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教委主任

作者: 曹黎民28,297】字 目 录

邹容不读毛泽东无非是麻木而已,一读心里就不平,说不准就会萌发揭竿而起的念头。老师们气不顺心不平,不平则鸣,你能封住他们的嘴?

李开显闷闷地抽着烟,仍旧不接话。他知道熊青山的脾气,心气不顺,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缩头。他跟熊青山同过几年事。70年,那会没教材,语文课除了教毛泽东诗词就是自编一些革命故事。一次,军代表编了毛泽东与林彪井岗山会师的故事,要求发到每个连每个排(当时学校改为部队的连排建制)这事,只有熊青山顶着没有发到班上。他说,林彪那时还是个排长,率领南昌起义残部去井岗山的不是林彪是朱德。为此,他被隔离审查了大半年,祖宗三代查无污迹,才被发配到远郊分校打了两年防空洞。

餐厅里开着空调,李开显仍旧感到闷热,心里像窝着一团火,无发泄。熊青山喝完酒,要了两碗阳春面,说:“这样吧,也不能让教委太难堪,你把书拖到学校来,在场上摆个摊,学生自愿买,不过得留点神,这些日子报社电视台的记者像无头苍蝇到乱蹿,他们不管你是什么读物,只要不是课本,逮住就曝光。”

李开显舒了口气,能达成这样的协议就很不错了,有些事就像主人给你上了一桌菜,你得先吃下去,至于闹不闹肚子那是以后的事。

之后,便是一些轻松的话题。熊青山说,74届有个叫周邦贵的开了辆奔驰到学校,说要给学校建一座育馆,条件是以他的名命名,叫邦贵育馆,办公室的老师说,得先去税务局查查看那些钱是不是偷漏下来的。李开显笑了笑,谈起了75年的一次学工劳动。他跟一个姓齐的工宣队师傅与男生住在一起,一到下半夜,周邦贵就将大家的臭胶鞋收集拢,不停地朝齐师傅头的掷,齐师傅起身用电筒胡乱扫射一气又倒下睡去,周邦贵等手电光一熄又掷,就像上甘岭坑道口的志愿军夜间向美军碉堡掷空罐筒一样。第二天,齐师傅对李开显说,从工厂选拔到学校,高兴得像范进中举似的,没想到学校更不是人呆的地方,是他的什么学生,完全是无赖流氓畜生杂种。

李开显没有问儿子的事。

上午九点钟,分管文教的副区长汪明达准时来到教委。李开显汇报完高中入学高年各校师资及教学设备的落实情况,看了看日程安排,是去实验中学,脑筋转了一下,带着汪明达来到前进路中学。

一进校门,就看见七八个人坐在传达室门边大骂家足球队,巴到门坎狠的狗,一出门就夹紧尾巴缩头缩脑。他们不认识汪明达和李开显,仍旧恣肆乱骂。李开显和汪明达径直到了教学楼,教学楼石灰剥,墙上到是球迹脚印。有两个学生突然从教室里追打出来,一头撞在汪明达身上,汪明达趔趄一下险些摔倒。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布下一道迷宫一边打着瞌睡,下面的学生说的说笑,玩的玩牌,有的还在划拳。几乎每间教室都有一喧嚷嘈杂的浊流往外冲。走上楼,教室门口挂的全是公司的招牌。

来到校长室,汪明达一脸的铁青。方云海不在,两个年轻的女助理堆着笑脸忙前顾后地招呼,张罗着买荔枝西瓜、递香烟茶。汪明达问:“方云海呢? ”一个秀发盘顶的助理看了看表,说:“大概是公司里有些事。”李开显打量着校长室,装饰得像宾馆似的,墙上挂满奖状和领导的条幅。李开显心里长吁一声,我们的领导,对基层的真实状况究竟了解有多少? 难道金钱真有那么神通?什么都能买到?下课铃响了,张怀远夹着课本疲惫不堪地走进来,喘了一会气,问:“要不要叫方校长来?”汪明达一脸的怒气,说:“是不是要备轿子去抬他?”张怀远拨通方云海的手机,传来嘀嘀的女孩声:“找谁呀? ”张怀远说:“告诉方校长,汪区长和李主任前来检查工作。”放下电话,张怀远又要起身上课。李开显说:“你是副校长,怎么课也排得满满的? ”张怀远说:“吕明辉办了病退,开公司去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总得有人去填”。李开显感到心脏被猛地击了一下,吕明辉那棉絮般轻飘无力的身子滑落下地的情景一下浮在眼前,他感到心里被撕裂开一道口子,血在汨汨地流。

