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斐,文貌。章,文章。如樂章,五聲變成文,亦稱章。此乃喻辭,謂如布帛,已織成章而未裁剪,則仍無確切之用。不知,或說門人不知自裁,或說孔子不知所以裁之。此語緊承上文,當從前解。或說:斐然成章,謂作篇籍。古無私家著述,孔子作《春秋》,定《詩》《書》,亦在歸魯以後。此說不可從。
【白話試譯】
先生在陳,歎道:“歸去吧!歸去吧!吾故鄉這一批青年人,抱着進取大志,像布匹般,已織得文采斐然,[光案:“像布匹般,已織得文采斐然”,三民版原作“(像布匹般,已織得)文采斐然”,“像布匹般,已織得”七字加小括號。]還不知怎樣裁剪呀!”
(二二)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國名。
舊惡:一說:人惡能改,即不念其舊。一說:此惡字即怨字,舊惡即夙怨。
怨是用希:希,少義。舊說怨,指別人怨二子,則舊惡應如第二解。惟《論語》又云伯夷叔齊:“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光案:“又何怨’,”之逗號位於引號外,東大版原作“又何怨,’”之逗號位於引號內。改移引號外,語意更顯豁而不傷語氣,當遵聯經版。]則此處亦當解作二子自不怨。希,如老子聽之不聞曰希,謂未見二子有怨之迹。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光案:“聖之清者。’”之句號在引號內,東大版原作“聖之清者’。”之句號在引號外。改移引號內,語意更顯豁而不傷語氣,當遵聯經版。]又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光案:“又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東大版原作“又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在“又稱其”三字之後無冒號及引號。及引號]蓋二子惡惡嚴,武王伐紂,二子猶非之,則二子之於世,殆少可其意者。然二子能不念舊惡,所謂:“朝有過夕改則與之,夕有過朝改則與之。”[光案:“所謂:‘朝有過夕改則與之,夕有過朝改則與之。’”,東大版原作“所謂朝有過夕改則與之,夕有過朝改則與之。”,在“所謂”二字之後無冒號及引號。及引號]其心清明無滯礙,故雖少所可,而亦無所怨。如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乃二子己心自不怨。
今按:子貢明曰:“伯夷叔齊怨乎?”司馬遷又曰:“由此觀之,怨邪非邪?”人皆疑二子之怨,孔子獨明其不怨,此亦顯微闡幽之意。[光案:“顯微闡幽”,東大版原作“微顯闡幽”,“顯”、“微”二字先後不同。據教育部《國語辭典》引《易經˙繫辭下》:‘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故知錢子“微顯闡幽”原本《易傳》,聯經版所改不宜,當遵東大版。]聖人之知人,即聖人之所以明道。
【白話試譯】
先生說:“伯夷叔齊能不記念外面一切已往的惡事,所以他們心上亦少有怨。”
(二三)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
微生高:魯人,名高。或謂即尾生高,乃與女子期橋下,水至不去,抱柱而死者。
或乞醯焉:醯,即醋。乞,討義。人來乞醯,有則與之,無則辭之。今微生不直告以無,又轉乞諸鄰而與之,此似曲意徇物。微生素有直名,孔子從此微小處斷其非為直人。若微生果是尾生,彼又素有守信不渝之名,乃終以與一女子約而自殉其身,其信如此,其直可知。微生殆委曲世故,以博取人之稱譽者。孔子最不喜此類人,所謂“鄉愿難與入德”。[光案:“所謂‘鄉愿難與入德’”,東大版原作“所謂鄉愿難與入德”,“鄉愿難與入德”六字無引號。]此章亦觀人於微,品德之高下,行為之是非,故不論於事之大小。
【白話試譯】
先生說:“那人說微生高直呀?有人向他討些醋,他不直說沒有,向鄰人討來轉給他。”[光案:“他不直說沒有,向鄰人討來轉給他”,三民版原作“(他不直說沒有),向鄰人討來轉給他”,“他不直說沒有”六字加小括號。]
(二四)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足恭:此二字有兩解:一說:足,過義。以為未足,添而足之,實已過份。一說:巧言,以言語悅人。令色,以顏色容貌悅人。足恭,從兩足行動上悅人。《小戴禮》〈表記篇〉有云:“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大戴禮》亦以足恭、口聖相對為文。[光案:“足恭、口聖相對為文”,東大版原作“足恭口聖相對為文”之無頓號者。改添頓號]今從後說。
左丘明:魯人,名明。或說即《左傳》作者。惟《左傳》稱左氏,此乃左丘氏,[光案:“此乃左丘氏”,東大版原作“此乃左邱氏”,“邱”、“丘”不同。據正文,知當作“左丘氏”,故東大版誤植,當遵聯經版。]疑非一人。
匿怨而友其人:匿,藏義。藏怨於心,詐親於外。
【白話試譯】
先生說:“說好話,裝出好面孔,搬動兩腳,扮成一副恭敬的好樣子,求取悅於人,左丘明認為可恥,[光案:“求取悅於人,左丘明認為可恥”,三民版原作“(求取悅於人)左丘明認為可恥”,“求取悅於人”五字加小括號,且其後無一逗號。]我亦認為是可恥。心怨其人,藏匿不外露,仍與之為友,左丘明認為可恥,我亦認為是可恥。”
