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子欲要请事斯语,今资质万倍不如他,却便要一切扫除,怎生得!且如乍见孺子底心生出来,便是有自然底天理,怎生扫除得去﹖佛大概自是为私心。学佛者欲脱离生死,岂不是私!只如要度一切众生,亦是为自己发此心愿。且看那一个不拈香礼佛﹖儒者直是放得下,无许多事。 百家谨案:彼佛氏求心性于父母未生前,故须扫却恻隐等心,何必与他较资质。 (梓材谨案:此下二条,其一移入《附录》,其一移入《廌山学案》。) 问:「色欲想已去多时﹖」曰:「伊川则不绝,某则断此二十来年矣。所以断者,当初有为之心多。欲有为,则当强盛方胜任得,故断之。又用导引吐纳之术,非为长生如道家也,亦以助养吾浩然之气耳。气强,则胜事。然色、欲自别,当作两般理会。登徒子不好色,而有淫行。色出于心,去不得;淫出于气。」又问:「势利何如﹖曰:「打透惘呕font color=red>,十余年矣。当初大段做工夫,拣难舍底弃却,后来渐渐轻。至今日于器物之类置之,只为合要用,却并无健羡底心。」 知命虽浅近,也要信得及,将来做田地,就上面下工夫。余初及第时,岁前梦入内廷,不见神宗,而太子涕泣。及释褐时,神宗晏驾,哲庙嗣位。如此等事,直不把来草草看却,万事真实有命,人力计较不得。吾平生未尝干人,在书局亦不谒执政,或劝之,吾对曰:「他安能陶铸我,自有命在!」若信不及,风吹草动,便生恐惧忧喜,枉做却闲工夫,枉用却闲心力。信得命及,便养得气不挫折。 谢子曰:「道,须是下学而上达,始得。不见古人就洒扫应对上做起﹖」曰:「洒扫应对上学,却是太琐屑,不展拓。」曰:「凡事不必须高远,且从小处看。只如将一金与人,与将天下与人,虽大小不同,其实一也。我若有轻物底心,将天下与人如一金与人相似;我若有吝底心,将一金与人如天下与人相似。又若行千尺台边,心便恐惧;行平地上,心却安稳。我若去得恐惧底心,虽履千仞之险,亦只与行平地上一般。只如洒扫,不着此心,怎洒扫得﹖应对不着此心,怎应对得﹖故曾子欲『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为此。古人须要就洒扫应对上养取诚意出来。」 问:「求仁是如何下工夫﹖」曰:「如颜子视听言动上做亦得,如曾子容貌颜色辞气上做亦得。『出辞气』者,犹佛所谓从此心中流出。今人唱一喏,不从心中流出,便是不识痛痒。古人曰:『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不见,不闻,不知味,便是不仁,死汉不识痛痒了。又如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但存得如见大宾、如承大祭底心在,便是识痛痒。」 近道莫如静。斋戒以神明其德,天下之至静也。心之穷物有尽,而天无尽,如之何包之﹖此理有言下悟者,有数年而悟者,有终身不悟者。 祖望谨案:此段语意虽佳,然亦近禅。 或问:「吕与叔向常患思虑纷扰,程夫子答以「心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何谓敬﹖」谢子曰:「事至应之,不与之往,非敬乎﹖万变而此常存,奚纷扰之有!夫子曰『事思敬』,正谓此耳。」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明道学案》。) 动而不已,其神乎!滞而有,其鬼乎!往来不息,神也;摧仆归根,鬼也。致生之,故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何也﹖人以为神则神,以为不神则不神矣。知死而致生之,不智,知死而致死之,不仁,圣人所以神明之也。 礼者,摄心之规矩。循理而天,则动作语默无非天也。内外如一,则视听言动无非我矣。 人不可与不胜己者处,钝滞了人。 问:「太虚无尽,心有止,安得合一﹖」曰:「心有止,只为用他。若不用。则何止。」「吾丈莫已不用否﹖」曰:「未到此地,除是圣人便不用。当初曾发此口,被伊川一句坏了二十年。曾往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某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有此理,贤却发得太早在。』」问:「当初发此语时如何﹖」曰:「见得这个事,经时无他念,接物亦应副得去。」问:「如此,却何故被一句转却﹖」曰:「当了终须有不透处。