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教委主任

作者: 曹黎民28,297】字 目 录

。经理姓陈,让坐后,掏出木梳刮着稀拉拉的头发,说: “前来实习的不止一所学校,陕西,甘肃,云南,贵州都有,对这些学生我们从来都很小心,歌舞厅夜总会美容桑拿一律没安排,只在客房餐厅服务,宾馆毕竟不是学校,形形的人都有,关键要看自己如何抵御金钱的诱惑,这方面的教育我们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不比学校讲得少。那个叫朱萍的学生一眼就可看出是个贪图虚荣的人。”陈经理将木梳进兜里,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屁坐到宽大的红木写字桌上,接着说:“咱们不是外人,就实话实说,宾馆不是真空,一些事儿也时有发生,就像中学里也发生过将婴儿屙在厕所里一样,那天,朱萍打开了201房间,看见桌上上全是钞票,朱萍聪明绝顶,一看就知道是聚众赌了一夜,那些钱还没来得及清点,主人心里是没数的,于是便拣了十多张塞进两之间,这里,过道上传来了脚步声,房主喝完早茶,朱萍一下乱了方寸,大概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竟忘了自己是客房服务生,慌乱中便从窗口跳了下去,瞧,就在对面二楼。”李开显顺着陈经理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幢西班牙式楼房,前面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坪。袁亮问:“会不会是另一种情景,201房间设下一个陷井,朱萍不肯屈从,便跳窗而下。”陈经理笑了笑,掏出木梳说:“他有那么多的钱,犯得着设什么陷井?说白了,能住这种宾馆的,行为只是一种交易,只有讨价还价的,没有强行估买的。来这里实习的学生都没发生过这种事,而且大多数都希望实习后能留下来。”

李开显去餐厅看望了一下实习学生,然后找到带队老师杨玉蓉。杨玉蓉一脸的茫然,苦笑一声,说:“办职中是为了跟就业接轨,这些年旅游职中很热门,许多学生都是冲着到沿海实习来的,没想到沿海开放到了如此程度,连我们当老师的都感到猝不及防心惊肉跳,整天都是美容桑拿洗脚按摩ktv包房一类的字眼充塞于耳,学生能不变吗?实习期间有的就跟宾馆酒店签了合同。我对廖主任说,学校不成了培养输送按摩女郎三陪小的基地了?廖主任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改革开放快二十年了,你的思想怎么还停留在毛泽东时代?美容按摩也是为人民服务嘛,就像理发修脚一样。一百年前,看见女人露出小脚就会想入非非,现在呢,袒露背亮大也波澜不惊,这就叫时代的进步。”李开显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家都允许桑拿按摩美容洗脚存在,你还能说长道短?实习内容都很规范,只在餐厅和客房。尹世杰说,学生今后的变化谁又说得准呢?大学生还有被包二的,几十年龄的书记市长还会进监狱呢。

晚上的安排是跳舞。这是单位间外事交往最一般的礼节活动。李开显尽管心里很烦,但台面上的事还得应酬,于是跟着尹世杰到了舞厅。

尹世杰找来的舞伴清纯可人, 未施粉黛, 轻飘如风,跳了几步,抬头问道:“第一次来这里?”李开显掉头望去,幽暗的灯光中所有的舞伴都紧贴着身,有的竟搂抱着一动不动。李开显说:“听口音你是川北一带的,读过中学吗?”女孩说:“读了一年旅游职中”。李开显心里一颤,问:“职业伴舞?”女孩说:“什么都干,美发美容保健按摩。”边说边贴过身子,头搭在李开显肩上,问:“你,需要按摩吗?”李开显感到心脏像被什么划了一下,发出阵阵刺痛,她还是个孩子,不过十六.七岁,他推开女孩。逃出舞池,仰着头长长地吁了一声,她走到这一步是心甘情愿的吗?与学校有没有干系?这是一种巧合,还是带有某种必然?如果她知道自己是教育工作者会怎样想呢,她为廖伯新按摩过吗?他会想到些什么呢?真是罪过啊!她还是个孩子,原来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回到宾馆,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李开显一夜未眠,旅游职中开办几年来,毕业生都分布在什么地方?像所谓舞伴职业的学生究竟有多少?这是教育的堕落?还是社会的无情……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天快亮的时候,飘起了淅沥沥的雨。

