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他。
他让我先不要找工作,我就到了广州外国语学院国际贸易系,那是一个三年制的大专,我直接上了三年级。父母给的3500块钱仅仅够我的学费。他的工资每个月4000多,我们自己找到了房子,加上我在学校的开销和家用,日子过得挺紧张。那段时间我们不富余,但是这么多年我觉得他在这个时候对我最好。我上学他总是让我打车去,路上要花60多块钱,因为他觉得坐公共汽车要换很多次车,太累了。
我的毕业成绩很好,为了不再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个家,我急着找工作。那是95年,我考进了一家公司,老板非常欣赏我。我来广州的目的就是找他,对工资之类的都不知道怎么提要求,给我1500块钱已经很知足了。我在公司做得很好,本来我是学计算机的,因为我的工作出色,几个月以后就买了一台电脑给我一个人用,我编了一些材料管理之类的程序。这个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很任性的老头,当他发现我的确做得很好的时候,就利用年底加薪的时候给我把工资涨到3000块钱。我自己也非常高兴。
松雨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儿放松的表情。我发现她笑的时候也是羞涩的,和她的年龄与阅历极不相称。想到这些,我多多少少有点儿难过,那些接受我的采访的所谓曾经沧海的人,却常常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纯真表情,而纯真是多么的易碎和脆弱。
我的全部精力还是在家庭上,和单位的关系很一般。每天下了班就急急忙忙地去买菜、做饭,想着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很温暖也很有责任感,他因为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工作充实而且心情也不坏,我们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好,周围一些同样来南方闯世界的人都很羡慕。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96年的4月份他的两个同事经过广州。
那天他请这两个人吃饭,让我先回家。这也是我的老板惯用的手法,下了班女孩子都回家,男人留下来一起去歌厅或者酒吧。他的同事可能没有意识到会有什么事,一定要我一起去。这样我们就到了一家啤酒城。坐下来开始喝酒,我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他喝酒不要命的,可是碍着面子我又不能说。他让我到国际大厦去取钱,说他今天要喝个痛快。我去了。
回到啤酒城那一刻……
松雨把脸转向一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搂着一个小姐。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很漠然地坐在旁边。他的同事问我:“你怎么不抽他?”我还是没有话可说,这个社会或者说广州就是这样的。
我们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把他拖上楼。他什么也不说,我坐在客厅里,从他兜里摸出一包烟来,一支接一支地抽,第二天我去上班了。他在九点多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我知道我错了,你也给了我很大的面子。”
那天我提了一个要求,嫁给他这么多年,我哪儿也没去过,想跟他出差去北海。是下午两点钟的飞机,我什么东西都没带。到了北海他陪着我玩儿,就跟平常闹别扭一样,过去了。我们之间也有过不愉快,但是从来不超过一夜。这一次大概是我们都不能割舍这么多年的共同生活吧。毕竟没有到了要决裂的地步。我告诉自己是因为他过去玩儿惯了,在这边也很寂寞。这样我开始把他带进我的朋友圈子,他和我的一些同事都成了朋友。
老板们还是原来的习惯,吃完饭女孩子回家、男人留下。他也一起留下,我很反感,但是也没办法,那里的男人就是这样一种生活方式,这样他们就开心。8月的时候我的老板过生日,他也一起去吃饭,之后到了歌厅。我的老板在这一天认识了他的女朋友。
松雨的嘴角斜着,有些嘲讽又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卡拉ok的小姐。
9月的一个星期天,我让他跟我一起去买菜。在广州买菜是很辛苦的,路远、而且每次我的手指都要勒断了。他不肯,我生气一个人出去,在外面吃了饭又买了新衣服,好像真的潇洒了一回似的。回到家里,他不在。我一直等到十点多,还没有回来。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是十二点多回来的,进门就拉起客厅的沙发躺在上面。一句话也不说。我问我做错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我一下子就想到他这段时间几乎一直在挑我的毛病,于是我问了一句平时想也不敢想的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人了?”他说“是的”。我真的是五雷轰顶,这么信任的一个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他说感情上的事没办法说得清。他说他已经冷静地考虑过一切:“这个女孩子是我一生中没有遇到过的好女孩。”我问她是干什么的,他就开始编造,什么卖化妆品的、在推销的时候认识的,等等。他说:“这个女孩想笑的时候可以笑得不管不顾,想说话的时候会一直说下去……”我马上问是不是个“小姐”,他否认。其实我不用做任何调查,就知道一定是一个“雞”。
第二天我和同事去跳舞、喝酒,大家都觉得奇怪。九点多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家了。他在,我晚回来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坐在客厅里,bp机和手提电话放在一边。我说我们再谈谈吧,可能是我的生活太单调了,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衣服、擦地板……没有什么娱乐,也许对他来说是太压抑了,但是我确实是想多照顾家里一些。他什么也不说。十一点多的时候bp机突,然响了,他就到阳台去打电话,是那个女孩子。我想这么晚了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要帮忙,他说没事。关上灯,躺下也睡不着。到了一点多,bp机又响了,他又去阳台打电话。我问到底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只是想我。”
松雨笑出了声音,空空洞洞的笑声。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胸前。
我当时很气愤,就质问他:“她也太不把我当人看了,她知道我的存在吗?”他说她什么都知道,也知道在我面前这样做很过分。这之后女孩子又打了一次电话。第二天我的心情很坏。我的老板问我,我就说了。晚上,同事们请他吃饭,就是劝和吧。他不置可否。我的老板也认为那个女孩子不会是什么正经人,因为要比贤慧,谁也比不过我,要找有文化,周围的都是,为什么这个人就会让他觉得这么新奇呢?我的老板问他,他很坦率,说就是他常去的那家卡拉ok的小姐。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别人送他回家的时候他死活不上楼,坐在马路边上大声哭,说谁都骗他、害他。我以为是那个女孩子变心了,走过去搂住他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还和原来一样。”他还是不肯回家。我的一个同学让我先回家,就跟着他走了。我等了一夜他都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去了那个女孩子的住处。
