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 - 绎史摭遗卷十四

作者: 温睿临 李瑶7,753】字 目 录

亩、宅一区并家具一切,分畀所后(子震与其女),遂自髡其发,别其妻,径入陈山隐。足不至城市,训山中童子以自给;其自署曰「村学究」、「老头陀」。

居山十年,陈山之僧开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园;复与妻居,卖文取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棕鞋、竹筥以佐之。时有好事者,约为月给供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访之;逾垣避。其所着诗赋,皆吊甲申以来之殉节者。

蜃园者,乍浦胜地,可以望见海市者也。又十年,家益困,不复能保其园;乃以妻委之婿家,而身寄食于僧寺。戚友怜之,相与赎蜃园归之。于是复与妻居,则年已七十矣。

所后子震,亦禀其教;弃诸生,顾以谋食走四方。二老相对,时绝食;乃叹曰:『吾本为长往之谋,顾蜡屐未能、乘桴又未能;至于今日,悔之无及。待死而已』!有馈之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以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

又十年,蜃园但存二楹。两耳失聪,又苦下坠,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相问答。或有自江西来者造其庐,相对而泣。临别,以银五钱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客属曹侍郎倦圃纠同志为继粟之举,且谋其身后事;吴中徐昭法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以饿死可矣』。旋使至则言,果坚拒不受;客乃深以为媿。未几,竟饿死。

「摭遗」曰:乍浦同时有郑婴垣者,孤介绝俗;与蜃园先生称金石交。先数年,于大雪中以冻死。客自江西至者,乃魏凝叔也。及为之谋继粟而不受,凝叔叹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凝叔知为先生谋食,而不知为先生谋施食之人!夫倦圃,新朝之贵人也:先生肯食其食,亦何待凝叔。故俟斋之在涧上能食之者,惟一退翁禅师,余莫能也。俟斋闻凝叔之举,而卜其必不食;亦可谓相知以心者矣。

邵以贯

邵以贯字得鲁,余姚人。门材最盛;少与兄以发齐名。性狷洁,日讲求有用之学。时遭饥馑,倡设义仓;桑梓德之。

已国难大作,几欲死;以母在,不得。遂髡为头陀状,狂走入雪窦山中妙高台。僧道岩者,故鄞广文张廷宾也,亦姚产;乃依之。苦身持力,不与人接。

寻以省母,返故居。时,姚江黄氏季子名宗会者,志节夙近;至是,来同居其潭上园中。夜相与读谢皋羽「游录」,辄幕之曰:『方今豺虎满天下,五狱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卧榻,当使峰峰有吾二人屐齿』!于是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逻卒;而二人者冠服奇古,踯躅其间,频遭诘难不为苦。一日,忽入绝谷,罔知所向,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回路转,松梧桐竹甚盛,有鸡犬声。就一家,有幅巾者出曰:『客从何来』?语之以宅里,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陟吾地也』!止二人宿。曰:『是名石屋山。仆为陈从之,尝监故大学士孙公嘉绩军。公死海上,吾无所依;来此山中,未尝与世接』。因相顾嗟叹曰:『是真桃源矣』!宗会尝语人曰:『得鲁自甲申后,颊辅间无日不有泪痕;其稍开笑口者,则游山耳』。

未几,宗会卒;遂孑然无所向,遂弃家投四明山中。时尚有一妾,不忍判;亦自为尼,偕隐山中之杨庵。每日晨昏,各上堂礼佛。外此,虽茗粥不相通。久之,并卒。

「摭遗」曰:读诸家文集,于国初遗民为之传者多矣;而得鲁邵先生事独轶。清节若斯,而后世几不能举其名;嗟哉!

沉盷

沉盷字朗思,初名兰先,号甸华;仁和人。弱冠,为名诸生,从学蕺山。

甲申之变,年二十七;即弃诸生业,甘作首阳之饿,以刻苦清励自守。力排佛、老,曰:『其精者傍吾儒,其异者不可一日容也』!闻四方之士有贤者,即书其姓氏置夹袋中,冀得一见。然亦不肯妄有交,取与尤介。授徒自给,三旬九食以为常;每连日绝粒,采阶前马蓝草食之。闻者馈之米,不受;固请,则固辞。时饿已甚,宛转辞谢而益困,遂仆于地;其人皇骇去。良久始苏,笑曰:『其意可感,然适以困老子耳』!尝展蕺山墓,徒步来往。里中子弟习知其清节;有好事者,极意为继粟、继肉之举,而卒莫敢前。

残明讲学习气,蕺山身后弟子争其宗旨,各有烦言。盷独曰:『道在躬行;但滕口说,非师门所望于吾曹也』!疾革,门人问曰:『夫子今日之事何如』?曰:『心中并无一物,惟知诚敬而已』。夜半卒,年六十三。

