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公冶長篇第五

作者: 钱穆14,014】字 目 录

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乘桴浮於海:編竹木,浮行於水面,大者曰筏,小者曰桴。今俗稱排。孔子傷道不行,言欲乘桴浮海。

從我者其由與:海上風波險惡,豈可乘桴長遊?[光案:“乘桴長遊?”之問號,東大版原作“乘桴長遊,”之逗號。改為問號]孔子之言,蓋深歎吾道之不行,即所謂“欲濟無舟楫”也。[光案:“所謂‘欲濟無舟楫’也”,東大版原作“所謂欲濟無舟楫也”,“欲濟無舟楫”五字無引號。]子路勇決,故謂其能從己,此亦假託之微辭耳。

子路聞之喜:子路聞孔子稱賞及己而喜。

由,好勇過我,無所取材:[光案:“由,好勇過我”之“由”字之後,疑漏印一“也”字,宜作“由也,好勇過我”。若然,三民版、東大版、聯經版俱誤。]孔子轉其辭鋒,謂由之好勇,過於我矣,其奈無所取材以為桴何?材,謂為桴之竹木。此乃孔子更深一層之慨歎。既無心於逃世,而其無所憑藉以行道之感,則曲折而更顯矣。或曰:材與裁同。子路以孔子之言為實然,孔子美其勇於義,而譏其不能裁度於事理。惟乘桴浮海,本為託辭,何忽正言以譏子路?就本文理趣言,當從前解為勝。

此章辭旨深隱,寄慨甚遙。戲笑婉轉,極文章之妙趣。兩千五百年前聖門師弟子之心胸音貌,如在人耳目前。至情至文,在《論語》中別成一格調,讀者當視作一首散文詩玩味之。

或說:〈子罕篇〉有“子欲居九夷”章,[光案:“有‘子欲居九夷’章”,東大版原作“有子欲居九夷章”,“子欲居九夷”五字無引號。]此章浮海,亦指渡海去九夷。孔子自歎不能行道於中國,猶當行之於蠻夷,故此章之浮海,決非高蹈出塵,絕俗辭世之意。然此章記者則僅言浮海,不言居夷,亦見其修辭之精妙。讀者當取此章與“居夷”章參讀,[光案:“與‘居夷’章參讀”,東大版原作“與居夷章參讀”,“居夷”二字無引號。]既知因文考事,明其實際,亦當就文論文,玩其神旨。如此讀書,乃有深悟。若專以居夷釋此章之浮海,轉成呆板。義理、考據、辭章,得其一,喪其二,不得謂能讀書。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在這世間,吾道是不能行的了。我想乘木筏,飄浮到海外去,算只子路一人會和我同行吧!”子路聽了大喜。先生說:“由呀!你真好勇過我,可惜我們沒處去弄到這些木材啊!”

(七)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不知也:仁道至大,仁德至高,孔子不以輕許人,故說不知。猶上章“雍也不知其仁”之義。[光案:“猶上章‘雍也不知其仁’之義”,東大版原作“猶上章雍也不知其仁之義”,“雍也不知其仁”六字無引號。]

又問:孟武伯又問,然則子路為何等人?[光案:“然則子路為何等人?”之問號,東大版原作“然則子路為何等人。”之句號。改為問號]

治其賦:古者徵兵員及修武備皆稱賦。治賦,即治軍也。

千室之邑:千室之邑,於時為大邑,惟卿大夫家始有之。

百乘之家:其時諸侯有車千乘,卿大夫家則百乘。

為之宰:宰,指家宰、邑宰言。[光案:“宰,指家宰、邑宰言”,東大版原作“宰指家宰邑宰言”,無逗號及頓號。改加逗號及頓號]

赤也何如:公西華名赤,亦孔子早年弟子。

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古人平居則緩帶,低在腰,遇有禮事,則束帶在胸口,高而緊。賓者大客,如國君上卿。客者小賓,國君上卿以下。兩字分用有別,合用則通。公西華有外交才,可使束帶在朝,與賓客相應對。