(二五)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侍:指立侍言。若坐而侍,必別以明文著之。
盍:何不也。
衣輕裘:此處誤多一輕字,當作車馬衣裘。
共敝之而無憾:憾,恨義。或於共字斷句,下“敝之而無憾”五字為句。然曰“願與朋友共”,又曰“敝之而無憾”,敝之似專指朋友;[光案:“專指朋友;”之分號,東大版原作“專指朋友,”之逗號。]雖曰無憾,其意若有憾矣。不如作“共敝之”為句,[光案:“不如作‘共敝之’為句”,東大版原作“不如作共敝之為句”,“共敝之”三字無引號。]語意較顯。車馬衣裘,常所服用,物雖微,易較彼我;[光案:“易較彼我;”之分號,東大版原作“易較彼我,”之逗號。]子路心體廓然,較之與朋友通財,更進一層。
無伐善,無施勞:伐,誇張義。己有善,心不自誇。勞謂有功,施亦張大義。《易》曰“勞而不伐”是也。善存諸己,勞施於人,此其別。一說:勞謂勞苦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於人。無伐善以修己,無施勞以安人。顏子之志,不僅於成己,又求能及物。若在上位,則願無施勞於民。秦皇、隋煬,皆施勞以求禍民者。今按:“浴沂”章三子[光案:三子疑為四子之誤植。蓋該章有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四子言志也。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言志以出言,[光案:“‘浴沂’章三子言志以出言”,東大版原作“浴沂章三子言志以出言”,“浴沂”二字無引號。]此章言志以處言。今從上一說。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此三“之”字,[光案:“此三‘之’字”,東大版原作“此三之字”,“之”字無引號。]一說指人,老者我養之以安,朋友我交之以信,少者我懷之以恩也。另一說,三“之”字指己,[光案:“三‘之’字指己”,東大版原作“三之字指己”,“之”字無引號。]即孔子自指。己必孝敬,故老者安之。己必無欺,故朋友信之。己必有慈惠,故少者懷之。《論語》多言盡己工夫,少言在外之效驗,則似第一說為是。然就如第一說,老者養之以安,此必老者安於我之養,而後可以謂之安。朋友交之以信,此必朋友信於我之交,而後可以謂之信。少者懷之以恩,亦必少者懷於我之恩,而後可以謂之懷。是從第一說,仍必進入第二說。蓋工夫即在效驗上,有此工夫,同時即有此效驗。人我皆入於化境,不僅在我心中有人我一體之仁,即在人心中,亦更與我無隔閡。同此仁道,同此化境,聖人仁德之化,至是而可無憾。然此老者朋友與少者,亦指孔子親所接對者言,非分此三類以該盡天下之人。如桓魋欲殺孔子,桓魋本不在朋友之列,何能交之以信?天地猶有憾,聖人之工夫與其效驗,亦必有限。
今按:此章見孔門師弟子之所志所願,亦即孔門之所日常講求而學。子路、顏淵皆已有意於孔子之所謂仁,然子路徒有與人共之之意,而未見及物之功。顏淵有之,而未見物得其所之妙。孔子則內外一體,直如天地之化工,然其實則只是一仁境,只是人心之相感通,固亦無他奇可言。讀者最當於此等處體會,是即所謂志孔顏之志,學孔顏之學。
又按:孔門之學,言即其所行,行即其所言,未嘗以空言為學。讀者細闡此等章可見。
【白話試譯】
顏淵子路侍立在旁,先生說:“你們何不各言己志?”子路說:“我願自己的車馬衣裘,和朋友們共同使用,直到破壞,我心亦沒有少微憾恨。”顏淵說:“我願己有善,己心不有誇張。對人有勞,己心不感有施予。”子路說:“我們也想聽先生的志願呀!”先生說:“我願對老者,能使他安。對朋友,能使他信。對少年,能使他於我有懷念。”
(二六)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已矣乎:猶俗云完了吧。下文孔子謂未見此等人,恐其終不得見而歎之。
見其過而內自訟:訟,咎責義。己過不易見,能自見己過,又多自諉自解,少能自責。
今按:顏淵不遷怒,不貳過,孔子許其好學。然則孔子之所想見,即顏淵之所願學。孔門之學,斷當在此等處求.之。或說,此章殆似顏子已死,孔子歎好學之難遇。未知然否。
【白話試譯】
先生說:“完了吧!吾沒有見一個能自己看到自己過失而又能在心上責備他自己的人呀!”
(二七)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十室,小邑。忠信,人之天質,與生俱有。丘,孔子自稱名。本章言美質易得,須學而成。所謂“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學可以至聖人,不學不免為鄉人。後人尊崇孔子,亦僅可謂聖學難企,不當謂聖人生知,非由學得。
按:本篇歷論古今人物。孔子聖人,人倫之至,而自謂所異於人者惟在學。編者取本章為本篇之殿,其意深長矣。學者其細闡焉。
又按:後之學孔子者,有孟軻、荀卿,最為大儒顯學。孟子道性善,似偏重於發揮本章上一語。荀子勸學,似偏重於發揮本章下一語。各有偏,斯不免於各有失。本章渾括,乃益見其閎深。
【白話試譯】
先生說:“十家的小邑,其中必有像我般資質忠信的人,[光案:“資質忠信”之“資”,東大版原作“姿質忠信”之“姿”。聯經版誤植,當遵東大版。]但不能像我般好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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