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学案 - 卷八十一西山真氏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作者: 黄宗羲9,754】字 目 录

关 言格物致知,必穷得尽,知得至,则如梦之觉,若穷理未尽,见善未明,则如梦之未觉,故曰梦觉关。好善必实然好之,如饥之必食,渴之必饮;恶恶必实然恶之,如水之不可入,火之不可蹈,如此方能尽人之道,以充人之形。若名为好善,而好之不出于实,名为恶恶,而恶之不出于实,则是为欺而已。欺心一萌,无往而非恶矣,亦何以异于禽兽哉!故曰善恶关。《大学》虽有八条,紧要全在两节,若知已至,意已诚,则大本已立,其它以序而进,有用力之地矣。若知不至,意不诚,既无其本,无往而可矣。故朱子以二关喻之,言如行军然,必须过此二重关隘,方可进兵故也。 问主忠信章 《论语》止言主忠信,不言诚,至子思、孟子然后言诚,盖诚指全体而言,忠信指用功处而言。忠是尽于中者,信是形于外者,有忠方有信,不信则非所以为忠,二者表里体用之谓,如形之与影也。心无不尽之谓忠,言与行无不实之谓信,尽得忠与信,即是诚,故孔子虽不言诚,但欲人于忠信上着力,忠信无不尽,则诚在其中矣。孔子教人,大抵只就行处说,行到尽处,自知诚之本源。子思、孟子,则并本源发出以示人,其义一也。 问非鬼而祭章 鬼神之理,虽非始学者所易穷,然亦须识其名义。若以神示鬼三字言之,则天之神曰神,地之神曰示,人之神曰鬼。若以鬼神二字言之,则神者气之伸,鬼者气之屈。气之方伸者属阳,故为神;气之屈者属阴,故为鬼。神者,伸也;鬼者,归也。且以人之身论之,生则曰人,死则曰鬼,此生死之大分也。然自其生而言之,则自幼而壮,此气之伸也;自壮而老,自老而死,此又伸而屈也。自其死而言之,则魂游魄降,寂然无形,此气之屈也。及子孙享祀,以诚感之,则又能来格,此又屈而伸也。姑举人鬼一端如此。至若造化之鬼神,则山泽水火雷风是也。日与电皆火也,月与雨皆水也,此数者合而言之,又只是阴阳二气而已。阴阳二气,流行于天地之间,万物赖之以生,赖之以成,此即所谓鬼神也。今人只塑像画像为鬼神,及以幽暗不可见者为鬼神,殊不知山峙川流,日照雨润,雷动风散,乃分明有迹之鬼神。伊川曰:「鬼神者,造化之。」又曰:「鬼神,天地之功用。」横渠曰:「鬼神,二气之良能。」凡此皆指阴阳而言。天地之气,即人身之气,人身之气,即天地之气。《易系辞》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人之生也,精与气合而已。精者,血之类,是滋养一身者,故属阴;气是能知觉运动者,故属阳。二者合而为人,精即魄也。目之所以明,耳之所以聪者,即精之所为也,此之谓魄。气充乎体,凡人心之能思虑,有知识,身之能举动,与夫勇决敢为者,即气之所为也,此之谓魂。人之少壮也,血气强,血气强,故魂魄盛,此所谓伸。及其老也,血气既耗,魂魄亦衰,此所谓屈也。既死,则魂升于天以从阳,魄降于地以从阴,所谓各从其类也。魂魄合则生,离则死,故先王制祭祀之礼,使为人子孙者,尽诚致敬,以萧之属,求之于阳,灌鬯之属,求之于阴,求之既至,则魂魄虽离而可以复合,故《礼记》曰:「合鬼与神,教之至也。」神指魂而言,鬼指魄而言,此所谓屈而伸也。 问仁字 凡天下至微之物,皆有个心,发生皆从此出,缘是禀受之初,皆得天地发生之心以为心,故其心无不能发生者。一物有一心,自心中发出生意,又成无限物,且如莲实之中,有所谓ㄠ荷者,便俨然如一根之荷,他物亦莫不如是,故上蔡先生论仁,以桃仁、杏仁比之,谓其中有生意,才种便生故也。惟人受中以生,全具天地之理,故其为心又最灵于物,故其所蕴生意纔发出,便近而亲亲,推而仁民,又推而爱物,无所不可,以至于覆冒四海,惠利百世,亦自此而推之耳。此仁心之大,所以与天地同量也。然一为利欲所汩,则私意横生,遂流而为残忍,为刻薄,则生意消亡,顽如铁石,便与禽兽相去不远,岂不可畏也哉!今为学之要,须要常存此心,平居省察,觉得胸中盎然有慈祥恻怛之意,无忮忍刻害之私,此即所谓本心,即所谓仁也,便当存之养之,使之不失,则万善皆从此而生。 问敬字 伊川先生言:「主一之谓敬。」