推开屋门的时候,李开显才发现自己又是两手空空。老婆徐琴经常骂他只顾自己,哪个男人出差不给老婆孩子捎点东西?李开显解释说裙什么的怕款式不合身。徐琴说,不合身也是一片情意,你的心思根本就没用在这个家上,脑子里装的全是官场的事。

徐琴正在跟儿子小明说着什么。小明见李开显回来,起身便走。小明赌气不见已经大半年了,有几次在街头相遇,也是头一偏绕道而去。李开显感到说不出的伤心,难道因为跳槽未允就如此怨恨自己?父子之情就这么脆弱不堪?现在是高年,要跳槽也得等高过去。

李开显怔怔地站在门边。好久以来,他跟儿子就没什么交流了,关于儿子的许多事都是徐琴告诉他的,比如他的大学同桌已经是团区委书记了,比如媳妇跳槽去了银行没几年就当了信贷部主任。徐琴说,在家里媳妇地位比他高,收入比他多,他还是个男人吗?李开显说,怎么就不是男人了?徐琴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吗,连做爱也变成了首长谈话式,她是首长,决定着谈话的方向,可以随时随地改变话题,也可以突然中止谈话,有一次小明去省里参加阅卷,积蓄多日的奔涌之波,回到家被她一句话就变成一潭死。

李开显掉过头,儿子甩门发出的口[ht5,6”] 平[ht]响一直在心里回荡。那声音像是一头系在心里的橡皮筋,他走得越远,拉绷得越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绷断。他叹了口气,坐到徐琴身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徐琴悄没声息地流着泪,这种黯然神伤的样子比大吵大闹更叫人难受。他不爱儿子吗? 儿子从小一直挨着他睡,睡在他身子蜷曲形成的窝凼里,那个窝像个港湾,儿子的梦驶得再远也会随着汐倒流回来。李开显突然感到鼻腔酸涩,心里涌起一无限的怜爱之情。儿子已经长大了,他们这一代有着不同于你的理想追求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他要摆你为他设计的生活航道。作为一个男人,他需要一种社会承认,需要尊严和荣誉。

“当初他的分数线是在复旦之上。”徐琴每次都要说这句话。这话的分量再沉重不过了,足以把李开显潜意识中的某种东西压碎。这句话,她会念一辈子。不容置疑,当初儿子如果填报复旦,他的选择和发展远非一个中学教师所能比拟。儿子的现状是你一手铸成的,他还年轻,不乏才华,你还有挽回的时间,再拖几年,他会终生怨你恨你。

李开显豁地站起身,准备给熊青山打个电话,用两个刚分来的大学生换儿子。来到书房发现电话筒没搁在压簧上。他刚将话筒搁好,铃声就响了,是宣传部长马德民打来的,声音很震耳,仿佛整个人就站在跟前。马德民是区里最年轻的常委,势头很盛,说话动辄就甩出一串反诘句,他说:“《巴州风采》被熊青山拒收是怎么回事?实验还是不是社会主义学校?教委是个什么态度?难道还能容忍下去?”李开显怔了好一会,抹了抹额上冒出的汗,拨电话找到中教科科长陈文志,书的发放是陈文志在协调,李开显去沿海前叫他按人头发到学校去,心想,先把书按下去再说,学校的工作慢慢来做,书堆在教委过道上像一块心病,宣传部的人经常来教委,一瞥见就脸难看。陈文志在电话里说:“实验中学不会接收是明摆着的事,我是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实验从来就没把区教委放在眼里,区长他都敢顶,教委算老几?其他学校,收是收了,都堆在校长室,按兵不动,等着实验之马首如何摆动。”

李开显放下电话,心里烦躁不安,拿了张毛巾去冲澡。他没想到熊青山会这样硬碰硬地干,对这类事,要顶也只能软顶,将书接收下来,堆在校长室也无伤大雅嘛,能卖多少就卖多少。他这样拒之于门外,不仅授人以柄,让教委也下不来台。这毕竟是宣传部牵头抓的一件大事。这类事对宣传部来说,硬也行,软也可,深深浅浅就看你是个什么态度。你这样硬顶,篾视宣传部的权威,马德民的脸面往哪里搁? 那遛地惹出的风波还未平息,这里冲突又起,你熊青山好不容易才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弄不好又得拉下马去。个人事小,学校事大,隐忍一下,暴雨不终日嘛。一个成功的政治家,包括校长厂长,就其成功而言,除了天赋奋斗与机遇,哪一个没有隐忍之铺垫?