方云海好一阵子才来到校长室,他梳着大背头,满脸的横肉。他打了个呵欠,坐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看了看桌下压着的日程表,说:“检查是下周三,是搞我的突然袭击? ”方云海是区人大副主任的连襟,且财大气粗,根本没把外副区长汪明达放在眼里,对李开显也一脸的冷淡,区里的温暖款支票都开好了,可李开显却不买帐,广播比赛又给了他倒数第一,这是有意扫他的面子。过去教委的那些个坑,哪一次不求着他去填?各种比赛哪一回不捧张奖状回来?没等汪明达说话,方云……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海一个钉耙倒打过来,说:“高期,一差师资二差教室三差经费,区里怎么个解决? ”汪明达早就听说前进路出了个方云海,打个喷嚏,教委就会感冒,今天是领教了,他堂堂分管区长,下面的人从不敢以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他是来检查工作的,于是毫不含糊地回击道:“第一,学校百多教师,上课的不到三分之一,那么多的教师到哪里去了?校门口那邦瞎聊的是些什么人?第二,我数了一下,学校有十二间教室腾出作了公司,怎能说没教室;第三,你这校长室装修得像宫殿,怎能说没经费?”

方云海点上一根烟,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弹了弹桌面,说:“这些钱不是财政拨的,区财政对学校的投入有多少? 那点钱像一块遮羞布,遮了脸面就遮不了屁,老师的奖金福利医葯费,破桌烂椅的维修,还有那些个没完没了的摊派,区财政那点钱是王麻子打粉填不完的坑。学校要正常运转,钱从哪里来? 当然要出租些教室,如果区财政能将教育经费如数拨齐,使教师能够维持起码的尊严和面,我就全力抓教学,我方云海也不是孬种,那些年,哪次优质课比赛我榜上没名?”

李开显一直审视着方去海,许多年前,他不是这个样子,有一种山里人的纯朴与腼腆,一次上公开课,学生提了个课外的问题,憋得他满脸通红,险些掉下泪来。时过境迁,那张清秀的脸肌肉横长开来,真是面目全非啊。李开显推开助理递上来的西瓜,说:“你的创收并没有使教师的生活工作条件得到多大的改善,学校的奖金也不是朝着第一线的教师趋斜,有的老师上课被学生撞伤住进医院连医葯费都不给报销,请问,这是在维持老师起码的尊严和面吗?

方云海盯了一会李开显,口气稍稍软了一些,说:“她晚上将学生一批批地召到家里,通宵达旦地找钱,白天精力不集中,摔倒说是工伤,大家有意见,既然李主任发了话,报销就是。”

汪明达说:“你去教室看看,是在办学吗?完全是放任自流误人子弟。”

方云海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接了一阵电话,一会儿公司一会儿酒店一会儿派出所,然后才说:“前进路的学生是被重点校筛了又筛的粗糠,要叫他们再去过高考的细筛可能吗? 谁能在前进路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我手掌心煎鱼给他吃,把精力花费在教学上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汪明达打断道:“学校教育不都是为了上大学,是学知识,学做人的道理,培养合格人才。”

方云海冷冷地一笑,说:“什么叫合格人才? 像重点校教的那样埋头学问纯洁正直只会迂腐一辈子,我敢说,前进路出去的学生,其悟造化以及对社会的适应将远远超过实验新华,山里人有句俗话,关着喂的猪只能长一身泡膘。我们可以扳着指头数一数,我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不管是有企业还是私营企业,在转型时期能够生存发展的有几个是重点校毕业的?再看看哪些尖子们都在什么地方?在外!重点校是在为外资本培养输送高级丘二,这难道不是对教育的绝妙讽刺吗?”