「摭遗」曰:沈先生与潜斋应先生交最醇;没后无以殓,潜斋经纪其丧,不知所出,涕泣不食。或问之;曰:『吾不敢轻受赙襚以玷之』!潜斋之徒姚生者曰:『如某何如』?曰:『子笃行,乃先生夙许;殆可也』。于是姚生遂殓而葬之。甬上全氏曰:『世或有知潜斋者,而甸华则沉冥也。潜斋与之淳心笃行,师表人伦;其风节殊绝如此』。

陆世仪

陆世仪字道威,号桴亭;太仓人。少好养生之说:既而弃去,一于敬天敬心之学。钱肃乐为州牧,奇之曰:『他日必以魁儒着』。

流寇日甚,世仪谓:『平贼在良将,尤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凡进士、举贡、诸生,不当拘资地;但有文武干略者,辄与便宜,委以治兵、积粟、守城之事。有功,即以为其地之牧令。如此,则将兵者,所至皆有呼应。今拘以吏部之法,重以贿赂,随人充数,是卖封疆也』!时不能用。国亡,上书南都,复不用。太湖起事,又尝参其军。既解,凿池宽可十亩,筑一亭,拥书坐卧其中,不通宾客;榜曰「桴亭」。其旧日门弟子询之;曰:『吾藉此作浮海观耳』。

风波既定,至四明哭肃乐。归,始应诸生请,讲学东林、毗陵间。寻还里中;当事者累欲荐之,力辞不出。西安叶静远者,蕺山门下士也;千里贻书,与之讨论。喜曰:『证人尚有绪言,吾得慰未见之憾矣』!先是,里■〈尙阝〉少年之从学者,尝问「知行」先后之序;曰:『有知及之而行不逮者,知者是也;有行及之而知不逮者,贤者是也:故未可以概而论之。及其至也,真知即是行,真行始是知;又未可以歧而言之』。闻者无不叹服。遂以隐君子终。

〔「摭遗」〕曰:国初遗老如孙夏峰、黄梨州、李二曲、其高蹈如徐昭法而下诸君,名皆最着;而桴亭,则少得知者也。读其书,则叹其学之邃、品之清。昔温公撰『文中子传」,而采其粹言为词;「摭遗」于此,亦从其例。

钱光绣

钱光绣字圣月,号蛰庵;故大学士肃乐从弟。少负异才;侍其父侨居硖石,尽交浙西诸名士。既游吴中、宛中、南中,又尽交江左诸名士。是时社会方殷,四方豪杰俱游江、浙间,因尽交天下诸名士。年甫及冠,而诸宿老俱重之。

流寇逼京师,上书南枢史可法,请『急引兵勤王,以救京师之困。而先以飞骑追还漕艘,勿赍盗粮』!可法答以『具晓忠怀,即图进发』。福王称制,累言于当道,深以立马量江为忧。陈潜夫按河南,檄光绣知舞阳县;以亲老辞。而于周镳之狱,则悉力营救。南都破,肃乐方举兵江上,乃独居硖中;惟隔一水,竟不赴。吴中起义,硖中举兵应之;光绣亦不豫。盖虽为故国常抱杞人忧,而逆知时事犯手之难,故置身局外;卒无不如其所料。

丙戌以后,颓然自放。生平师友半死剑铓,所之有山阳之痛;遂以佞佛晦之,别署其号曰「寒灰道人」。居吴中久,乃■〈示多〉吴中习;谈谐四出,必有名理。一茗一粥,非手制无可意;虽曰佞佛,辄旦旦啖鼋羹、炙牛心、饮醇酒不置。逃儒入墨,固其宿根所近;然亦半触于时之所激,故未尝不一呈露本色也。

时肃乐家方被籍,隐欲为之纾家难。适招抚严我公至,往见之。严欲召以赞画,且有荐之修「玉牒」者;因辞绝。肃乐既殉,诸弟远去;独修其祝版之文,凄感行路。从兄肃凯向有隙,以江宁推官罹刑,惧家门不保,托以幼子;竟力任之。

时吴、越诸野老多以不仕养高,而牧守干谒仍不废;因作长谣讽之云:『昔日夷、齐以饿死,今日夷、齐以饱死;只有吾乡夷、齐犹昔日,何怪枵腹死今日』!闻者惕然。

光绣平居蕴藉性成,虽困厄不少憾。然感怀家国,渐至憔悴,竟成心疾,以自裁死。

「摭遗」曰:钱氏诸弟无不尽命于国;其得盘恒牖下者,独蛰庵一人。然卒不能以善终,亦可哀也!

