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桅火。假如没有竹篙的击水声,没有橹桨的咿咿声,便像是一只无人的空艇。
后方的人声已经听不见,血红的热闹的火光,变成了一长条一长条的红影子,映在水上,怪凄凉的。
杜浒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江上黑漆漆的一个角隅,发出声吆喝:
“是什么船只,在这夜里走动?”
惊得船上的人们都像急奔的逃难者,一足踏空在林边的陷阱上一样,心旌飘飘荡荡的,不知置身于何所。
船梢上吴渊答道:“是河鲀船。”
“停止!”那在黑暗里截阻来往船只的巡船的人叫道。
吴渊和水手们手忙足乱的加劲的摇,想逃出这无幸的不意的难关。
巡船上有一个人大叫道:“是歹船!快截住它!”
仿佛有解缆取篙的声音。巡船在向吴渊的那只船移动来。吴渊明白,北人所谓“歹船”,便是称奸细或暗探的船只之意,被截住,必定是无幸的。
船上的人们如待决的死囚似的,默不出声,紧紧的挤在一处。文丞相在摸取他袖中的小匕首。如被获了,他不入水则必以此小匕首自刭。
他们那些人冷汗像细珠似的不断的渗透出皮肤之外来。
吴渊的手掌上也黏滑得像涂过油膏。
连呼吸都困难异常。
但巡船终于没有来。这时江水因退潮落得很低,巡船搁浅在泥滩上,急切的下不了水,便也不来追。
江风像呼啸似的在吹过,水面动荡得渐渐厉害起来,白色的浪沫,跳跃得很高。
吴渊道:“起风了,快扯上大篷。”
船很快的向前疾驶,不假一毫的人力,水浪激怒的在和船底相冲击。
“大约,像这样的顺风,不到天亮,便可以达到真州城下了。真是亏得江河田相公的护佑!”
大家都方才松了那口气。
船由大江转人淮河,风却静了下来。船仿佛走得极慢,水手们出全力仍摇桨撑篙,有时还上岸几个人,急速的拽缆向前。但心里愈着急,仿佛这船移动得愈慢。天色渐亮,金应、余元庆们都已酣酣地入睡,鼾声彼此相应。文天祥却仍是双眼灼灼,一毫睡意也没有。
他怕北船从后面追蹑而来,又怕北兵有哨骑在淮岸上,恨不得一篙便到真州城下,始终是提心吊胆的。
远远地在晨光里望见了真州的蜿蜒的城墙。城中央的一座高塔,也可看得到。玫瑰色的曙光正从东方照射在塔顶上。万物仿佛都有了生气。
随从们陆续的从睡里醒来,匆匆的在收拾包裹。
天祥的心里,也像得着太阳光似的,苏生了过来。
但这船不能停泊在城下;潮水正落,船撑不进内河,只好停在五里头。大家起岸,向城走去。城外荒凉得可怕。没有一家茅舍;四望无际,半个人影儿都没有。这一队人,匆匆的急速向城门走去。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只怕不意的有追骑赶上来,他们成了惊弓之鸟。
吴渊没有同来,他留在船上,要候潮水把船撑到城边来。
但终于不再见到他。听说那一天的正午,有北军的哨马到了五里头。这位忠肝义胆的壮士,其运命是不难知的!
他们是十二个。到了真州城下,恰恰开了一扇城门。放百姓们出来打樵汲水。百姓们都惊怪的围上了他们,东盘西问的。守城的将士们也皆出来了。
杜浒向他们说道:“是文丞相在镇江北营里走脱,径来投奔。请哪位到城里去报告太守一声。”
金应叹着气,说道:“一路上好不容易脱险!”