汪明达瞪着眼,像卡了壳似的,一时无言以对。方云海看看表,起身说:“冒犯领导,还望海涵,吃个便饭,就在下面梦都酒店,校办企业,校园经济,汪区长也该视察视察嘛。”

汪明达拂袖而去。

回去的车上,满脸怒的汪明达掉过头问李开显:“感觉怎样? ”李开显望着窗外,没有接话。汪明达说:“还是个学校吗? 是土围子私人庄园,那些助理秘书包括校门口那帮人是些干什么的? 要查一查,那个叫金菊的校长助理贴上来的感觉像夜总会的三陪女郎,这样的人当校长,贵还能容忍下去? ”李开显瞥了一眼前面的司机,说:“教委正在考虑各校班子的调整交流,下学期,校长助理教导主任助理要全部下到教学第一线,工资奖金必须向第一线趋斜,职员勤杂工要定编,多的就下岗拿生活费。”

车开到区府门口,李开显说:“到教委吃个便餐。”汪明达坚决叫停车,说:“气都涨饱了,还有胃口吃饭? 当然,教委也难,百多个单位,提起来是一串,放下去是一滩,林子深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方云海还是鸟吗? 是头怪兽。李主任,真是佩服你的涵养和宽容怀。”

汪明达一甩车门,转身就走。

实验中学那遛地的谈判,毫无进展。李开显每次去区里开会都心情沉重,生怕撞见周红。这天,他刚在区府小礼堂最后一排坐下,周红就从主席台侧面猫着腰走过来。主席台上,区长正在变经济形势,表情异常严峻,区属经济仍在下降通道之中,底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筑成。有企业的改革,联合兼并租赁承包份破产什么办法都试了,仍阻止不了亏损的下跌势头。周红来到李开显跟前,说:“到办公室谈谈。”

太阳白亮亮地悬挂在头顶,阳光投到高楼玻璃反射过来,城市像置身在无数交叉汇聚的火力网中,无躲藏。区长办公室在五楼,门口有好些人在晃动。周红对他们说,区长在开会,有什么事去底楼找信访办。进屋后,周红打开空调,坐到办公桌后面。她并不急于飞翔而是默默地审视着李开显。区里政令不畅最典型的部门就是教委,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独立王”的局面? 权力有如杠杆,可以撬动整个地球,但教委这块石头权力却经常撬空,是支点选得不对? 还是支点下面的地面不甚坚实?或者说,这看似平顺的表层下是一片泥沼?对像教委这样的部门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这些年,教委班子走马灯地换,也没使其融进区府大家庭。熊青山两次罢官,上台照样顶牛;李开显表面上温文尔雅谦和恭顺,身子内却是一副傲骨,办什么事都得拖你个半死。

沉默中,李开显如坐针毡,他不知道她是在等区长,还是等他先通报关于那遛地的谈判情况。他能说些什么呢? 谈判使双方都陷在泥沼中,谁也不肯拔出脚来。正想着,周红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脸上的神倏地变了,像有一层严肃的粉状东西在簌簌坠落。她耸拉下头,手支撑着额头,挡住眼睛。李开显看见她脸上有一串晶莹的东西在涔涔而下。隔了一会儿,周红抬起头,用餐巾纸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突然就想哭了。”李开显感到她神凄然,噙着泪珠的眼睛美丽之极,整个人突然之间就变得无比温柔。他从来没见过周红这种形象。

周红站起身来到窗前,楼下有百十下岗职工静静地坐在树荫下,还有一邦人在信访办门前大吵大闹。经协办的社会集资出了乱子,放出去的二千多万款子收不回来,那些集资户一拨拨地开进区府要求兑现。周红……

[续教委主任上一小节]收回眼光,淡淡地说:“刚才那个电话是我男朋友从北京机场打来的,他叫张鹏,要去美了,我跟他从高中同到大学,算到现在15年了,他走时只说了一句话,他不能容忍我一辈子就当别的人手纸。”停了一会,又说:“我是的干部,当然要站在和政府的立场上,协调平衡理各方面的关系,没有谁能理解我,我像一个演员,每次都得先蕴酿情绪,调动激情,再进入角。”有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周红仰头望着那飞机,一直目送它消失在蓝天深。周红叹了口气,转身给李开显倒了杯,说:“想抽烟就抽吧”。李开显掏出烟,瞥见墙上严禁吸烟的标志,没点火。他感到卸掉面具的周红是那样的温柔妩媚善解人意,她活得并不轻松,一样的很苦很累,三十了,还没个家。可是,他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周红坐到李开显对面的沙发,说:“你还记得八年前包括和平小学在内的那片拆迁区吗?区里有两个商业门店被划进去,八年了,区里总得给他们找块经营场地,于是想从实验那遛地换得的场地挪出一部份给他们。我是实验毕业的学生,熊校长还教过我,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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