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话 - 毁灭

作者: 郑振铎12,697】字 目 录

,首先便禁止掳掠。杀了好多乘风打劫的土棍。有洪老在那边呢,凡事都做得主。过几天,就要改葬先帝,恢复旧官的产业,发还府第了。人家是王者之师,可说是市井不惊,秋毫无扰,哪里像闯贼们那么暴乱的?我当初不大信他的话,但有一个舍亲,在京做部曹的,也南来了,同他说的丝毫无二。还说是南北来往可以无阻,并不查禁京官回籍的。”放低了声音,“确是王者之师呢。周府被闯贼夺去了的财物,查明了。也都发还了。难道天意真是属于北廷了?”说至此声音更低,两个头也几乎碰在一处。“听说北方有种种吉祥的征兆呢。洪老师那边,小弟有熟人;他对小弟也甚有恩意。倒不妨先去联络联络。”

士英叹了一口气道:“论理呢,这小朝廷是我们手创的,哪有不与共存亡之理?但时势至此,也顾不得了,‘孺了可保则保之。’要是天意不顺的话,也只好出于那一途了。”又放低了声音,附着大铖的耳边,说道:“洪老那边,倒要仗吾兄为弟关照一下。”

大铖点点头,不说什么。他向来对士英是卑躬屈节惯了的,不知怎样,他今天的地位却有些特别。在马府里,虽是心腹,也向来都以幕僚看待,今天他却像成了士英的同列人了。

“要能如此,弟固不失为富家翁,兄也稳稳还在文学侍从之列。”士英呵呵大笑的拿这预言做结束。

桌边,满是书箱,楠木打成的。箱里的古书,大铖是很熟悉的,无不是珍秘的钞本,宋元的刻本。他最爱那宋刻的《唐人小集》,那么隽美的笔划,恰好和那清逸的诗篇相配称,一翻开来便值得心醉。士英也怪喜爱它。还有世彩堂廖刻的几部书,字是银钩铁划,纸是那么洁白无纤尘。地上放着一个小方箱,是士英近几天才得到的一部《淮海诗词集》。箱顶上的一列小箱,是宋拓的古帖。两个大立柜,放在地上,占了书斋的三分之一的地盘。那里面是许多唐宋名家的字面。地上的一个哥窑的大口圆瓶,随意插放着几轴小幅的山水花卉。随手取一卷来打开,却是倪云林画的拳石古松。

窗外是蓬蓬郁郁的奇花异木,以及玲珑剔透的怪石奇峰。月亮从东边刚上来,还带着些未清醒的黄晕。一支白梨花,正横在窗前,那花影被月光带映在粟色的大花梨木书桌上,怪有丰致的。

大铖他自己家里,也正充斥着这一切不忍舍弃的图书珍玩。他总得设法保全它们。这是先民的精灵所系呢!要是一旦由它们失之,那罪孽还能赎吗?单为了这保全文化的责任,他们也得筹个万全之策。

那一夜,他们俩密谈到鸡鸣;书童们在廊下瞌睡,被唤醒添香换茶,不止两三次。

“恩帅,听见外边的谣言了么?风声不大好呢,还是针对着我们两个发的!但北廷方面倒反而像没有什么警报了。”大铖仓仓皇皇的闯了进来,就不转气的连说了这一大套。

士英脸色焦黄,像已吓破了胆。一点主意也没有。他颤抖抖的说道:“不是谣言,是实在的事。但怎么办呢,圆海?这可厉害呢。不比北兵!北兵过了河,就停顿在那里了,一时不至于南下。我见到那人的檄文呢,上面的话可厉害。”

随手从栗色花梨木大书桌上的乱纸堆里检出一份檄文递给大铖。

大铖随读随变了色。“这是从哪里说起?国势危急到这地步,还要自己火并吗!”

“不是火并,圆海,他说的是清君侧呢。”放低了声音。“尽有人同情他呢。你知道,我的兵是没法和他抵抗的。他这一来,是浩浩荡荡地沿江而下,奔向东南。怎样办呢?听说有十几万人马呢。圆海,你得想一个法子,否则,我们都是没命的了!共富贵的尽有人,共患难的可难说了!”士英大有感慨的叹道。

大铖脸上也现着从未曾有的忧郁,黄胖的脸,更是焦黄得可怕,坐在那里,老抚摸自己的胡子,一声不响。

他眼望着壁上的画轴,却实在空茫茫的一无所见。他想前想后,一肚子的闷气。觉得误会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又何曾作过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孽!为什么有这许多人站在那里反对他?至于马士英,他是当朝掌着生杀大权的,他自己为什么也被打入他的一行列里去?心里有点后悔,但更甚的是懊丧。马、阮这两个姓联在一处,便成了咒诅的目的。这怨尤是因何招来的呢?他自己也不大明白!……心里只觉得刺痛。仿佛立在绝壁之下,断断不能退缩。还是横一横心吧!……他是不能任人宰割的!……不,不,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总得反抗!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他都可牺牲,都不顾恤!但他不得不保护自己,决不能让仇人们占了上风……不,不能的!他阮胡子也不是好惹的呀!他也还有几分急智干才可以用。他总得自救,他断不退缩!

