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话 - 毁灭

作者: 郑振铎12,697】字 目 录

了——中原方面要有个大变,大变!唉,唉,”龙友有点激昂起来,清癯的脸庞,显得更瘦削了,“将军们实在太不可靠了,他们平日高官厚禄,养尊处优,一旦有了事,就一个也不可靠,都只顾自家利益,辜负朝廷,耽误国事。唉,唉,武将如此,我辈文臣真是不知死所了!”

“难道高杰又出了什么花样么?他是史可法信任的人,难道竟献河给北廷了么?”大铖有点惊惶,但也似在意料之中,神色还镇定。

“不,高杰死了!一世枭雄,落得这般的下场!”

“是怎样死的呢?”大铖定了心,反觉得有点舒畅,像拔去一堆碍道的荆棘。高杰是党于史可法的,南都的主事者们对于他都有三分的忌惮。

“是被许定国杀的,”龙友道,“高杰一到了开、洛,自负是宿将,就目中无人起来,要想把许定国的军队夺过去,给他自己带。定国却暗地里和北兵勾结好,表面上对高杰恭顺无比,却把他骗到一个宴会里,下手将他和几个重要将官都杀了。高杰的部下,散去的一半,归降许定国的一半。如今听说定国已拜表北廷,请兵渡河,不久就要南下了!圆老,您想这局面怎么补救呢?这时候还有谁能够阻挡?先帝信任的宿将,只存左良玉和黄得功了。得功部下贪恋扬州的繁华,怎肯北上御敌?良玉是拥众数十万,当武、汉四战之区,独力防闯,又怎能东向开、洛出发?”

大铖慢条斯理的抚弄着他颔下的大把浓胡,沉吟未语,心里已大为安定,没有刚才那末惶惶然了。

“我看的大势还不至全然无望。许定国和北廷那边,都可以设法疏解。我们正遣左懋第到北廷去修好,还可以用缓兵之计。先安内患,将来再和强邻算账,也不为迟。至于对许定国,只可加以抚慰,万不可操切从事。该极力柔怀他,不使他为北廷所用。这我有个成算在……”

书童抱琴闯了进来,说道:“爷,马府的许大爷要见,现在门外等。”

龙友就站了起来,说:“小弟告辞,先走一步。”

大铖送了他出去。一阵风来,吹落无数桃花瓣,点缀得遍地艳红。衬着碧绿的苍苔砌草,越显得凄楚可怜。诗人的龙友,向来是最关怀花开花落的,今天却熟视无睹的走过去了。

“究竟这事怎么办法呢?杀了防河的大将,罪名不小。如果不重重惩治,怎么好整饬军纪?”马士英打着官腔道。

马府的大客厅里,地上铺着美丽夺目的厚毡,向南的窗户都打开了,让太阳光晒进来。几个幕客和阮大铖坐在那里,身子都半浸在朝阳的金光里。

“这事必得严办,而且也得雪一雪高将军的沉冤。”一个幕客道。

“实在,将官们在外而闹得太不成体统了;中央的军令竟有些行不动。必得趁这回大加整饬一番。”

“我也是这个意思,”士英道,“不过操之过急,许定国也许便要叛变。听说他已经和北廷有些联络了。”

大家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沉默了好久。图案似的窗外树影,很清晰的射在厚地毡上,地毡上原有的花纹都被搅乱。

“如果出兵去讨伐他呢,有谁可以派遣?有了妥人,也就可使他兼负防河的大责。”士英道。

“这责任太大了,非老先生自行不可。但老先生现负着拱卫南都的大任,又怎能轻身北上呢?必得一个有威望的大臣宿将去才好。”一个幕客道。

“史阁部怎样呢?”士英道。

“他现驻在扬州,总督两淮诸将,论理是可以请他北上的。但去年六月间,高杰和黄得功、刘良佐诸将争夺扬州,演出怪剧,他身为主帅,竟一筹莫展,现在又怎能当此大任呢?况且,黄、刘辈也未必肯舍弃安乐的扬州,向贫苦的北地,”大铖侃侃而谈起来。

“那末左良玉呢,可否请他移师东向?”一位新来的不知南都政局的幕客说。

大铖和士英交换了一个疑惧的眼色。原来左良玉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上是个很大的威胁。纷纷藉藉的传言,说是王之明就是故太子,现被马、阮所囚,左良玉有举兵向江南肃清君侧之说。这半个月来,他们二人正在苦思焦虑,要设法消弭这西部的大患,如今这话正触动他们的心病。

但立刻,大铖便几乎带着呵责口气,大声说道,“这更不可能!左良玉狼子野心,举止不可测度。他拥众至五十万,流贼归降的居其多教,中央军令,他往往置之不理。外边的谣言,不正在说他要就食江南么?这一个调遣令,却正给他一个移师东向的口实!”