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家。这中间不断地有朋友劝他跟我和好,人家没有明白讲出来那个女孩子不可靠,但是就是那么个意思吧。他只是讲我的不好,说没法和我沟通,因为我抵触他出去玩儿。我的同事觉得他不太成熟,就劝我改变自己的生活,不要再处处只为他想,也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我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才开始懂得要善待自己,给自己买一些像样的衣服,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吃饭、逛逛街……
但是我的感觉依然是很不好,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子。那时候我每天睡不了觉,吃七八片安眠葯,还是不行。我的老板从香港带了blacklabel送给我,那是一种很,烈的酒,让我每天喝一点。但是我几乎两天就喝完一瓶,这样才能让自己麻木、才能睡觉、才不至于哭起来。我找不到他,呼他、打手机都没有用,就在那个时候我还想着不要影响他,所以不往他的单位打电话。
有一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当时一下子想起很多我们一起生活的细节,又开始在心里劝自己认错,就当是我错了吧,这样就可以维持这个家。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借给我五千块钱吧。”
松雨又笑了。她每一次这样笑的时候都会让我感到无边无际的悲凉。
我知道他应该有钱,工资加上其它的至少有一万多,怎么才这么几天就没有了呢?那是个什么女人啊?!那时候我和我的朋友们都知道,他上班的时候那个女人还是出去,所以大家就打趣他说:“白天被人嫖了个够,晚上回到你这儿讲感情。”其实他就是她的一个食宿的保证吧。他不管我说什么,就是要钱。我还是答应给他了。我的同学都骂我,说他有本事做就应该有本事承担,怎么能拿老婆的钱去养一个这样的人?我心里还有些不舒服,毕竟我不愿意别人说他的不好。我的一个同学告诉我,他很早就开始跟他们借钱,为了给女孩子买衣服。他们没办法跟我讲,其实他跟那个女孩子已经有一年多了,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不想见我,让我把钱放在桌子上,他自己会回来拿。那天是八月十五,我坐在家里等他。他回来了,说要出差。我说:“我送送你吧,今天是八月十五。”我就又哭起来了。我告诉他:“咱俩分开可以,但是你一定不要找这样一个女孩子……她绝对不会找一个正经工作的。她确实是个雞,从十几岁就开始干这个,她知道怎么对付你。”他说他们之间绝对是真感情。我当时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好指望的了,我说:“我不允许你和我保持着关系同时又养着她。”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从学历、社会经验来说,都比她强得多,但是你的人生观怎么就是这样?她就不这样,总是那么乐观、轻松地活着,你就这么沉重!”我可能也是不冷静,就大声制止他:“你不要把我跟她比!我是人,她是雞!”说完这句话他走了,但是我一直记得当时的情景。我也不明白,他怎么就会爱上一个这种女人,还把我和她比。但是说实话我也很失落,我怎么就会败给一个这样的女人?
松雨停顿了大约有三四分钟,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和我对视着。她的表情说明直到现在,她也还是没有真正明白,她究竟输给了什么,是那个“小姐”还是那个让“小姐”们可以自由自在地为所慾为的环境。
11月的时候,我找到他,我们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现在这样不行。那天他是在快到子夜的时候才来,他说他不考虑从前:“我跟你一起生活太累。你就是会要求我学这个、那个,我受不了。”我们决定离婚。
尽管都很坚决,但是我的确很伤心。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失败了。就这么一个女孩子……
松雨把一缕头发掠到耳后。
这个时候我的老板请我吃饭,他说感情不顺利正好是一个干事业的机会,提升我做副总经理。真正做到这个职位以后,很多原来的平常事都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因为毕竟是有每个人的利害关系在其中,工作上的矛盾就开始显露出来了。我做得很努力,但是也得罪了一些人,工作使我很充实,但是并没有因此改变我的心境。我之所以不辞职也就是因为我实在舍不得我的家,那是我辛辛苦苦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親自去买,费尽了心思。如果我走了,也许他就会带着那个女人回来住。我不愿意,而且他也提出过这样的要求,我拒绝了。
他生日的时候我买了一件很贵的衬衫给他,约他出来一起吃饭。大概是我心里有一种不服输的感觉吧,就是那么一种女人他还如此地执著,我不懂是为什么。那次也不是很愉快,他的装束和状态跟原来大不一样,人很邋遢,褲子上还有一个口子。原来是我打理他的西装和衬衫,现在成了这样。但是他坚信这个女人会为了他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不欢而散。
12月份的时候他打电话要求离婚,并且已经定好了假期。我只好也请假了。
95年12月24日,我们上了回石家在的火车。在车上还算开心,一路打牌,开玩笑说“人家都是旅行结婚,我们是旅行离婚”。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十年的感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急不可待地分手、喜形于色地等待离婚。火车到了郑州站的时候,我怎么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松雨便咽着说不下去了。她的哭泣像一只很小但是很尖利的爪子,在我的心头缓慢而又用力地一下一下刮过去。我也想不明白,是一个不本分的女人的突然出现使男人意乱情迷,还是男人本来就注定不会属于本分的女人,所有这一切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而已。
他不让我哭,说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有什么可哭的”?
到了石家在,我的一个朋友来接我,因为我也实在不知道该回到哪里,没有家了。那天他父母也到车站来接,我还是回到他家。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喝了点水就躺下休息。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就叫我起来吃饭,原来是他家里找了一个熟人,跟法院的人认识,这样离婚可以很快办完。
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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