夜深了,李开显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两眼望着窗外的星空。他想,最难对付的不是方云海而是熊青山,方云海可以一撤了之,熊青山呢?拿他如何是好?关于那遛地的争端,《巴州风采》的发行,还有儿子的调动,又如何抹平?

全区教师广播比赛在实验中学举行。李开显一直搜寻着熊青山的身影,直到实验中学的方队出阵,才看见他以普通教师的身份站在队列里,这之前是前进路中学,一片的阿迪达斯,但队列却懒散松垮,动作随心所慾,有一种财大气粗的傲慢与不屑。去年的优质课比赛,前进路那个土头土脑的参赛者居然把沈醉不知归路的沈就读作了shěn,结果还得了个二等奖,那次大赛,方云海出一笔钱,给评委每人买了一套皮尔·卡丹。老师们骂的则是教委,太没身价了,一套皮尔·卡丹就把灵魂给卖了? 这次广播比赛,廖伯新又想找方云海化缘,李开显未允,特地从市委请了几个评委。实验中学一出场就给人耳目一新,精神抖擞,朝气逢勃。小明也在队列中,动作是那样的规范,那样的萧洒,充满了青春的韵律。李开显感到鼻腔酸涩,一深深的怜爱之情又从心底涌起,他感到内疚与自责,平时与儿子沟通太少,各忙各的,没有时间对话,如果多一些沟通,他是会热爱教师这一行的。五个评委都给了实验中学最高分,颁奖的时候,李开显写下一张条,叫上台领奖的育老师交给熊校长。

中午十二点, 熊青山准时出现在学校背后的一家餐馆里, 一见李开显就说:“你想收买我? ”李开显指着桌上的卤豆干凉拌黄瓜高梁白酒,说:“这点小菜薄酒能有那么大的作用? ”餐馆临江,文革初各校老师串连那阵,他俩经常来这里把酒临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现在,除了这条江的流向依旧,其他一切仿佛被一只巨手轻轻一抹全都变了形状。一百年前,有个叫路易斯的美传教士在这里划了一个圈,创办了一所教会学堂。一百年后,路易斯的后人寻访到此,对着先人留下的那张发黄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后用了一句中成语,真是沧海桑田啊。这就是实验中学。李开显收回思绪,说:“读高中那年,所有的馆子都空荡荡的,逢年过节才从地段代表那里领一张餐卷,然后到指定馆子领取……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一碗苕片汤什么的,一次端着盅排队时,看见里面有个老头儿在独自享用一小碟卤豆干,他吃得那样的慢悠,咬一口停好一会,仿佛那碟豆干是一次人生,得让它动人心弦迤逦而过,从那以后,能在馆子里独自享用一碟豆干便成了最大的希望。”熊青山说:“我的希望要奢侈一些,是一碟猪头肉。”李开显叫来服务员,熊青山挥挥手,说:“现在的猪是靠激素催肥,还是吃豆干的好。你有什么话,直说吧,我这个人喜欢痛快。”李开显问:“那遛地,谈得怎样? ”熊青山说:“来的是中方代理,三十出头的小白脸,那小子像一团稀泥,从不接进行逻辑推论的茬,他那种稀泥状,好像是我在求他割地似的,吃屎的还想把屙屎的估倒。你究竟是个啥态度? 不能老装哑吧。”李开显空空地一笑,说:“癞哈蟆杵一下跳一下。那遛地尚无动静。”熊青山问:“是宣传部杵你了?”李开显点了点头。

熊青山喝了一口酒,说:“张志华在新华也教过几天书吧? ”李开显抽着烟,没接茬。他当然知道张志华,喜欢在教职工办的黑板报上写一些太阳照在库上波光鳞鳞似鱼跃一类的诗句,他在新华呆的时间不长,后来便到了实验。熊青山说:“他当老师那会就不务正业,写的东西新诗不像新诗格律不是格律,这么个打油诗人居然三蹿两跳就当了文联主席,然后编些个世人皆之的小册子叫师生人手一册,这不是对安心本职工作的教师一大嘲讽吗? 不光是我,全校老师个个义愤真膺。还有更难听的话,什么世界乱了套,杂痞当领导。就说这书吧,写的邹容杨01公毛泽东周恩来,他们为什么闹革命?因为贫富不均为富不仁,革命的目的是什么?天下大公世界大同。现在的情况是怎样? 一些下岗职工拿百十元生活费挣扎在饥饿线上,一些人夜总会花天酒地一掷千金,我们怎样向学生圆其说? 不读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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