“着呀!”士英点头道,“左良玉是万不可遣动的。何况闯逆犹炽,张献忠虽蛰伏四川,亦眷眷不忘中土,这一支重兵,是决然不能从武汉移调开去的。”

沉默的空气又弥漫了全厅。

这问题是意外的严重。

“圆海,你必定有十全之策,何妨说出来呢?”士英隔了一会,向大铖提示说。

大铖低了头,在看地毡上树影的摆动,外面正吹过一阵不小的春风。

理了理颔下的大浓胡,他徐徐说道:“论理呢?这事必得秉公严办一下,方可使悍将骄兵知有朝廷法度。但时势如此,虽有圣人,也决不能一下挽回这积重难返的结习。而况急则生变,徒然使北廷有所借口。我们现在第一件事,是抓住许定国,不放他北走。必须用种种方法羁縻住他,使他安心,不生猜忌。所以必得赶快派人北上去疏解,去抚慰他,一面赶快下诏安抚他的军心,迟了必然生变!目前正是用人之际,也顾不得什么威信什么纲纪了。”

“但他仇杀高杰的事怎么辩解呢?”士英道。

“那也不难。高杰骄悍不法。为众所知。他久已孤立无援,决不会有人为他报复的。我们只消小施诡计,便可面面俱到了,就说高杰克扣军饷,士卒哗变,他不幸为部下所杀,还亏得许定国抚辑其众,未生大变。就不妨借此奖赏他一番,一面虚张声势,说要出重赏求刺杀高某的贼人,借此掩饰外人耳目。这样,定国必定感激恩帅,为我所用了。”

“此计大妙!此计大妙!”士英微笑点头称赞道,仿佛一天的愁云便从此消散尽净一般。“究竟圆海是成竹在胸,真不愧智囊之目!”说着一只肥胖红润的大手,连连抚拍大铖的肩膀。

大铖觉得有些忸怩,但立刻便又坦然了,当即呵呵大笑道,“事如有成,还是托恩帅的鸿福!”

但许定国并不曾受南朝的笼络,他早已向北廷通款迎降,将黄河险要双手捧到清国摄政王的面前了。关外的十万精悍铁骑,早已浩浩荡荡,渡河而过,正在等待时机,要南向两淮进发。

“真想不到许定国竟会投北呢!”士英蹙额皱眉的说,“总怪我们走差了一着。当初不教高杰去防河,此事便不会有;高、许不争帅,此事也不会有。……”

“不是我说句下井投石的话,这事全坏在高杰之手!高杰不北上防河,许定国是决不会激叛的。”大铖苦着脸说,长胡子的尖端,被拉得更是起劲。本来还想说,也该归咎于史可法的举荐失人,但一转念之间,终于把这话倒咽下去。

彼此都皱着眉头坐在那里,相对无言。树影在地毡上移动,大宣炉里一炉好香的烟气,袅袅不断的上升。东面的壁衣浴在太阳光里,上面附着的金碧锦绣,反射出耀目的光彩。中堂挂着的一幅陈所翁的墨龙,张牙舞爪的像要飞舞下来。西壁是一幅马和之的山水,那种细软柔和的笔触,直欲凸出绢面来,令人忘记了是坐在京市的宅院里。

但一切都不会使坐在那里的人们发生兴趣。切身的焦虑攫住了他们的心,不断地在啮,在咬,在啃。

这蛮族的南侵,破坏了他们的优游华贵的生活,是无疑的。许定国的献河,至少会炽起北廷乘机解决南都的欲望,定国对于南都的兵力和一切弱点是了若指掌的。他知道怎样为自己的地位打算,怎样可以保全自己的实力和地盘。马士英他们呢,当然也是身家之念更重于国家的兴亡。但他们的一切享受,究竟是依傍南朝而有的。南朝一旦倾覆,他们还不要像失群的雁或失水的鱼一般感着狼狈么?

于是,将怎样保全这个小朝廷,也就是将怎样保全他们自己的身家的念头,横梗在他们心上。

“圆海,那条计既行不通,你还有何策呢?”