又恐人未晓一字之义,又曰:「无适之谓一。」适,往也,主于此事,则不移于他事,是之谓无适也。主者,存主之义。伊川又云:「主一之谓敬,一者之谓诚。」主则有意,在学者用功,须当主于一。主者,念念守此而不离之意也。及其涵养既熟,此心湛然,自然无二无杂,则不待主而自一矣。不待主而自一,即所谓诚也。敬,是人事之本,学者用功之要,至于诚,则达乎天道矣,此又诚敬之分也。所谓主一者,敬时要一,动时亦要一,平居暇日,未有作为,此心亦要主于一,应事接物,有所作为,此心亦要主于一,此是静时敬,动时静。静时能敬,则无思虑纷纭之患;动时能敬,则无举措烦扰之患,如此则本心常存而不失。为学之要,莫先于此,当更以胡致堂一段参观。 问颜乐 《集注》所引程子三说,其一曰不以贫窭改其乐,二曰盖其自有乐,三曰所乐何事,不说出颜子之乐是如何乐,其末却令学者于博文约礼上用功。博文约礼亦有何乐,程、朱二先生似若有所隐而不以告人者。其实无所隐而告人之深也。又程氏《遗书》有人谓颜子所乐者道,程先生以为非。由今观之,言岂不有理,先生非之何也﹖盖道只是当然之理而已,非有一物可以玩弄而娱悦也。若云所乐者道,则吾身与道各为一物,未到浑融无间之地,岂足以语圣贤之乐哉!颜子工夫,乃是从博文约礼上用力。博文者,言于天下之理,无不穷究,而用功之广也。约礼者,言以礼检束其身,而用功之要也。博文者,格物致知之事也。约礼者,克己复礼之事也。内外精粗,二者并进,则此身此心皆与理为一,从容游泳于天理之中,虽箪瓢陋巷不知其为贫,万锺九鼎不知其为富,此乃颜子之乐也。程、朱二先生恐人只想象颜子之乐,而不知实用其功,虽日谈颜子之乐,何益于我,故程子全然不露,只使人自思而得之,朱文公又恐人无下手处,特说出博文约礼四字,令学者从此用力,真积既久,自然有得,至于欲罢不能之地,则颜子之乐,可以庶几矣。二先生之拳拳于学者,可谓甚至,不可不深玩其旨也。 问语上语下 此章南轩先生之说至为精密,所当玩味。所谓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者,盖道德性命者,理之精也,事亲事长、洒扫应对之属,事之粗也,然道德性命只在事亲事长之中,苟能尽其事亲事长之道,则道德性命不外乎此矣。但中人以下之资质,若骤然告之以道德性命,彼将何所从入﹖想象臆度,反所以害道,不若且从分明易知处告之,如事亲事长、洒扫应对之属,皆人所易知也,如此则可以循序而用力,不期而至于高远之地。此圣门教人之要法也。 问不由户章 旧说谓人之不能不由道,如出之不能不由户。朱文公非之,以为世人之行不由道者多矣,若如旧说,则凡人所行,不问是非善恶,皆可以为道矣。且如事亲事长,人人所同也,然必事亲孝,事长弟,然后谓之道,不然,则非道矣。此章盖叹世人但知出由户,而不知行必由道,欲人知行不可以不由道也。 又《中庸》道不可须臾离章,龟山先生谓:「寒而衣,饥而食,出而作,入而息,耳目之视听,手足之举履,无非道也。此百姓所以日用而不知。伊尹耕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所谓尧、舜之道,即乐于有莘之野是已。」朱文公辨之曰:「衣食作息、视听举履皆物也,其所以如此之义理准则乃道也。若便指物为道,不惟昧于形而上、下之别,而坠于释氏作用是性之失,且使学者误为道无不在,虽猖狂妄行,亦无适与而不为道矣。其害可胜言哉!」盖龟山先生以物即是道,而文公以为物之则方是道,正出不由户章意同。 又告子曰:「生之谓性。」盖言人之能知觉运动者即性也。孟子不然之。朱文公发其义曰:「能知觉运动者只是气,知觉运动之理方是性。告子误认气为性。」又引龟山举释氏语云:「神通并妙用,运水与搬柴,以比徐行后长,不知徐行后长方谓之弟,疾行先长则为不弟。若谓运水搬柴便是妙用,则徐行疾行皆是弟矣。」此亦与前章意同,大抵皆谓,人于日用事物间处处当理,然后为道,不可以日用事物便为道。朱文公此说最有益于学者,当参而味之。」 问太极中庸之羲 下问太极、中庸二条,自顾浅陋,何足以辱。姑即平日所读朱文公先生之书,及尝见所窥者,略陈一二。所谓无极而太极者,岂太极之上别有所谓无极哉,特不过谓无形无象而至理存焉耳。盖极者,至极之理也,穷天下之物,可尊可贵,孰有加于此者!