生做梦,溢满出来就流入青青江。现在呢? 树林没有了,青山绿也看不见了,四面八方都是泥高楼,校园像是沉入轱辘井底,实验一百多年的历史,到我们这一代干了些什么?在败家,我们是前有愧先人,后有罪来者。”

李开显望着照片,心里堵得发慌,气也在往下落。他对这片土地太熟悉了,他中学在这里读了六年,曾在场上垒过土炉大炼钢铁,那年,砍了多少柏树和梧桐啊。现在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心能不颤抖吗?可是,历史的运势,个人扭转得了吗?那遛地即使保住了,一旦周边高楼立起,也会变成一条臭沟。李开显长吁一声,什么话也没说,起身离去。

关于那遛地,熊青山表示可以坐下来谈判,但这只是实验与外商的事,政府不得干预。 有这表态,李开显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还没喘过气,4万册《巴州风采》便从印刷厂拖过来,堆在走廊过道上。

上午的主任办公会,廖伯新和邓庭宝都闷着不吭声。关于《巴州风采》的发行,廖伯新的话已经说尽。廖伯新是从前进路中学上来的,先干科长,然后当副主任。去年,李开显从新华中学直接提到教委当主任,廖伯新心气很是不顺,多想一会也就坦然了。 当正职不一定都是好事,特别是干教育的人,前几届哪一任得以善终?老钟半途去政协挂了个专委会闲职,老刘提前退居二线调研,老宋劳过度心肌炎突发死在办公室。教委是机关,机关是政治,教书出生的人没有几个能适应这种转变,说不定哪天就被撂下台,与其上而夭折,不如稳稳地当副职,天塌下来有人先顶着。前几次碰头会,廖伯新就表明了态度。他说,我这个人,事情要做,话也要说,毛选邓选也没强迫叫学生人手一册,《巴州风采》算个什么玩艺儿? 宣传部编的他们自己派人去学校推销,一本东拼西凑的册子,扯起什么爱主义大旗,想吓唬谁? 把我们当三岁小儿?谁说学校没有爱主义读物?家教委编写的各种课本、语文政治历史地理美术音乐,哪一种不是充满爱主义思想? 文以载道,这点常识都不懂? 说白了不就是想找几个钱吗?人手一册,中学要摊18000册,如果摊下来,我就全部打给方云海,他的印刷厂与各地书商有联系,叫书商去卖。前年,团市委压下来的《雷锋精神回来了》,最后还是方云海吃下的。李开显当然不会同意廖伯新这种做法,太出格了。

邓庭宝分管的是小学。他对书的发行一直缄默不语,因为没有发行回扣。李开显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减轻学生的负担,书是成本价。邓庭宝心里很是不悦,他当校长时编过书,诸如《芬芳集》《蓓蕾集》,知道纸张印刷成本,他算了一下,宣传部少说要赚5万元。 什么事都要讲合理,既然书是三家合编,那么好大家都该有,总不能光叫学校卖力,好都叫宣传部和文联捞。中学讲尊严,小学讲的是实际,没有报酬的事老师不会干,这不明摆着叫学校倒贴发行费? 这类书,各个学校都在编,肥不流外人田,而且编写得更符合学生阅读实际。莫说编写书,学校哪样事不能自己干? 过去夏令营是少年宫团市委组织,现在班级自己都可以搞,而且是飞机来飞机去。

办公会沉闷而压抑。窗外那幢东方大厦又往上蹿了一节,挡住了最后一片阳光。李开显闷闷地抽着烟,他知道发行的难度,前年还是新华中学校长时,《雷锋精神回来了》下面拖了大半年,最后卖出不到一百册,有的当天买,第二天就将它捐献给农村的希望小学。当然,宣扬助人为乐集主义爱精神理想爱心是教育义不容辞的事,但是,一当和赚钱连在一起就会变味儿。一本课外读物要覆盖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不同层面,显然也不合实际,就像那些贫困山区里全家合盖一被子,大家都得蜷缩着身子,遮了这边的娃盖不住那头的崽。但是,他不能这样说,他得努力完成任务,将书发到学生手里。

这当儿,有两个记者背着胀鼓鼓的书包撞进来,一进门就将书包打开往桌上抖,中考冲刺同步训练考前心理优秀作文选钢笔行书字贴堆满一桌。戴眼镜的记者掏出微型收录机,问:“这些书是我们在一所学校里收集到的,请问,它们是从什么渠道进入学校的?强行学生购买是不是乱收费?”廖伯新取下眼镜擦了擦,说:“感谢新闻媒介追踪曝光,这些书是怎么进入学校的谁说得清楚,就像太阳神东方活力三株口服液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一样是无孔不入,那些广告,走在街上有人硬往你手里塞,回到家门前一大堆,我可以负责地说,教委从不主张更谈不上强迫学生购买除家教委编写的课本之外的任何辅导读物。”