陈洪绶

陈洪绶字章侯,诸暨人。四岁,就读妇翁家塾。翁方治舍垩壁,诫童子曰:『毋许人入我舍,洿我壁』!洪绶入,视之良久,绐童子出,自累其案登之;手绘汉前将军关侯像长十余尺,拱而立。童子至,遑惧号哭。闻于翁,翁见之惊且拜,即其舍奉香火。

既长,师事蕺山讲性命之学。已而,意有所不如,遂纵酒、近妇人,而头面或数十日不沐。客有求画者,虽罄折至恭,辄勿与。或置酒召妓,辄自索笔墨;虽孺子傔从,无不应。尝赴西湖友人之召;先与他舟遇,径登其席,据上坐,举酒大嚼。主人怪之;已知为洪绶,亟称其画。洪绶骇曰:『子与我素不相识也』?竟起拂袖去。

崇祯末,始入赀为国子生。明年还里遭乱,混迹浮屠氏;自称「老迟」,亦称「悔迟」、亦称「老莲」,纵酒狎妓则如故。醉后语及国家沦丧、身世颠连,辄痛哭不已。

后画名逾重,而意气逾奇。更数年,以疾卒。

「摭遗」曰:老莲作画,是无等等咒;是夙世得来,至不可思议。后之人蘧篨戚施,直自献其百丑图耳!或曰:老莲饮醇酒、近妇人,在国难前已然;则为之有玷蕺山之门,更何豫于故国、故君之感邪!噫!此正赵州和尚未见大菩萨时所论,乌足与言老莲哉!世之传老莲、知老莲者多矣,各自成文、各自有说,胥置之。此从潜采堂本,志其奇。其妾胡净鬘亦能画,亦一遗民氏女也。

思宗之世之以画名家者,称南陈、北崔。崔即所谓宛平秀才崔子忠也,一名丹,字道母,又字青蚓。其先莱阳人,以书画,为华亭董尚书其昌所许。顾自矜贵,虽贫甚而不能以金帛动。友人官诠部者念之,属选人具千金为寿;子忠怒,投之地曰:『念我贫,当分俸饷我;乃以此外来物洿我邪』!时史阁部官南枢,故与之善;偶诣其舍,见子忠方绝食,乃脱乘马曰:『聊佐一夕卫(?)』。径徒步归。于是子忠牵马入市,得金呼友噱饮之;曰:『此酒自史道邻来,非盗泉也』。凡饮一日夜,而金去尽,绝食如故。已闯陷京师,子忠出奔,郁郁不自得。适有世俗子拂其意,遂遯入土室中匿不出。南都覆后,以饿死。

徐芳声、蔡仲光

徐芳声,字徽之;蔡仲光字子伯,原名士京,一字大敬:萧山两高士也。才名素相泐,而高尚之名亦与齐。

天启丁卯,芳声父子同举省试;主者斥子而取其父明征,卷为「书经」冠。明征曰:『吾冠一经无所媿;吾媿者,特吾儿耳』!时甫弱冠,所试无大小,必第一。四方论文之家,每耻不得与芳声交。而仲光之学,则益主居敬者也。甲申之变,同集学中诸子弟哭孔氏庙三日。

既而芳声入潘山隐,称「潘山埜人」。尝曰:『读书贵有用也』。自惜其经济不为天下用,思以言嬗后;因着兵、农、礼、乐诸有用书,而于「兵」尤详。别辑兵书数十卷,凡运筹指顾、制械器、设屯灶,无不简核,以辟从前之虚言兵者。嘉兴徐仲威于乡闱虑策及兵政,忽梦关侯告之曰:『萧山徐生善言兵,盍师之』!仲威即晋谒而语以故,乃尽授之。

初,与里中翁德洪、何之杰、张杉、毛甡交最得。德洪字纤若;乙酉,阖家以义死。杉字南士;亦尽节。甡独受聘,应制科;芳声、仲光,各为诗文赠其行,寓意切劘。甡佩之至都,都人士问两君者踵至。尝谒益都冯相国溥于私宅;升阶,见左厢朱扉间大书「萧山徐芳声,字徽之;葵仲光,字子伯」十四字。其足不出户,而名达都下者如此。会朝廷恢复西南,大赦;诏征天下山林隐逸之士。侍读汤斌、侍讲施闰章联名具荐,以例由外入贡;于是萧山知县姚文熊承益都命,特赍书币亲造门征之,芳声、仲光并却之。芳声年八十四,卒于贞节里。

既而毛甡归里,诣仲光请见。时,仲光栖一楼,久不与世相接;甡至,亦谢之。甡拱立不去;无已,凭楼语曰:『仆与子为金石友;子今新朝贵人也。为忠、为孝,则子自有子事。仆以桑榆之景,将披发入山矣;更弗敢豫世俗交』!甡洒然动容。已复请其业,遂出旧着经学诸疏,曰:『仲光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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