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学案 - 卷十七横渠学案(上)

作者: 黄宗羲39,479】字 目 录

生覃测阴阳造化,其极深至精处,固多先儒所未言,而其凭心臆度处,亦颇有后学所难安者。至于好古之切,谓《周礼》必可行于后世,此亦不能使人无疑。夫《周礼》之的为伪书,姑置无论。圣人之治,要不在制度之细。窃恐《周官》虽善,亦不过随时立制,岂有不度世变之推移,可一一泥其成哉!况乎《周官》之繁琐,黩扰异常。先生法三代,宜不在《周礼》。是又不可不知也。 西铭 百家谨案:先生尝铭其书室之两牖,东曰《砭愚》,西曰《订顽》。伊川曰:「是起争端,不若曰《东铭》、《西铭》。」二铭虽同作于一时,而《西铭》旨意更纯粹广大。程子曰:「《订顽》之言,极纯无杂,秦、汉以来学者所未到。意极完备,乃仁之体也。」又曰:「《订顽》立心,便可达天德。」朱子曰:「程门专以《西铭》开示学者。」 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浑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唯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张横浦曰:干吾父,坤吾母。吾乃乾坤之子,与人物浑然处于中间者也。吾之体不止吾形骸,塞天地间如人、如物、如山川、如草木、如禽兽昆虫,皆吾体也。吾之性不止于视听言貌,凡天地之间若动作、若流峙、若生植飞翔潜泳,必有造之者,皆吾之性也。既为天地生成,则凡与我同生于天地者,皆同胞也。既同处于天地间,则凡林林而生,蠢蠢而植者,皆吾党与也。吾为天地之子,大君主天地之家事,是吾父母宗子也。大臣相天子以继天地之业,是宗子之家相也。高年先我生于天地间,有若吾兄,吾能尊之,是长天地之长也。孤儿幼子后吾生于天地间,有若吾弟,吾能慈之,是幼天地之幼也。圣人合天地之德,贤人特天地之秀也。人之有疲癃残疾,惸独鳏寡,是乃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诉者也。于时保恤之,是子之能翼天以代养此穷民也。吾能乐天地之命,虽患难而不忧,此天地纯孝之子也。达天地之心,是不爱其亲者,故谓之悖德。害天地之仁,是父母之贼也。世济其恶,是天地不才之子。践履天地之形,以貌言视听思之形,为恭从聪明睿之用,是克肖天地之德也。天地之事不过乎化,天地之志不过乎神,知化穷神,则善述善继天地之事志者也。天地之心无幽明之间,不愧屋漏之隐者,乃无忝于天地。心性即天地,夙夜存心养性,是夙夜匪懈以事天地也。崇伯之子,禹也;酒能乱德,恶旨酒,乃顾天地父母之养也。颍谷封人请遗羹于母,以起郑庄公之孝;今我育天地所生之英才,则是以孝心与其类也。舜夔夔齐栗,不弛劳而致父母之悦豫:吾能竭力为善,以致天地之喜,是舜之功也。大舜逢父怒,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申生不明乎道,以死为恭,成父之恶,不可为训。横渠之意,以为遭遇谗邪,此命也;顺受其死以恭顺乎天地,如申生之恭,可也。曾子得正而毙;吾能处其正,顺受而全归于天地,是有曾参之孝也。伯奇,尹吉甫之子;吉甫惑于后妻,虐其子,无衣无履而使践霜挽车,伯奇顺父之令,无怨尤于天地,是乃若伯奇之孝也。富贵福泽,固天地之厚吾生;贫贱忧戚,亦天地之爱汝,玉成于我也。吾存则顺事天地而不逆,没则安其心志而不乱,是乃始终听命于天地,而为天地至孝之子焉。 刘蕺山曰:「订顽」云者,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视人之但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其病亦犹是,则此篇乃求仁之学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真如一头两足合之百体然。盖原其付畀之初,吾体吾性,即是天地;吾胞吾与,本同父母。而君相任家督之责,圣贤表合德之选,皆吾一体中人也。然则当是时而苟有一夫不得其所,其能自已于一体之痛乎﹖于时保之,畏天以保国也。乐且不忧,乐天以保天下也。反是而违天,则自贼其仁甚焉。济恶,亦天之戮民而已。然则吾子宜何如以求其所为一体之脉而通于民物乎﹖必也反求诸身,即天地之所以与我者,一一而践之。践之心即是穷神,践之事即是知化,而工夫则在不愧屋漏始。于是有存养之功焉,继之有省察之要焉,进之有推己及人以及天下万世者焉。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如是而已矣,庶几以之称天地之肖子不虚耳!若夫所遇之穷通顺逆,君子有弗暇问者。功足以格天地,赞化育,尚矣!其或际之屯,亦无所逃焉。道足以守身而令终,幸也;其或濒之辱,亦惟所命焉。凡以善承天心之仁爱,而死生两无所憾焉,斯已矣!此之谓立命之学。至此而君子真能通天地万物以为一体矣。此求仁之极则也。历引崇伯子以下言之,皆以孝子例仁人云。 东铭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刘蕺山曰:此张子精言心学也。戏言戏动,人以为非心,而不知其出于心。思与谋,心之本乎人者也。过言过动,人以为是心,而不知其非心。诚者,心之本乎天者也。心之本乎人者当如何以省察之,而其不本乎天者当如何以克治之,则学问之能事毕矣。今也指其本乎心者曰「吾戏耳」,而不知戒,又指其不本乎心者曰「是亦吾心也」,而不知咎,则戏而不已,必长其傲,过而不已,必遂其非,适以自欺其本心之明,不智孰甚焉!夫学,因明至诚而已矣。然则《西铭》之道,天道也;《东铭》,其尽人者与! 正蒙 太和篇第一 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干乎!效法于简者坤乎!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絪缊,不足谓之太和。语道者知此,谓之知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已。 高忠宪曰:太和,阴阳会合冲和之气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张子本《易》,以明器即是道,故指太和以名道。盖理之与气,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理无形而难窥,气有象而可见。假有象者,而无形者可默识矣。