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回:顏回,字淵,孔子早年弟子,最為孔子所深愛。
不違如愚:不違,意不相背。有聽受,無問難。[光案:“問難”之“難”,據教育部《國語辭典》,作“辯論詰問”解。]如愚人,是即默而識之。
退而省其私:退,退自師處。私,謂顏子離師後之言行。或解私為燕居獨處,似未允。
亦足以發:發者,發明,啟發。於師說能有所發明,於所與語者能有以啟發之。
回也不愚:孔子稱其不愚,正是深讚其聰慧。
此章殆是顏子始從學於孔子,而孔子稱之。若相處既久,當不再為此抑揚。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和顏回言,整日他沒有反問,像愚魯人一般。待他退下,我省察他的私人言行,對我所言,甚能發揮。回呀!他實是不愚呀!”
(一0)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所以:以,因義。因何而為此事,此指其行為之動機與居心言。或說:以,為也。視其所為,可以知其人。
所由:由,經由義。同一事,取徑不同,或喜捷徑,或冒險路,或由平坦大道。此指其行為之趨向與心術言。
所安:安,安定安樂義。勉強為之,則不安不樂,易生改變。或則樂此不疲,安固無變。此指其行為之意態與情趣言。
視、觀、察:此三字有淺深之次序。視從一節看,觀從大體看,察從細微處看。
人焉廋哉:[光案:“人焉廋哉”,東大版誤植作“人焉瘦哉”,“瘦”乃“廋”之誤植。]廋,藏匿義。由上述看人法,其人將無可藏匿。重言之,所以斷言其無可藏匿。
此章孔子教人以觀人之法,必如此多方觀察,其人之人格與心地,將無遁形。然學者亦可以此自省,使己之為人,如受透視,亦不致於自欺。否則讓自己藏匿了自己,又何以觀於人?
或說,觀人必就其易見者,若每事必觀其意之所從來,將至於逆詐臆不信,誅心之論,不可必矣。然此章乃由迹以觀心,由事以窺意,未有觀人而可以略其心意於不論者,學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要觀察他因何去做這一事,再觀察他如何般去做,再觀察他做此事時心情如何,安與不安。如此般觀察,那人再向何處藏匿呀![光案:“如此般觀察,那人再向何處藏匿呀”,三民版原作“(如此般觀察),那人再向何處藏匿呀”,“如此般觀察”五字加小括號。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不宜刪動,當遵之。東大版殆漏植此小括號於先,聯經版承之。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俱宜加上小括號。惟,三民版括號外之逗號,宜一併放入小括號內,改為“(如此般觀察,)那人再向何處藏匿呀”。]那人再向何處藏匿呀!”
(一一)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溫故而知新:溫,溫燖義。燖者以火熟物。後人稱急火曰煮,慢火曰溫,溫猶習也。故字有兩解。一曰:舊所聞昔所知為故,今所得新所悟為新。一曰:故如故事典故。《六經》皆述古昔,稱先王。知新謂通其大義,以斟酌後世之制作,如漢代諸儒之所為。
可以為師:依前解,時時溫習舊得而開發新知,此乃學者之心得。有心得,斯所學在我,能學即能教,故曰可以為師。若分溫故知新為兩事,故是外面所得,新仍是外面所得,總之是記問之學。所學在外,則知識無窮,記問雖博,非屬心得,既非能學,即非能教。僅成稗販,何足為師?然心得亦非憑空自創,乃從舊聞中開悟新知,使內外新舊融會成一,如是始可謂之學。依後解,事變無窮,所謂新者,皆古所未經,師所不傳,若僅溫故不能知新,則必有學絕道喪之憂矣。故惟溫故而能知新,始能勝任為師。此兩解,言異而義一,學者其細參之。
本章新故合一,教學合一,溫故必求知新,能學然後能教,若僅務於記誦稗販,不能開新,即不足以任教。義蘊深長。
【白話試譯】
先生說:“能從溫習舊知中開悟出新知,乃可作為人師了。”
(一二)
子曰:“君子不器。”