只在那一刹那间,他便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能退,退一步,便退入陷阱里去。干,不退却,他狠狠的摸着自己的胡子,仿佛那胡子被拉得急了,便会替他想出什么却敌的妙计来似的。

室中沉寂得连自己心肺的搏动也清晰可闻。士英知道他在深谋默策,便不去打扰他,只把眼光盯在窗外,一阵阵的幽香从窗口喷射进来。新近有人从福建送了十几盆绝品的素心兰给他,栽在绿地白花的古窑的方盆里。他很喜爱它们,有十几箭枝叶生得直堪入画,正请了几个门下的画师在布稿,预备刊一部《兰谱》。墙角的几株高到檐际的芭蕉,把浓绿直送入窗边。满满的一树梨花,似雪点般的细密,正在盛放。太阳光是那么可爱的遍地照射着。几只大凤蝶,带着新妍斑斓的一双大粉翼,在那里自由自在的飞着。一口汉代的大铜瓶里,插着几朵紫红色牡丹花,朵朵大如果盆,正放在书桌上。古玩架上,一个柴窑的磁碗里,正养着一只绿毛小龟,那背上的绿毛,细长纤直,鲜翠可爱,一点没有曲折,也没有一点污秽的杂物夹杂在里面。白色的搪磁小钵里,栽着一株小盆松,高仅及三寸,而蟠悍之势,却似冲天的大木。一个胭脂色的玉碗,说是太真的遗物,摆设在一只大白玉瓶旁边,那瓶里插的是几枝朱红耀眼的大珊瑚。

老盯在这些清玩的器物上,士英的眼光有些酸溜溜的。在这样的好天气,好春景里,难道竟要和这一切的珍品一旦告别么?辛苦了一世的收藏,竟将一旦属于他人么?万端的愁绪,万种的依回;而前月新娶的侍姬阿娇,又那么的婉转依人,娇媚可喜……难道也将从他身旁眼睁睁看她被人夺去么?

他有些不服气,决计要和这不幸的运命抗争到底。但有什么反抗的力量呢?他是明白他自己和他的军队的。他知道这一年来,当朝执政的结果是结下了许许多多的死活冤家。左良玉的军队一到南京,他就决然无幸,比铁券书上的文字还要确定的。左军向江南移动的目的,一面说是就食,一面却是铲除他和大铖。他想不出丝毫抵抗的办法。他心里充满着颓丧、顾惜、依恋、恐怖的情绪。……迟之又久,他竟想到向北逃亡……

“这一着可对了!”大铖叫了起来,把士英从迷惘里惊醒。

“有了什么妙计么?”士英懒懒的问。

“这一着棋下得绝妙,若不中,我不姓阮!”大铖面有得色的说道。

士英随着宽了几分心,问道:“怎样呢,圆海?如有什么破费,我们断不吝惜!”

“倒是要用几文的,但不必多。”随即放低了声音说道,“这是可谓一箭双雕,我们设法劝诱黄得功撤了淮防的兵,叫他向西去抵抗左师。如今得功正以勤王报国自命,我们一面发他一份重饷,一面用御旨命令,他决没有不去的。他决不敢抗命!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但我们却可保全了一时。此计不怕不妥!若还得功阻挡不住,那我还有一计,那得用到诗人杨龙友了。”

“就派人去请龙友来!”

