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述而篇第七

作者: 钱穆14,247】字 目 录

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互鄉難與言:互鄉,鄉名。其鄉風俗惡,難與言善。或說:不能謂一鄉之人皆難與言,章首八字當通為一句。然就其風俗而大略言之,亦何不可。若八字連為一句,於文法不順愜,今不從。

門人惑:門人不解孔子何以見此互鄉童子。

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與,贊可義。童子進請益,當予以同情,非即同情及其退後之如何。

唯何甚:甚,過分義。謂如此有何過分。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即此甚字義。

人潔己以進:潔,清除污穢義。童子求見,當下必有一番潔身自好之心矣。

不保其往也:保,保任義,猶今言擔保。往字有兩解。一說指已往。一說指往後。後說與“不與其退”重複,[光案:“後說與‘不與其退’重複”,東大版原作“後說與不與其退重複”,“不與其退”四字無引號。]當依前說。或疑保字當指將來,然云不保證其已往,今亦有此語。或又疑本章有錯簡,當云“與其潔不保其往,與其進不與其退”始是。[光案:“當云‘與其潔不保其往,與其進不與其退’始是”,東大版原作“當云與其潔不保其往,與其進不與其退始是”,“與其潔不保其往,與其進不與其退”十四字無引號。]今按:與其進,不與其退,始為凡有求見者言。與其潔,不保其往,此為其人先有不潔者言。乃又進一層言之,似非錯簡。

此章孔子對互鄉童子,不追問其已往,不逆揣其將來。只就其當前求見之心而許之以教誨,較之自行束脩以上章,更見孔門教育精神之偉大。

【白話試譯】

互鄉的人,多難與言善。[光案:“多難與言善”,東大版原作“多難與言(善)”,“善”字放入小括號內。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不宜刪動,當遵東大版。]一童子來求見,先生見了他,門人多詫異。先生說:“我只同情他來見,並不是即同情他退下的一切呀!這有什麼過分呢?人家也是有一番潔身自好之心纔來的,我只同情他這一番潔身自好之心,我並不保證他以前呀!”

(二九)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道出於人心,故反諸己而即得。仁心仁道皆不遠人,故我欲仁,斯仁至。惟求在己成德,在世成道,則難。故孔子極言仁之易求,又極言仁之難達。此處“至”字,即“日月至焉”之至,[光案:“此處‘至’字,即‘日月至焉’之至”,東大版原作“此處至字,即日月至焉之至”,“至”與“日月至焉”二處無引號。]當與彼章參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仁遠嗎?我想要仁,仁即來了。”

(三0)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陳司敗:陳,國名。司敗,官名,即司寇。

昭公:魯君,名稠。

巫馬期:名施,孔子弟子。

黨:偏私義。

君取於吳為同姓:取同娶。魯、吳皆姬姓。[光案:“魯、吳皆姬姓”之有頓號,東大版原作“魯吳皆姬姓”之無頓號。]

謂之吳孟子:禮同姓不婚,吳女當稱孟姬,昭公諱之,稱曰孟子,子乃宋女之姓[光案:“子乃宋女之姓”,“子”字未加私名號,宜補加,改作“子乃宋女之姓”。]。魯人謂之吳孟子,乃譏諷之辭。

苟有過,人必知之:昭公習於威儀之節,有知禮稱。陳司敗先不顯舉其娶於吳之事,而僅問其知禮乎;[光案:“知禮乎;”之分號,東大版原作“知禮乎,”之逗號。]魯乃孔子父母之邦,昭公乃魯之先君,孔子自無特援此事評昭公為不知禮之必要,故直對曰知禮;[光案:“知禮;”之分號,東大版原作“知禮,”之逗號。]此本無所謂偏私。及巫馬期以陳司敗言告孔子,孔子不欲為昭公曲辨,亦不欲自白其為國君諱。且陳司敗之問,其存心已無禮,故孔子不論魯昭公而自承己過。然亦不正言,只說有人說他錯,這是他幸運。此種對答,微婉而嚴正,陳司敗聞之,亦當自愧其魯莽無禮。而孔子之心地光明,涵容廣大,亦可見。