器,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今之所謂專家之學者近之。不器非謂無用,乃謂不專限於一材一藝之長,猶今之謂通才。後人亦云:“士先器識而後才藝。”才藝各有專用,器,俗稱器量,器量大則可以多受,識見高則可以遠視,其用不限於一材一藝。近代科學日新,分工愈細,專家之用益顯,而通才之需亦因以益亟。通瞻全局,領導羣倫,尤以不器之君子為貴。此章所言,仍是一種通義,不以時代古今而變。
今試以本章與上章相參,可見一切智識與學問之背後,必須有一如人類生命活的存在。否則智識僅如登記上賬簿,學問只求訓練成機械,毀人以為學,則人道楛而世道之憂無窮矣。不可不深思。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君子不像一件器具,只供某一種特定的使用。”[光案:“一個君子不像一件器具,只供某一種特定的使用”,東大版原作“一個君子不像一件器具,(只供某一種特定的使用)”,“只供某一種特定的使用”原被放入小括號中。小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不宜刪動,當遵東大版。]
(一三)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行在言先,言隨行後,亦敏於行而訥於言之義。
【白話試譯】
子貢問如何纔是一君子?先生說:“君子做事在說話前,然後纔照他做的說。”
(一四)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周,忠信義。比,阿黨義。《論語》每以君子、小人對舉。[光案:“君子、小人對舉”,東大版原作“君子小人對舉”,原無頓號。]或指位言,或指德言。如謂在上位,居心宜公,細民在下,則惟顧己私,此亦通。然本章言君子以忠信待人,其道公。小人以阿黨相親,其情私。則本章之君子、小人,[光案:“本章之君子、小人”,東大版原作“本章之君子小人”,無頓號。]乃以德別,不以位分。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待人忠信,但不阿私。小人以阿私相結,但不忠信。”
(一五)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罔:此字有兩解。一迷惘義。[光案:“一迷惘義”,東大版原作“一、迷惘義”,原有一頓號。]只向外面學,不反之己心,自加精思,則必迷惘無所得。一誣罔義。[光案:“一誣罔義”,東大版原作“一、誣罔義”,原有一頓號。]不經精思,不深辨其真義所在,以非為是,是誣罔其所學。後解由前解引申而來,當從前解。
殆:此字亦有兩解。一危殆義,[光案:“一危殆義”,東大版原作“一、危殆義”,原有一頓號。]亦疑義。思而不學,則事無徵驗,疑不能定,危殆不安。一疲怠義。[光案:“一疲怠義”,東大版原作“一、疲怠義”,原有一頓號。]徒使精神疲怠,而無所得。後解借字為釋,又屬偏指,今從前解。
此章言學思當交修並進。僅學不思,將失去了自己。僅思不學,亦是把自己封閉孤立了。當與“溫故知新”章合參。
【白話試譯】
先生說:“僅向外面學,不知用思想,終於迷惘了。僅知用思想,不向外面學,那又危殆了。”
(一六)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攻,如攻金攻木,乃專攻義,謂專於一事一端用力。或說攻,攻伐義,如“小子鳴鼓而攻之”。[光案:“如‘小子鳴鼓而攻之’”,東大版原作“如小子鳴鼓而攻之”,“小子鳴鼓而攻之”七字原無引號。]然言“攻乎”,[光案:“然言‘攻乎’”,東大版原作“然言攻乎”,“攻乎”二字原無引號。加引號]似不辭,今從上解。異端,一事必有兩頭,如一線必有兩端,由此達彼。若專就此端言,則彼端成為異端,從彼端視此端亦然。墨翟兼愛,楊朱為我,何嘗非各得一端,而相視如水火。舊說謂反聖人之道者為異端,因舉楊、墨、佛、老以解此章。然孔子時,尚未有楊、墨、佛、老。可見本章異端,乃指孔子教人為學,不當專向一偏,戒人勿專在對反之兩端堅執其一。