杨龙友为了侯朝宗的被捕,心里很不高兴。苏昆生到过他寓所好几趟了,只是恳切的求救于他。他知道这事非阮大铖不能了,也曾跑到大铖那里去,却扑了一个空。

这两天,西师的风声很紧,他也知道。只得暂时放下了这条营救人的心肠,呆呆的坐在家里发闷。要拿起笔来画些什么,但茫然若失的情绪却使他的笔触成为乱抹胡涂的情形,没有一笔是自己满意的。他一赌气,掷了笔不画了,躺在炕床上,枕着妃色的软垫,拿着一本《苏长公小品》读读,却也读不进什么去。

他没有什么牵挂。他的爱妾,已曾慷慨的和他说过,要有什么不测,她是打算侍候他一同报国的。所不能忘情的,只有小小一批藏书和字画。他虽然不能和阮、马争购什么,在那里面,却着实有些精品,都是他费了好些心血搜求来的。但那也是身外物……说抛却,便也不难抛却。

但终不能忘情……心里只是慌慌的,空洞洞的,不知道在乱些什么。

西师的趋向江南,他虽不怎样重视,却未免为国家担忧。在这危急关头,他诚心的不愿看见自己兄弟的火并,而为了和阮、马的不浅的交谊,也有些不忍坐视他们一旦倒下去。

马府请他的人来,这才打断他的茫然的幻想,但还是迷迷糊糊的,像完全没有睡醒。

“哈,哈,龙友。不请你竟绝迹不来呢!”士英笑着说。“有要事要托你一办。”

“这事非龙友不办,只好全权奉托!”大铖向他作了一个揖说。

龙友有点迷惘,一时说不出什么来。

“你和侯朝宗不是很熟悉么?”大铖接着道。

龙友被触动了心事,道:“不错,侯朝宗,为了他的事,我正想来托圆老。昨天到府上去……”

大铖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都知道,那话可不必再提。已经吩咐他们立刻释放他出来了。现在求你的是,托你向侯生一说,要他写一信阻止左师的东向。他父亲是左良玉的恩主。左某一生最信服他,敬重他的。侯生不妨冒托他父亲的名义,作信给左某,指陈天下大势以及国家危急之状,叫他不要倡乱害国。这封信必要写得畅达痛切,非侯生不办。”

“朝宗肯写这信么?”龙友沉吟道。

“责以大义,没有不肯写的。”大铖道,“你可告诉他,如今正是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再也谈小到什么恩怨亲仇了。北廷屯兵于开、洛,其意莫测,闯贼馀众尚盛,岂宜自己阋墙?朝廷决不咎左良玉既往之事,只要他肯退兵。侯生是有血性之人,一定肯写这封信的。”

“为了国家,”龙友凄然的说道,“我不顾老脸去劝他,死活叫他写了这信就是。”

“着呵,”士英道,“龙友真不愧为我们的患难交!”

“但全是为国家计。国事危急至此,我们内部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自动干戈的!在这一点上,我想,朝宗一定会和我们同意。”

“如果左师非来不可,我们也只得拱手奉让,决不和他以兵戎相见,”大铖虚伪的敷衍道。

士英道:“着呵。我们的国家是断乎不宜再有内战的了。我什么都可以退让,只要他们有办法提出。我不是恋栈的人,我随时都可以走,只要有了替代人。”

“可不是,”大铖道,“苟有利于国,我们是不惜牺牲一切的。但中枢不宜轻动。这是必要的!任他人有什么批评,马公是要尽心力维持到底的!”

龙友不说什幺,立了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便到朝宗那边去。”

侯朝宗冒他父亲之名的信发出了,但同时,黄得功的那支兵马也被调到江防。淮防完全空虚了。史可法异常着急,再没有得力的军队可以填补,深怕清兵得了这个消息,乘虚扑了来。

而这时,西兵已经很快的便瓦解了。左良玉中途病死,部下四散,南都的西顾之忧,已是不成问题。

马、阮们心上落下了一大块石头。南都里几位盼着朝政有改革清明的一线希望的人,又都灰了心。

秦淮河边的人们,仍是歌舞沉酣,大家享受着,娱乐着。马、阮心上好不痛快。便又故态复萌,横征暴敛,报复冤仇,享受着这小朝廷的大臣们的最高权威。过一天,算一天。一点不担心什么。

但,像黄河决了口似的,没等到黄得功的回防,清廷的铁骑,已经澎湃奔腾,疾驰南下。史可法和黄得功只好草草的在扬州附近布了防。

经不起略重的一击,黄得功第一战便死于阵上,扬州被攻破,史可法投江自杀。

这噩耗传到了南京,立刻起了一阵极大的骚乱。城内,每天家家户户都在纷纷攘攘,搬东移西,像一桶的泥鳅似的在绞乱着。已经有不逞的无赖子们在动乱,声言要抄劫奸臣恶官们的家产,烧毁他们的房屋。

阮府、马府的门上,不时,深夜有人去投石,在照墙上贴没头揭帖,说是定于某日来烧房,或是说,某日要来抢掠。

终日有兵队在那里防守,但兵士们的本身便是动乱分子里的一部分。纪律和秩序,渐渐的维持不住。

一夕数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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