记者走后,廖伯新理了理稀拉拉的头发,说:“有个馊主意,提出来供参考,将书免费发给每个学生,钱全部由方云海赞助,给他一个政协委员几个高级名额,也就是说,用钱换取教育的面与尊严。几年前,我就说过,各校都要把创收提到一种生存高度来认识,不要一谈起创收赚钱就一脸的不屑。我们都是从当老师上来的,对当得好的老师有一句行话,一抹不硬手。现在到了教委,既要对上,又要临下,还有左邻右舍方方面面。过去靠什么去抹平这些关系,靠思想信仰真诚合作,当然还得辅以棍子和帽子,现在靠什么? 靠钱。在当前这个商品社会里,到都是硬手的棱角和钉子,唯有钱,才能抹平所有的不顺。”

李开显没有吭声。廖伯新……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似乎道出了一个不争的现实,但是仔细想想,比如放到方云海身上,这话就裂开了缝。方云海有钱,但他的后院并不平顺。李开显收到好几封家长来信,全是反映前进路中学的,说为了找钱,有的老师将课堂教学设计在一种非补习不能及格的准上,逼得班上的学生不得不一批批地去家里补习。那些信页上还留着斑斑泪痕,家长们是声泪俱下悲痛慾绝。李开显看到这些信心里像针刺一般。尽管他还没作深入的调查研究,但可以肯定的是前进路中学那种搞法决不是正道,教育如果与金钱栓在一起,还有什么崇高与神圣可言,那是在玷污猥亵教育。当然,李开显并不反对学校适当地创些收,以改善办学条件和教师的生活,但那一定得有个度,否则就会进入邪门歪道。在对前进路中学的实际状况尚无全面了解的情况下,方云海的钱,一分也不能要。

天落黑的时候,李开显来到前进路中学。前进路中学原本坎上坎下两部份,落差二十余米,坎上是教学楼,坎下是场。方云海与外商合作,在场上立起一片楼,屋顶则与坎上的一小块场连成一片。这个创意区里曾大加赞赏,因地制宜,屋顶出场,不花一分钱既解决了老师的住房,又获得两层楼3000平方米经营场地。学校大门临街的那片原老师宿舍则改建成一排门面全部租赁出去。有人算了一下,就那排门面,学校一年就可收入几十万。都说平时在学校已经找不到方云海了,他挂了好几个公司的总裁,学校的事全交给助理们去办。李开显听到这样的戏言,说过去教委的头儿晚上去前进路中学,在校门口打个喷嚏,方云海就会拎着裤奔出来。现在是方云海咳声嗽,教委就会前去问候。

李开显问到了吕明辉的家。他认识吕明辉,他是全区模范班主任优秀教师。现在家长却指明道姓地骂他,这种蜕变难道与方云海的创收政策没干系吗? 敲开门,客厅里正挤坐着二十多个学生,没空调,也没吊扇,望着一个个汗流夹背的学生,李开显怒不可遏,冲着呆若木的吕明辉便骂道:“是谁给你这个权利将学生召到家里补课?你有没有孩子?别人也这样对待你的孩子你着何感想?”吕明辉脸刹白,身靠着墙,像棉絮般轻飘飘地滑了下地。几个学生赶忙将他扶起,有的去厨房冲糖开,有的去卧室翻找葯片。吕明辉抹着额头冒出的豆粒般大的汗珠,支起身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钱,交给学生,然后对他们挥了挥手。客厅沉寂下来,窗对面夜总会的靡靡之音像夜一样灌进来。李开显问什么,吕明辉都不作答,双手支撑着垂下的头颅一动不动。

李开显来到楼上张怀远的家,张怀远正在看市点评。听了李开显的追问,长吁一声,说:“世界流,浩浩荡荡,顺者则昌,逆者则亡,这最后几个守望者怕也守不住了,吕明辉利用晚上休息时间为学生补课何罪之有? 不就是收了几个补课费,学校目前的状况你知道吗? 跟文革那些年没有两样,方云海有句名言,猪崽要敞放,关着喂只能长一身泡膘。想读书,只有晚上到老师家里补。在前进路,有几个老师愿意补课,补课能找几个钱? 学校将工资奖金实行全浮动,朝能找钱的人趋斜,那些租赁学校门面和教室的,不仅要以赚大钱,学校这边还能拿高奖金,你说谁还会安心教学? 全校百多教职工,上课的不足三分之一,真正用心教学的更是屈指可数,像吕明辉这样的守望者已经没几个了,他不是找不到钱,他的大哥是烟草公司的经理,随便批发点什么都能赚大钱,可是他不干,他说他是老师,他热爱教书这一行。”

李开显感到像黑暗中踩进一片沼泽,泥浆一下就漫至口,他想转身倒回去,可脚却抬不动,吕明辉棉絮般轻飘无力地倒下的情景一次次地重现在眼前,你真是官僚啊,李开显一遍遍地骂着自己,上任半年了,整天忙于应付上面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对下面一些学校的真实状况你知道多少? 你多次听到前进路中学的问题却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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