大铖在硬木大椅上,挪动了一下圆胖的身体,迟疑的答道:“那,那,待下官仔细想一想……除了用缓兵之计,稳住了北廷的兵马之外,是别无他策的了。只要北兵不渡淮,无论答应他们什么条件都可以。从前石晋拿燕云之地给契丹,宋朝岁奉巨币赂辽金。都无非不欲因小而失大,情愿忍痛一时,保全实力,徐图后举的。”这迂阔之论,只算得他的无话可答的回答,连他自己也不知在说什么。

“但是北廷的兵马,怎么就肯中止开、洛不再南下呢?我们再能给他们什么利益呢?现在是北京中原都已失去的了!”士英道。

大铖沉吟不语,只不住的抚摸浓胡,摸得一根根油光乌黑。

只有一个最后的希望:北廷能够知足而止,能够以理折服。左懋第的口才,能够感动北军中大将,也未可知。但这却要看天意,非人力所能为了。此时这种希望的影子,还像金色绿色紫色的琉璃宫瓦在太阳光中闪烁摇曳那样的,捉摸不定。

“也只有尽人事以听天命的了!”大铖叹息道。

浓浓的阴影爬在每个人的心上,飘摇得不知自己置身何所,更不知明天要变成怎样一个局面。只有极微渺的一星星希望,像天色将明时油灯里的残烬似的一眨一眨地跳动。

突然地,一阵沉重的足步声急促的从外而来,一个门役报告道:“史阁部大人在门口了,说有机密大事立刻要见恩帅!”

厅中的空气立刻感得压迫严重起来。

“圆海,你到我书斋里先坐一会儿吧。我们还有事要细谈。也许今夜便在这里作竟夜谈,不必走了。”士英吩咐道。

大铖连连的答应,退入厅后去。

“糟了!糟了!”士英一进了书斋,便跌足地叫道,脸色灰败得如死一般。

大铖不敢问他什么,但知道史阁部带来的必是极严重的消息。眼前一阵乌黑,显见得是凶多吉少,胸膛里空洞洞的,霎时间富贵荣华,亲仇恩怨,都似雪狮子见了火一般,化作了一摊清水。

“圆海,”士英坐了下来叫道,“什么都完结了!北兵是旦暮之间就要南下的!许定国做了先锋!这罪该万死的逆贼!还有谁挡得住他呢?史可法自告奋勇,要去防守两淮。但黄得功和二刘的兵马怎么可靠?怎么敌得住北兵正盛的声势?我们都要完了吧!”

像空虚了一切似的黯然的颓丧。

沉重而窒塞的沉默和空虚!铜壶里的滴漏声都可以听得见。阶下有两个书童在那里听候使唤。他们也沉静得像一对泥人,但呼吸和心脏的搏动声规律地从碧窗纱里送进来。

太阳光的金影还在西墙头,未曾爬过去。但一只早出的蝙蝠已经燕子一般轻快的在阶前拍翼。

“我们的能力已经用尽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大铖凄然的叹道,那黄胖的圆脸,划上一道道苦痕,活像一个被斩下来装在小木笼里的首级。“依我说,除了缓兵或者干脆迎降之外,实在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的!”

“迎降”这两个大字很响亮的从大铖的口中发出,他自己也奇怪,素来是谨慎小心的自己,怎么竟会把这可怕的两个字,脱口而出!

“说来呢,小朝廷也实在无可依恋了,”士英也披肝沥胆的说道,“我们的敌人是那末多。就使南朝站得住,我们的富贵也岂能永保?史可法、黄得功、左良玉,他们有实力的人,个个是反对我们的。我只仗着那支京师拱卫军,你是知道的,那些小将官如何中得用?十个兵的饷额。倒被吞去了七个。干脆是没有办法的!”他低了声,“圆海,你我说句肺腑话吧,只要身家财产能够保得住,便归了北也没有什么。那劳什子的什么官,我也不想做下去了。”

大铖心里一阵的明亮,渐渐的又有了生气。“可不是么,恩帅?敌是敌不过的,枉送了许多人的性命,好不作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听见史可程说过——他刚从北边来,你老见过他么?——”

士英摇摇头道:“不曾。但听说,史可法当他是汉奸,上了本,说什么‘大义灭亲’,自行举发,要办他个重重的罪呢。但皇上总碍着可法的面子,不好认真办他,只把他拘禁在家。用一个养母终老的名义,前事一字不提了。”

“可还不是那末一套,不过可程倒是个可亲近的人,没有他哥的那股傻八输东的劲儿。他和我说起过,闯贼进了京师,闹得鸡犬不宁,要不是他老太爷从前一个奴才做了老闯的亲信,他也几乎不免。有钱的国戚大僚,没有一个不被搜括干净的。还受了百般的难堪的刑罚,什么都给抬了去。但说北兵却厚道,有纪律,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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