一个小头目说道:“请丞相和诸位先进了城门。”同时吩咐一个兵卒,立刻去通知苗太守。
天祥和随从们都进了城。城墙并不高,街道也很窄小。行人却拥拥挤挤的,都是乡间逃难来的。商店都半掩上了门,也有完全闭却了的。是兵荒马乱的时候的景象!那位小头目引导着他们向太守衙署走去。
在中途,太守苗再成也正率领了将官们来迎接。他是认识文丞相的,当丞相统兵守平江府时,他曾因军事谒见过几次。
苗太守要行大礼,但天祥把他扶住了。亲切的紧握住了他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由自主的哀号不已。苗太守也哭了起来。道旁的观者们,也有掩面落泪的。
“想不到今生得再见中国衣冠!真是重睹天日!”良久,天祥感慨的说道,泪丝还挂在眼眶边上。
观者夹道如堵,连路都被塞住了。
“京城已失,两淮战守俱困。丞相此来,如天之福。真州可以有主宰了!虏情,丞相自了如指掌。愿从麾下,同赴国仇!”苗太守婉婉的说道,一边吩咐侍从们在人群里辟出一条路来,让丞相走过。
到了州衙里,苗再成匆匆忙忙的收拾出清边堂,请文丞相暂住。便在堂上设宴款待丞相和同来的人们,诸重要将佐和幕客们也都列席。
在宴席上,苗再成慷慨激昂的陈说天下大事;与宴的,个个人说起蒙古人来,无一不有不共戴天,愿与一拚的悲愤。
“两淮的兵力是足以牵制北军的。士气也可以用。他们本不敢正眼儿一窥两淮。只可惜两淮的大将们薄有嫌隙,各固其圉,不能协力合作。天使丞相至此,来通两淮脉络。李公、夏老以至朱涣、姜才、蒙亨诸将,必能弃前嫌而效力于丞相麾下的。某的一支兵,愿听丞相指使。”苗再成出于至诚的说道。
“这是天使中国恢复的机会!有什么可使两淮诸将合作的途径,我都愿意尽力。现在不是闹意气的私斗的时候!合力抗敌,犹恐不及,岂能自相分裂!这事,我必以全力赴之。夏老某虽不识其人,想无不可以大义动的。李公曾有数面,必能信某不疑。”天祥说道。
“虏兵全集中于浙中;两淮之兵,突出不意,从江岸截之,可获全胜。”再成说道。
“浙东闻有陈丞相主持军事,二王亦在彼,天下义士们皆赴之;闻两淮报,必能出兵追击。虏帅可生致也!”天祥说道。
他们热烈的忠诚的在划策天下事,前途似有无限的光明。幕客们和部将们皆喜跃。大家都以为中兴是有望的,只是不测李、夏诸人的心意。
“有丞相主持一切。李、夏二公必会弃嫌台作无疑。”一个瘦削的幕客说道。
“但得先致札给他们,约定出兵的路径和计划,”再成道,“就请丞相作书致夏老、李公和诸郡,再成当以复帖副之。不出数日,必见分晓。”
就在清边堂上,忙忙碌碌的磨墨折纸,从事于书札写帖。天祥高高兴兴的手不停挥的把所有的札帖,一封封的写毕;忠义之怀,直透出于纸背;写得是那末恳切,那末周至,那末沉痛,那末明白晓畅,就是骄兵悍将读之,也将为之感泣。
苗再成也追随着忙碌的在写复帖。全堂上只听见簌簌的笔尖触纸的急促细碎的响声;间以隆隆的磨墨的动作。
谁都没有敢交谈。然而空气是热烈而亲切,光明而紧张。一个恢复中原的大计划的轮廓,就摆放在大众之前;他们仿佛便已看见鞑子兵的狼狈败退,汉族大军的追奔逐北。
杜浒的眼光.不离的凝望在文丞相的身上;他那不高不矮的身材,蔼然可亲的清秀的面部,一腔的热血赤诚,在杜浒看来,是那末样的伟大可爱!他望着丞相的侧面。丞相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不停挥的在写,热血仿佛便随了笔尖而涌出。虽焦虑用力,但兴奋异常。未之前见的高兴与舒畅。
“也不枉了丞相冒万死的这趟逃出。”杜浒在心底自语道;他也感到充分的快适,像初冬在庭前曝于黄澄可爱的太阳光里一祥,光明而无所窒碍。
天天在等待着诸郡的复札。策划与壮谈,消磨了清边堂上的时间。文天祥和他的随从们,这几天来,都已充分的恢复了健全,把几天前脱逃的千辛万苦,几乎都忘记干净。只是余元庆,那个瘦削多愁的本地人,却终日在想念着他的朋友吴渊。也曾托几个人到五里头去打听捎息,连船都不见。他是遭难无疑。想起了便心痛,却不敢向文丞相提起,怕他也难过。
到了第三天,苗再成绝早的便派人来请丞相,说早食后看城子。天祥很高兴的答应了。
过了一会,一位偏将陆都统来请丞相上小西门城上闲看,杜浒们也都跟随了去。
城是不高,却修建得很坚固;城濠也深,濠水绿得可爱。岸边还拖挂着些未融化尽的碎冰块。微风吹水,粼粼作波,饶有春意。郊原上野草也都有绿态,在一片枯黄里,渐钻出嫩绿的苗头来。只是没有树,没有人家。一望无际的荒原。远处,有几个池塘,映在初阳下,闪耀有光。这怕是可怜的春日孤城的唯一点缀。
天祥觉得胸次很光明,很舒畅,未之前有的放怀无虑。春晨的太阳光,那末晶洁,和暖的晒在他身上。冬衣有些穿不住。春风一阵阵吹拂过城头,如亲切的友人似的在抚摸他的面颊和头发。
但又有一个王都统上了城头,说道:“且出到城外闲看。”
他们都下了城,迤逦的走出城外。
“扬州或别的地方有复札来了么?”丞相问道。
“不曾听见说有。”王都统说道,但神气有些诡秘。
良久,没有什么话,天祥正待转身,王都统突然的说道:“扬州捉住了一个奸细,他说是逃脱回来的人,供得丞相不好。他在北中听见,有一丞相,差往真州赚城。李公有急帖来,这样说。”
如一个青天的霹雳,当头打得天祥闷绝无言。杜浒、金应立刻跳了起来:“这造谣的恶徒!”几乎要捉住王都统出气。
余元庆叹惋道:“总不外乎北人的反间计。”
来不及天祥的仔细的问,陆和王已经很快的进了城。小西门也很快的闭上了。
被关在城外,彷徨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好。天祥只是仰天叹息,说不出半句话来。
金应对天哀叫道:“难道会有人相信丞相是给北人用的么?”