当初若不得他一句救拔,便入禅家去矣。伊川直是会锻炼得人,说了又却道『恰好着工夫也』。」问:「闻此语后如何﹖」曰:「至此未敢道到何思何虑地位。始初进时速,后来迟,十数年过却如梦。」问:「何故迟﹖」曰:「如挽弓,到满时愈难开。然此二十年,闻见知识却杀长。」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并入《明道学案》《附录》。) 予尝学射,到一把处难去,半把尤难去。到一把放了的多,半把放了者尤多,少有镞齐放者。人有学射,模得镞与把齐,然后放。因举伯淳语曰:「射法具而不满者,无志者也。」学者纔少有所得,便住。人多易住。伯淳尝有语:「学者如登山,平处孰不阔步。到峻处便住。」佛家有小歇场、大歇场。到孟子处更一住,便是好歇。 祖望谨案:慈溪黄氏曰:「此亦以禅言儒。」 惟颜子善学,故孔子有「见其进,未见其止」之叹。须是百尺竿头,更须进步,始得。 学者且须是穷理。物物皆有理。穷理则能知人之所为,知天之所为,则与天为一。与天为一,无往而非理也。穷理则是寻个是处,有我不能穷理。人谁识真我﹖何者为我﹖理便是我。穷理之至,自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曰:「理必物物而穷之乎﹖」曰:「必穷其大者。理一而已,一处理穷,触处皆通。恕,其穷理之本与!」 释与吾儒,有非同非不同处。盖理之精微处,纔有私意,便支离了。 「学者未能便穷理,莫须先省事否﹖」曰:「非事上,做不得工夫也。须就事上做工夫。如或人说『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有此理。然静而动者多,动而静者少,故多着静不妨。」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明道学案》。) 或问:「或曰:『吾初学,问事必不当,人必笑。然我未有所得,须直情言之。若掩藏畏人笑,徒自欺耳!』此言何如﹖」曰:「是也。」谓同坐诸子曰:「亦须切记此语!」 默而识之,与书绅者异矣。 祖望谨案:慈溪黄氏曰:「书绅是学者力行之事,不可以默识为贤而少此。又默识是常在心,亦与禅学废弃言语者不同。」 天,理也,人亦理也。循理则与天为一。与天为一,我非我也,理也;理非理也,天也。唯文王有纯德,故曰「在帝左右」,「帝谓文王」,帝是天之作用处。或曰:「意、必、固、我,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矣。」曰:「然。理上怎安得个字!《易》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相似犹是自语。」 门人有初见请教者,先生曰:「人须先立志,志立则有根本。譬如树木,须先有个根本,然后培养,能成合抱之木。若无根本,又培养个甚﹖此学不可将以为善,后学为人,自是当为人道。人道不教人做,却教谁做﹖」 问:「一日静坐,见一切事平等,皆在我和气中,此是仁否﹖」曰:「此只是静中之工夫,只是心虚气平也。须于应事时有此气象,方好。」 佛之论性,如儒之论心;佛之论心,如儒之论意。循天之理,便是性,不可容些私意。才有意,便不能与天为一。 诚是实理,不是专一。寻常人谓「至诚」,至是为专一。如恶恶臭,好好色,不是安排来。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无些私意。「上下察」,以明道体无所不在,非指鸢鱼而言也。若指鸢鱼而言,则上面更有天,下面更有地在。知「勿忘,勿助长」,则知此。知此,则知夫子与点之意。 季路、冉求之言,不得人才做不得。然常怀此意在胸中,在曾点看着正可笑耳。学者不可着一事在胸中。纔着些事,便不得其正。且道曾点有甚事﹖列子御风事近之,然易做,只是无心,近于忘。 敬是常惺惺法,斋是事事放下,其理不同。 问:「更有一病,称好则溢美,称不好则溢恶,此犹是好恶使然。且如今日泥泞只是五寸,须说一尺。有利害犹且得,无利害须要如此,此病在甚处﹖」曰:「欲以意气加人,亦是夸心。有人做作,说话张筋弩脉,皆为有己。立己于胸,几时到得与天为一处﹖须是克己。纔觉时便克将去,从偏胜处克。克者,胜之之谓也。」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为《附录》。) 为学,必以圣人为之则。志在天下,必在以宰相事业自期。降此,宁足道乎! 