浮沈、升降、动静者,阴阳二气自然相感之理,是其体也。絪缊,交密之状。二气摩荡,胜负屈伸,如日月寒暑之往来,是其用也。始犹「资始」之始,变化皆从此始也。几微易简,谓此气流行,始则潜孚默运而已。广大坚固,谓如亨利之时,则富有日新,虽金石无间也。起,犹始也;知,犹主也。效,犹呈也;法,谓造化之详密可见者。此气一鼓,初无形,而万物化生,不见其难者,为干之易。及庶物露生,洪纤毕达,有可见,亦不觉其劳者,为坤之简。干以此始物,坤以此成物,明非有他也。散殊可象,有彷佛之谓;清通不可象,明其不可测之意。明非有二也。「野马」出《庄子》,喻气之浮沈升降如野马飞腾,无所羁络而往来不息。言太和之盛大流行,充塞无间也。太和即阴阳也,易即道也,故知此谓之知道,见此谓之见易,明非阴阳之外别有所谓道也。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至静无感,性之渊源;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尔。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惟尽性者一之。 百家谨案:此则最为谛当。尽性者能一之,合性与命,体用一源,不落有无之见也。 天地之气,虽聚散攻取百涂,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则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彼语寂灭者,往而不反;徇生执有者,物而不化。二者虽有间矣,以言乎失道则均焉。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 百家谨案:天地之间,只一气之循环而已。着于物而有聚散,而理无聚散,性无聚散也。顺而不妄,实理之自然也。散入无形,本非有减;聚为有象,本非有增。故曰「适得吾体」、「不失吾常」焉。高忠宪公曰:「圣人原始反终,知夭寿不二,故乐天安土,存顺没宁,所以为存神之至。彼二氏之失道则均焉。」又曰:「性无生死也,何亡之有!」 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于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明有不尽,则诬世界乾坤为幻化;幽明不能举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不悟一阴一阳,范围天地,通乎昼夜,三极大中之矩,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途。语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梦幻,则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微之论。入德之途,不知择术而求,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淫矣。 百家谨案:先生以「虚能生气」、「有生于无」为诐淫,足见先生之学粹然,可为吾道大中之准。 盖虚空即气,为物不二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有无自相隔碍,凡夫理气、心性、体用、动静,无之非二矣。此二氏以无为真,常有为幻妄之根本也。《大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迭运者气也。两间无无气之处。 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絪缊」,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与!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百家谨案:坱,《说文》谓「雾昧尘埃也」,状气絪缊盛大之象。朱子曰:「『坱然太虚』,此张子所谓『虚空即气』也。」 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离不相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百家谨案:「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一语,使人豁然。 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诸子浅妄,有有无之分,非穷理之学也。 太虚为清,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 程子曰:一气相涵,周而无余。谓气外有神,神外有气,是两之也。清者为神,浊者何独非神乎﹖ 凡气,清则通,昏则壅,清极则神。故聚而有间,则风行而声闻具达,清之验与!不行而至,通之极与! 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朱子曰:本只是一个太虚,渐细分得密耳。且太虚便是四者之总体,而不离乎四者而言。「由气化,有道之名」,气化是阴阳造化。寒暑昼夜,雨露霜雪,山川木石,金水火土,皆是。只此便是太虚,但杂却气化说。虽杂气化说,而实不离乎太虚。未说到人物各具当然之理处。「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这气,道理便随在里面;无此气,则道理无安顿处。心之知觉又是那气之虚灵底。聪明视听,作为运用,皆是。有这知觉,方运用得这道理。所以张子说「人能弘道」,是心能尽性;「非道弘人」,是性不知检其心。 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圣者,至诚得天之谓;神者,太虚妙应之目。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尔! 天道不穷,寒暑也;众动不穷,屈伸也。鬼神之实,不越二端而已矣。 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 高忠宪曰:本一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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