【白話試譯】

陳司敗問孔子道:“昭公知禮嗎?”孔子說:“知禮。”及孔子退,陳司敗作揖請巫馬期進,對他說:“我聽說君子沒有偏私,君子也會偏私嗎?魯君娶於吳國,那是同姓之女,致於大家稱她吳孟子。若魯君算得知禮,誰不知禮呀!”巫馬期把陳司敗話告孔子。孔子說:“丘呀!也是幸運。只要有了錯,人家一定會知道。”

(三一)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

反,復義。本章見孔子之愛好音樂,又見其“樂取於人以為善”之美德。[光案:“又見其‘樂取於人以為善’之美德”,東大版原作“又見其樂取於人以為善之美德”,“樂取於人以為善”七字無引號。]遇人歌善,必使其重複再歌,細聽其妙處,再與之相和而歌。

【白話試譯】

先生與人同歌,遇人歌善,必請他再歌,然後再和他同歌。

(三二)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文莫:有兩義。一說乃忞慔之假借。[光案:“有兩義。一說乃忞慔之假借”之句號,且有“一說”二字。東大版原作“有兩義,乃忞慔之假借”之逗號,且無“一說”二字。改為句號及添“一說”二字,語意更顯豁而不傷語氣,當遵聯經版。]《說文》:“忞,強也。”“慔,勉也。”[光案:“說文:‘忞,強也。’‘慔,勉也。’”,東大版原作“說文:忞,強也。慔,勉也。”,“說文”二字以下無二引號。]忞讀若旻,忞莫雙聲,猶言黽勉,乃努力義。一說以“文”字斷句,“莫”作疑辭。[光案:“一說以‘文’字斷句,‘莫’作疑辭”,東大版原作“一說以文字斷句,莫作疑辭”,“文”與“莫”二字無引號。]謂文或猶人,行則不逮。兩說均通,但疑孔子決不如此自謙。今從前解。

躬行君子:躬行者,從容中道,臻乎自然,已不待努力。

本章乃孔子自謙之辭。然其黽勉終身自強不息之精神,實已超乎君子而優入聖域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努力,我是能及人的。做一個躬行君子,我還沒有能到此境界。”

(三三)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聖與仁:聖智古通稱。此孔子自謙,謂聖智與仁德,吾不敢當。蓋當時有稱孔子聖且仁者,故為此謙辭。

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此“之”字即指聖與仁之道言。[光案:“此‘之’字即指聖與仁之道言”,東大版原作“此之字即指聖與仁之道言”,前一“之”字無引號。]為之不厭,謂求知與仁努力不懈。亦即以所求不倦誨人。

可謂云爾:云爾,猶云如此說,即指上文不厭不倦言。

正唯弟子不能學也:正唯猶言正在這上,亦指不厭不倦。

本章義與上章相發。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正是上章之文莫,黽勉終身,若望道而未至也。孔子不自當仁與知,然自謂終其身不厭不倦,黽勉求仁求知,則可謂能然矣。蓋道無止境,固當畢生以之。《易》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人道與天行之合一,即在此不厭不倦上,是即仁知之極。四時行,百物生,此為天德。然行亦不已,生亦不已,行與生皆健而向前。故知聖與仁其名,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是其實。[光案:“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是其實”之有頓號,東大版原作“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是其實”之無頓號。]孔子辭其名,居其實,雖屬謙辭,亦是教人最真實話。聖人心下所極謙者,同時即是其所最極自負者。[光案:“同時即是其所最極自負者。”之句號,東大版原作“同時即是其所最極自負者,”之逗號。]此種最高心德,亦惟聖人始能之。讀者當就此兩章細參。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說聖與仁,那我豈敢?只是在此上不厭地學,不倦地教,那我可算得是如此了。”公西華說:“正在這點上,我們弟子不能學呀!”