故曰太极也。世之人以北辰为天极,屋脊为屋极,此皆有形而可见者。周子恐人亦以太极为一物,故以无极二字加于其上,犹言本无一物,只有此理也。自阴阳而下,则丽乎形气矣。阴阳未动之先,只是此理,岂有物之可名邪!即吾一心而观之,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浑然一性而已,无形无象之中,万理毕具,岂非所谓极无而太极乎﹖以是而言,则思过半矣,喜怒哀乐之未发,即寂然不动之时,思虑一萌,则已动矣,故程子以思为已发,此至论也。来谕谓思是已发,则致知格物亦是已发,此则未然。盖格物致知,自属穷理工夫,大凡讲论义理,最忌交杂,今方论喜怒哀乐之发、未发,而以格物致知杂之,则愈浑杂而不明矣。来谕又恐悬空无致力处,此亦未然。盖未发之时,则当戒慎恐惧;其将发之时,则当慎其独,逐时逐节,皆有用功之地。惟其未发也,戒惧而不敢忘;将发也,慎独而不敢肆,则其发自然中节矣。圣贤之学所以无弊者,正缘句句着实,未尝说悬空道理。且如《中庸》始言天命之性,终言无声无臭,宜若高妙矣。然曰戒慎,曰恐惧,曰笃恭,则皆示人以用力之方,盖必戒惧慎独而后能全天性之善,必笃恭而后能造无声无臭之境,未尝使人驰于窈冥而不践其实也。《太极图说》亦然,首言无极太极,次言阴阳五行,亦可谓高且远矣。要其归宿,只在中正仁义而主静之一语,其于《中庸》戒惧慎独之云,若合符节。总而言之,惟敬之一字可以该也。盖戒惧慎独者,敬也;主静,亦敬也。学者傥能居敬以立其本,而又穷理以致其知,则学问之道无余蕴矣。大率此理自文公尽发其秘,已洞然无疑。所虑学者欲自立一等新奇之论,而于文公之言反致疑焉,不知此老先生是用几年之功,沈潜反复,参贯融液,然后发出以示人。今读其书,未能究竟底蕴,已先疑其说之未尽,所以愈惑乱而无所明也。故区区常劝朋友间且将文公《四书》朝夕涵泳既深,达其旨矣,然后以次及于《太极》、《西铭解》、《近思录》诸书,如此作数年工夫,则夫义理之精微不患其无所见矣。又必合所知所行为一致,讲贯乎此,则必践履乎此,而不堕于空谈无实之病,庶乎其可矣。此平生拙论如此,故因垂问及之,更望详加镌晓,以补其昏愚之所不逮,幸甚。 大学衍义自序 臣始读《大学》之书,见其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其本末有序,其先后有伦,盖尝抚卷三叹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既又考观在昔帝王之治,未有不本之身而达之天下者,然后知此书所陈,实百圣传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三代而下,此学失传,其书虽存,概以传记目之而已,求治者既莫之或考,言治者亦不以望其君。独唐韩愈、李翱尝举其说,见于《原道》、《复性》之篇,而立朝论议曾弗之及,盖自秦、汉以后,尊信此书者,惟愈及翱,而亦未知其为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柢也,况其它乎!臣尝妄谓:「《大学》一书,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本之则必治,违之则必乱。」近世大儒朱熹,尝为《章句》、《或问》以析其义。宁皇之初,入侍经帷,又尝以此书进讲。愿治之君,傥取其书玩而绎之,则凡帝王为治之序,为学之本,洞然于胸次矣。臣不佞,窃思所以羽翼是书者,故剟取经文二百有五字,载于是编,而先之以《尧典》、《谟》、《伊训》与《思齐》之诗、《家人》之卦者,见前圣之规不异乎此也,继之以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颐之说者,见后贤之议论,不能外乎此也。(以上论帝王为治之序。)尧、舜、禹、汤、文、武之学,纯乎此者也;商高宗、周成王之学,庶几乎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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