孔子平日講學極重仁,仁乃人生之全德,孔子特舉以為學問修養之最高標準,而又使學者各就才性所近,各務專長,惟同向此全德為歸趨。人求全德,亦不可無專長。子路、冉有、公西華,雖未具此全德,然已各有專長。此章不僅見孔門之多賢,亦見孔子教育精神之偉大。

【白話試譯】

孟武伯問:“子路可說是一個仁人嗎?”先生說:“我不知。”孟武伯再問,那麼他究竟是一怎樣的人呀?[光案:“孟武伯再問,那麼他究竟是一怎樣的人呀?”,東大版原作“孟武伯再問。(那麼他究竟是一怎樣的人呀?)”,原為句號,並加小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當從東大版為宜。]先生說:“由呀!一個具備千乘兵車的大國,可使他去治其軍事,若問他的仁德,我就不知了。”孟武伯又問:[光案:“孟武伯又問:”,東大版原作“(孟武伯又問)”,有小括號,無冒號。小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不宜刪動,當遵東大版。]“冉有怎樣呢?”先生說:“求呀!一個千戶的大邑,具備兵車百乘的大家,可使他去作一總管。若問他仁德,我就不知了。”孟武伯又問:[光案:“孟武伯又問:”,東大版原作“(孟武伯又問)”,有小括號,無冒號。小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不宜刪動,當遵東大版。]“公西華怎樣呢?”先生說:“赤呀!國有賓客,可使他束起帶,立在朝上應對一切,若問他仁德,我就不知了。”

(八)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光案:“弗如也,”之逗號,東大版原作“弗如也。”之句號。改為逗號]吾與女弗如也。”

女與回也孰愈:女即汝。愈,勝義。謂女與回孰勝。

聞一以知十:十者數之全。顏淵聞其一節,能推其全體。

聞一以知二:二者一之對。子貢聞此,能推以至彼。

弗如也:顏淵由一得全,子貢由此及彼,顏淵蓋能直入事理之內,渾然見其大通。子貢則從事理之對立上比較,所知仍在外,故孔子亦謂其弗如也。

吾與女弗如也:此與字有兩解。一謂我與汝均不如。一謂我贊許汝能自謂弗如。此當從前解。孔子既深喜顏淵之賢,又喜子貢能自知弗如,故曰:“我與汝俱不如”,蓋亦以慰子貢。或曰:孔子無常師,好古敏求,集其大成,可謂艱矣。顏淵得之於孔子,不俟旁求。又其天姿高,過此以往,殆不可測。孔子自言不如,乃要其將來。此彌見聖人之謙意。

此章不僅見孔門之多賢,亦見孔子之胸襟,與其當時心情之歡悅。兩千五百年前一大教育家之氣象,與夫其師弟子間一片融和快樂之精神,盡在目前矣。

又按:世視子貢賢於仲尼,而子貢自謂不如顏淵。孔子亦自謂不如顏淵。然在顏子自視,或將謂不如子貢。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此聖賢之德,所以日進而不已。學者其深體之。

【白話試譯】

先生對子貢說:“你和顏回那一個強些?”子貢對道:“賜呀!那敢望回呢?回呀!聽得一件,知道十件。賜呀!聽了一件,只知兩件。”先生說:“你誠然不如他,連我也一樣不如他。”

(九)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宰予:宰我名。《論語》記諸弟子,例不直書名,此處當作宰我始合。或曰:宰我得罪於孔子,故書名以貶之。[光案:“書名以貶之。”之句號,東大版原作“書名以貶之,”之逗號。改為句號]然如此則是記者之辭,未必孔子當時有此意。按:本章似尚有可疑,說在下。

晝寢:此二字有數說。一謂當晝而眠,孔子責其志氣昏惰。一謂寢者寢室,入夜始居,宰我晝居寢,故責之。一謂晝當作畫,宰我畫其寢室,加以藻繪。一謂畫是劃義,寢是息義。宰我自劃時間精力,貪圖休息。今按:依第二解,當作晝居寢,不得云晝寢。依第四解,增字太多。第三解只責其不畫便是,何來有“於予與何誅”之語。仍當從第一解。曰晝,非晏起。曰寢,亦非假寐。《韓詩外傳》:衞靈公晝寢而起,[光案:“韓詩外傳:衞靈公晝寢而起”,東大版原作“韓詩外傳衞靈公晝寢而起”無冒號。改添冒號]志氣益衰。宋玉〈高唐賦〉:楚王晝寢於高唐之臺。[光案:“宋玉高唐賦:楚王晝寢於高唐之臺”,東大版原作“宋玉高唐賦楚王晝寢於高唐之臺”無冒號。改添冒號]知晝寢在古人不作佳事看。