所謂異途而同歸,學問當求通其全體,否則道術將為天下裂,而歧途亡羊,為害無窮矣。一說,異端猶言歧枝小道。小人有才,小道可觀,用之皆吾資,攻之皆吾敵,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光案:“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之驚歎號,東大版原作“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之句號。]後世以攻異端為正學。今按:由此觀之,本章正解,尤當警惕。
孔子平日言學,常兼舉兩端,如言仁常兼言禮,或兼言知。又如言質與文,學與思,此皆兼舉兩端,即《中庸》所謂執其兩端。執其兩端,則自見有一中道。中道在全體中見。僅治一端,則偏而不中矣。故《中庸》曰:“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
【白話試譯】
先生說:“專向反對的一端用力,那就有害了。”
(一七)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由:仲由,字子路,孔子早年弟子。
誨女知之乎:女,同汝。誨,教也。孔子誨子路以求知之方。
人有所知,必有所不知,但界線不易明辨。每以不知為知,以不可知者為必可知。如問世界何由來,宇宙間是否真有一主宰,此等皆不可必知,孔子每不對此輕易表示意見。[光案:“表示意見。”之句號,東大版原作“表示意見,”之逗號。]因此孔子不成為一宗教主。此乃孔子對人類知識可能之一種認識,亦孔子教人求知一親切之指示。
又人類必先有所知,乃始知其有不知。如知馬,始知非馬,但不知其究為何物。然則我所謂知此物非馬者,乃僅知我之不知其究為何物而已。人多誤認此不知為知,是非之辨,遂滋混淆。《論語》此章深義,尤值細參。
【白話試譯】
先生說:“由呀!我教你怎麼算知道吧!你知道你所知,又能同時知道你所不知,纔算是知。”[光案:“又能同時知道你所不知”,似宜加一“有”字,作“又能同時知道你有所不知”,文義更清楚乎。]
(一八)
子張學干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子張:顓孫師字子張,亦孔子晚年弟子。
學干祿:干,求義。求祿即求仕。此處“學”字,猶言“問”。當孔子時,平民中優秀者,亦可進身貴族社會,而獲得俸祿,此種人稱曰士。當其服務則稱曰仕。子張問孔子如何求仕。
疑、殆:疑指己心感其不甚可信者。殆指己心感其不甚可安者。
尤、悔:尤,罪過,由外來。悔,悔恨,由心生。
闕、寡:闕,空義。此處作放置一旁解。寡,少義。
孔子不喜其門弟子汲汲於謀祿仕,其告子張,只在自己學問上求多聞多見,又能闕疑闕殆,再繼之以慎行,[光案:“再繼之以慎行”,東大版原作“再繼之以慎言慎行”,原有“慎言”二字,當遵東大版。]而達於寡過寡悔,如此則謀職求祿之道即在其中。
此章多聞多見是博學,闕疑闕殆是精擇,慎言慎行是守之約,寡尤寡悔是踐履之平實。人之謀生求職之道,殆必植基於此。孔子所言,亦古今之通義。
【白話試譯】
子張問如何求祿仕。先生說:“多聽別人說話,把你覺得可疑的放在一旁,其餘的,也要謹慎地說,便少過。多看別人行事,把你覺得不安的,放在一旁,其餘的,也要謹慎地行,便少悔。說話少過失,行事少後悔,謀求祿仕之道,就在這裏面了。”
(一九)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哀公:魯君,名蔣。哀,其謚。
孔子對曰:《論語》凡記君問,必稱孔子對,乃尊君意。
舉直錯諸枉:直,正直義。枉,邪曲義。舉謂舉而用之。錯字有兩解,一謂廢置之,則當云舉直錯枉,舉枉錯直,似多兩“諸”字。[光案:“兩‘諸’字”,東大版原作“兩諸字”,“諸”字本無引號。]一說錯乃加置其上義。諸,猶云“之乎”。[光案:“猶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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