心本一。支离而去者,乃意耳。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刘李诸儒学案》。) 「听其言也厉」,须是有力。某寻常才觉心不在时,语便无力。 气能动其心。和其气,所以和其心也。喜怒哀乐失其节,皆是病。 或问:「天下多少事,如何见得是处﹖」曰:「穷理便见得。事不胜穷,理则一也。」 富贵利达,今人少见出脱得者,所以全看不得,难以好事期待也。非是小事,切须勉之!透得名利关,便是小歇处,然须藉穷理工夫。至此,方可望有入圣域之理。不然,休说。 宗羲案:上蔡在程门中英果明决。其论仁,以觉,以生意;论诚,以实理;论敬,以常惺惺;论穷理,以求是。皆其所独得,以发明师说者也。朱子言其杂禅见解,大端有三:谓:「洒扫应对只是小子之始学,上蔡不合说得大了,将有不安于其小者。」夫必知其中有所谓大者,方安为之。程子云:「道无精粗,言无高下。」此与上蔡之言何殊﹖必曰道理有小有大,是道有精粗,言有高下也。谓:「知觉得应事接物底,如何唤做仁﹖须是知觉那理,方是。」夫觉者,澄然无物,而为万理之所从出。若应事接物而不当于理,则不可谓之觉矣。觉外求仁,是觉者一物,理又一物,朱子所以终身认理气为二也。谓:「上蔡说先有知识,以敬涵养,似先立一物了。」夫上蔡此言,亦犹《识仁篇》所云「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盖为始学者言,久之则敬即本体,岂先有一物哉﹖其言语小有出入则或有之,至谓不得其师之说,不敢信也。(以上黎洲原本。) 只如喜怒,须逐日消磨。任意都是人欲。(补。) (梓材谨案:谢山补录本四条,其三条移入《百源学案》。) 论语解序 天下同知尊孔氏,同知贤于尧、舜,同知《论语》书弟子记当年言行,不诬也。然自秦、汉以来,开门授徒者,不过分章析句尔。魏、晋而降,谈者益稀。既不知读其书,谓足以识圣人心,万无是理。既不足以知圣人心,谓言能中伦,行能中虑,亦万无是理。言行不类,谓为天下国家有道,亦万无是理。君子于此,盍阙乎﹖盖溺心于浅近无用之地,聪明日就雕丧,虽欲读之,顾不得其门而入也。圣人辞近而指远,辞有尽,指无穷,有尽者可以索之于训诂,无穷者要当会之以神。譬之观人,他日识其面,今日见其心,在我则改容更貌矣,人则犹故也。为是故难读。今试以读此书之法语诸君焉:勿以为浅近而忽,勿以为太高而惊,勿以为简我而忿且怒,勿以为妄诞而直不信。圣人之言,不可以训诂形容其微意。今不复撰次成文,直以意之所到,辞达而已矣。盖此书存于世,论其切于用而收近效,则无之。与道家使人精神专一之学,西方见性之说,并驾争衡,孰全孰驳,未易以口舌争也。谈天语命,伟词雄辩,使人可骇可慕,曾不如庄周、列御寇曼衍之言。笼络万象,葩华百出,读之使人斖斖不厌,曾不如班、马雄深雅健之文。正名百物,分辨六气,区味别性,可以愈疾引年,曾不如黄帝、岐伯之对问,神农之药书。可以资听讼折狱,可以饰簿书期会,曾不如申、韩之刑名。陶冶鹿思,模写物态,曾不如颜、谢、徐、庾流连光景之诗。以至神怪卜相之书,书数博奕之技,其皆可玩,获售于人,而此书乃一无有也。欲使敏秀豪俊之士留精神于其间,几何其不笑,且受侮与!邈乎希声,一唱而三叹,谁其听之!淡乎无味,酒玄而俎腥,谁其嗜之!虽家藏人有,不委尘埃者几希矣!余昔者供洒扫于河南夫子之门,仅得毫厘于句读文义之间,而益信此书之难读也。盖「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唯近似者易入也。彼其道高深溥博,不可涯涘如此,傥以浅智窥之,岂不大有径庭乎﹖方其物我太深,胸中矛戟者读之,谓终身可行之恕诚何味。方其胁肩谄笑,以言餂人者读之,谓巧言令色宁病仁。未能素贫贱而耻恶衣恶食者读之,岂知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未妨吾乐。注心于利,未得而已,有颠冥之患者读之,孰信不义之富贵真如浮云。过此而往,益高深矣,可胜数哉!是皆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唯同声然后相应,唯同气然后相求。是心与是书,声气同乎﹖不同乎﹖宜其卒无见也。是书远于人乎﹖人远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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