杜浒的精悍的脸上,因悲愤而变苍白无人色,他一句话都没有,也无暇去安慰丞相。他不知道自己置身在什么地方,他不曾有过比这更可痛的伤心与绝望。
这打击实在太大了。
他们是十二个。彷徨,徘徊于真州城下,不能进,也不能退。比陷在北虏里更可惨。如今他们是被摈绝于国人!“连北虏都敬仰丞相的忠义,难道淮人偏不信他吗!”金应顿足道。
余元庆的永久紧蹙着的眉头,几条肉纹更深刻的凹入。杜浒如狂人似的,咬得牙齿杀啦杀啦的响。他来回的乱走着,完全失了常态。
“我不难以一死自明。”丞相梦呓似的自语道。
杜浒不说半句话,两眼发直。
突然的,他直奔到城濠边,纵身往濠水里便跳。
金应们飞奔的赶去救。余元庆拉住了他的衣,及时的阻止了他的自杀。
他只是喘着气,不说什么。大家忘记了一切,只是围住了他,嘈杂的安慰着。过了一会,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极端的悲愤,摧心裂肝的伤戚的倾吐!
谁都劝不了他。金应也呜咽的坐在地上,这是他少有的态度。文丞相挂着两行清泪,紧握住杜架阁的手,相对号啕。
荒原上的哭声,壮士们的啜泣,死以上的痛心!这人间,仿佛便成了绝望的黑暗的地狱。太阳光也变得昏黄而凄惨。
城头上半个人影也没有出现。
过度的打击与伤心——有比被怀疑、被摈弃于国人的烈士们更可痛心的事么?——使得他们摇动了自信,灰心于前途的恢复的运命。
颓丧与自伤,代替了悲愤与忠勇。他们甚至怀疑到中国人有无复兴的能力。怀疑与猜忌,难道竟已成了他们不可救药的根性了么?
敌人们便利用了这,而实行分化与逐个击破的不战而胜的政策。
良久,良久,究竟是文丞相素有涵养,首先挣扎着镇定了下来。“我不难一死以自明,”他又自语道。“但难道竟这样的牺牲了么?不,不!这打击虽重,我还经得起,杜架阁,”他对杜浒道,“我们应该自振!危急的国家在呼唤我们!这打击不能使我们完全灰了心!我们该怜恤他们的无知与愚昧!但该切齿的还是敌人们的奸狡的反间!我们该和真正的敌人们拚!一天有生命在着,一天便去拼!我们不是还健全无恙么!来,杜架阁,不必再伤心了。敌人们逼迫得愈紧,我们的勇气应该愈大!诸位,都来,我们且商量个办法,不要徒自颓唐丧志。”天祥恢复了勇气,这样侃侃的说。
杜浒还是垂头懊丧着;但那一场痛哭,也半泄去了他的满腔的怨愤。
“只是,这一场伤心事,太可怕了!我宁愿被掳,被杀于敌人们手里,却不愿为国人所摈弃,所怀疑!”杜浒叹息道。
“我们准备着要遇到更艰苦的什么呢。这场打击,虽使我太伤心,但不能使我绝望不前!”天祥道。
他的镇定与自信,给予杜浒们以更挣扎着向前的最后的勇气。
秦庭痛哭血成川,
翻讶中原背可鞭。
南北共知忠义苦,
平生只少两淮缘!
在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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