朽木不可雕:朽木,腐爛之木,不能再加以雕刻。

糞土之牆不可杇:糞土,猶穢土也。杇,飾牆之泥刀。穢土之牆不可復飾。

於予與何誅:誅,責也。謂對宰我不必再責,猶言宰我不可再教誨。

子曰:或說此“子曰”二字當誤複。[光案:“或說此‘子曰’二字當誤複”,東大版原作“或說此子曰二字當誤複”,“子曰”二字無引號。]或說此下語更端,故又以子曰起之。

於予與改是:是字,指上文聽其言而信其行,孔子謂因於宰我而改變此態度。

按:宰我預於孔門之四科,與子貢齊稱,亦孔門高第弟子。此章孔子責之已甚,甚為可疑。或因宰我負大志,居常好大言,而志大行疏,孔子故作嚴辭以戒。他日,宰我仕於齊,助齊君,排田氏,終為田氏所殺。然此非宰我之過。竊疑《齊論》除多〈問王〉、〈知道〉兩篇外,[光案:“除多問王、知道兩篇外”,東大版原作“除多問王知道兩篇外”之無頓號。]其二十篇中章句,亦頗多於《魯論》,自張禹始合而一之。或此章僅見於《齊論》,或《齊論》此章語句不同於《魯論》,而張禹依而采之;[光案:“采之;”之分號,東大版原作“采之,”之逗號。]而宰我在田齊諸儒口碑中,則正如魏之何晏,唐之王叔文;[光案:“王叔文;”之分號,東大版原作“王叔文,”之逗號。]則此章云云,或非當時實錄。姑識所疑,然亦無可參定矣。

【白話試譯】

宰我白日睡眠,先生說:“爛木不能再雕刻,骯髒的土牆不能再粉飾,我對宰予,還能有何責備呀!”先生又說:“以前我對人,聽了他說話,便信他的行為了。現在我對人,聽了他說話,再得看他的行為。這一態度,我是因對宰予而改變的。”

(一0)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慾,焉得剛?”

剛者:剛,剛斷、剛烈義。[光案:“剛斷、剛烈義”,東大版原作“剛斷剛烈義”之無頓號。]人之德性,以剛為難能而可貴,故孔子嘆其未見。

申棖:亦孔子弟子。

棖也慾,焉得剛:人多嗜慾,則屈意徇物,不得果烈。

此章見孔子極重剛德。剛德之人,能伸乎事物之上,而無所屈撓。富貴貧賤,威武患難,乃及利害毀譽之變,皆不足以攝其氣,動其心。凡儒家所重之道義,皆賴有剛德以達成之。若其人而多慾,則世情繫戀,心存求乞,剛大之氣餒矣。但此章僅言多慾不得為剛,非謂無慾即是剛。如道家莊老皆主無慾而尚柔道,亦非剛德。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沒見過剛的人。”有人說:“申棖不是嗎?”先生說:“棖呀!他多慾,那得剛?”

(一一)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加諸我:加,陵義。謂以非義加人。

非爾所及:及,猶能義。此句有兩解:一謂不加非義於人,此固能及,[光案:“此固能及,”之逗號,東大版原作“此固能及。”之句號。改為逗號]不欲人加非義於我,則不能及。重在承上一句。一謂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此恕之事,子貢當能之。[光案:參見本書,衞靈公篇,第二二章,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此仁之事,孔子謂非子貢所及。所以辨於仁恕者,“勿”是禁止之辭,“無”則自然不待用力。[光案:“‘勿’是禁止之辭,‘無’則自然不待用力”,東大版原作“勿是禁止之辭,無則自然不待用力”,“勿”、“無”二處未加引號。]重在承下一句。然孔子又曰:“仁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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