(三四)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

疾病:疾甚曰病。

請禱:請代禱於鬼神。

有諸:諸,猶之乎。有之乎,問辭。或說:有此事否?病而禱於鬼神,古今禮俗皆然,孔子何為問此?或說:有此理否?孔子似亦不直斥禱神為非理。此語應是問有代禱之事是否。如周公〈金縢〉,即代禱也,然未嘗先告武王,又命祝史使不敢言。今子路以此為請,故孔子問之。

誄曰:誄一本作讄,當從之。讄,施於生者,累其功德以求福。誄,施於死者,哀其死,述行以謚之。

禱爾於上下神祇:子路引此讄辭也。[光案:“子路引此讄辭也”之“辭”字,東大版原作“子路引此讄詞也”之“詞”字。查先生此書多用“辭”字罕用“詞”字,本章註解亦用“問辭”、“代禱之辭”諸“辭”字,似宜據聯經版改用“辭”字作“讄辭”。]上下謂天地,神屬天,祇屬地。爾訓汝。“禱爾於”三字,[光案:“‘禱爾於’三字”,東大版原作“禱爾於三字”,“禱爾於”三字無引號。]即別人代禱之辭,故子路引此以答。

丘之禱久矣:孔子謂我日常言行,無不如禱神求福,素行合於神明,故曰禱久矣,則無煩別人代禱。

今按:子路之請禱,乃弟子對師一時迫切之至情,亦無可深非。今先以請於孔子,故孔子告之以無須禱之義。若孔子而同意子路之請,則為不安其死而諂媚於神以茍期須臾之生矣,孔子而為之哉?

又按:孔子遇大事常言天,又常言命,獨於鬼神則少言。祭祀所以自盡我心,故曰:“吾不與祭,如不祭。”知命則不待禱,故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然此章固未明言鬼神之無有,亦不直斥禱神之非,學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先生病得很重,子路請代先生禱告。先生說:“有此事嗎?”子路說:“有的。從前的讄文上說:‘禱告你於上下神祇!’”[光案:“從前的讄文上說:‘禱告你於上下神祇!’”之有引號,東大版原作“從前的讄文上說:禱告你於上下神祇!”之無引號,即“禱告你於上下神祇!”八字無引號。]先生說:“我自己已禱告得久了。”

(三五)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

奢者常欲勝於人。孫字又作遜,不遜,不讓不順義。固,固陋義。務求於儉,事事不欲與人通往來,易陷於固陋。二者均失,但固陋病在己,不遜則陵人。孔子重仁道,故謂不遜之失更大。

【白話試譯】

先生說:“奢了便不遜讓,儉了便固陋,但與其不遜讓,還是寧固陋。”

(三六)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坦,平也。蕩蕩,寬廣貌。君子樂天知命,俯仰無愧,其心坦然,蕩蕩寬大。戚戚,蹙縮貌,亦憂懼義。小人心有私,又多欲,馳競於榮利,耿耿於得喪,故常若有壓迫,多憂懼。本章分別君子小人,單指其心地與氣貌言。讀者常以此反省,可以進德。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的心胸氣貌常是平坦寬大,小人的心胸氣貌常是迫促憂戚。”[光案:“君子的心胸氣貌常是平坦寬大,小人的心胸氣貌常是迫促憂戚”,東大版原作“君子的(心胸氣貌)常是平坦寬大,小人的(心胸氣貌)常是迫促憂戚”,兩處“(心胸氣貌)”之均有小括號。小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不宜刪動,當遵東大版。又,疑東大版“的”字亦宜加入小括號中,改作“君子(的心胸氣貌)常是平坦寬大,小人(的心胸氣貌)常是迫促憂戚”,讀之似較順。]

(三七)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溫,和順義。厲,嚴肅貌。厲近有威,溫近不猛。恭常易近於不安。孔子修中和之德,即在氣貌之間,而可以窺其心地修養之所至。學者當內外交修,即從外面氣貌上,亦可驗自己之心德。

【白話試譯】

先生極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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