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 - 伤心苹果

作者: 刘醒龙37,920】字 目 录

有力气起来。

快十点,石祥云才起来到办公室。

苏江一见他就问,四点多钟时是你回来了呀?

石祥云说,是呀。

苏江笑起来说,我听到你家门响,还以为--

石祥云说,苏主席,你的警惕也太高了,梅丹不是那种人。

苏江说,那可不一定,昨天上午,陈部长就在自己家里被人家女的丈夫捉了双。

石祥云想起自己昨天上午在做什么,便低头说,传的话信不得。

苏江说,是马珍珠告诉我的,陈部长这一出事,马局长会得更稳了。

石祥云说,那文联可就遭殃了。

苏江说,也不一定,事在人为。

石祥云从口袋里取出商调函和总结递过去。

苏江将商调函看了一遍后说,怎么市里调人是这么个调法?

石祥云忙问,有什么不对吗?

苏江双手在抽屉里找印,眼睛却落到那份总结上。看了几行,苏江脸就有些变了,双手也不再在抽屉里摸,而是抽出来捧着那份总结看。

二十多分钟后,苏江将总结看完了。没待石祥云询问他便说,好,写得好,比前几年的总结强多了。说实话,县文联就是靠你这长子撑着,你这一走,真不知日后工作怎么开展。这两天,马局长在我面前夸了你好几次呢。

苏江将总结往抽屉一塞,顺手拿出文联的印,叭地一下盖在那商调函上。苏江说,我去同人事说一声,档案就让你自己带去,不然路上耽搁太多。

文联没有自己的人事干部,一应档案都由文化局人事代管。苏江领着石祥云从一楼上到二楼,然后自向人事长交代了。人事长看了看商调函后,流露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冷笑。

苏江拿着上了封条的档案袋和盖了几个红印的商调函,禁不住说,我还以为手续很复杂,没到到这么简单。

人事长回了一句,他说最复杂的事往往最简单,最简单的事往往最复杂。他问石祥云找的什么关系花了多少钱。石祥云告诉他既没花钱也没有任何关系。人事长不信,他说他花了三年时间,七、八千块钱,还没有把自己办回市里去。石祥云心里说他大概从后门走惯了,嘴上却没有这么说,而是说,好事多磨,苍天不负有心人。

石祥云去车站买了一张第二天的车票。回来时,他顺路到石油公司看看梅丹。

梅丹见了他,炫耀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定期存款单在他眼前晃了晃。

石祥云问,哪儿来的?

梅丹说,偷的。

石祥云知道这意思是说单位发的。他问,多少?

梅丹说,能顶你写两部中篇。

石祥云不再追问。石油公司连年效益好,每到年关便变着法儿给职工发钱物。在家里时,石祥云总说石油公司发的是难财,总说要写篇小说来揭他的老底。毕竟只是说话过过瘾,他不能不为梅丹的饭碗着想,梅丹一年的收入能顶他写两部长篇。

石祥云本想同梅丹的领导谈一谈,听梅丹说地区公司的领导下来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对梅丹说了明天送档案过去的事,梅丹没作声。停了一会儿,她说公司领导安排她今天陪地区领导跳跳舞。

梅丹见石祥云半天不开口,便说,我只跳半场,九点半以前就回。

石祥云看了她一眼说,跳吧,散了场再回,别让公司领导说你拿架子。

梅丹见石祥云这么一反常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想跳完,不然下半场开始时的那曲弗尔斯不好办,我不愿和任何别的男人跳弗尔斯。

梅丹用一副纯洁的眼光看着石祥云。石祥云赶忙说,那就随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起身就走。

石祥云在街上又碰见了方光武。他瞅着那块白纸板,心想这次去省城,一定要同新闻界的朋友说一说,让他们来捅一下这事。他绕过方光武进了县委大院,他想同宣传部几个部长说一声商调函已经到了。

上到五楼,见宣传部正在开大会。他听见陈部长在讲话,要大家抓紧时间,二十天以内,必须将全县精神文明建设的先进称号落实到人头,他还特别提到铸钢厂,说是越乱的地方越要树起个先进的榜样。这时有人话说,铸钢厂报了一个人,叫方光武,是他们厂的老模范。陈部长说老模范当然稳当,但最好还是要发现新典型,不能将某个模范当成了万金油,哪个项目都让他去抹一下搽一下。

石祥云在陈部长的语气中,一点也听不出刚刚被人拿了双的痕迹。

等了一会儿就散会了。

石祥云跟在副部长们的身后,进了他们的办公室。他告诉他们商调函已经到了。

张副部长说,这么快!

石祥云说,我自己去拿的。

张副部长说,现在天底下只有两种人最认真,一种是作家,一种是个户,因为只有他们的东西才是他们自己的。

石祥云见陈部长踱了进来,忙岔开说,铸钢厂有个叫杜虎的工人不错,前两天去省城,他主动给我让座,自己站了五六百里。

陈部长来了兴趣,当即叫人记下了名字,并让人下午就去厂里调查一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事迹。

陈部长一走,石祥云怕张副部长又发牢騒,也赶紧走了。

中午,梅丹回来吃饭时,就开始准备晚上舞会的行头。石祥云装出很大度的样子,还帮她出主意,甚至还建议她去买一双比较新的高跟鞋,不过梅丹没有听他的,最终还是将一双半新的红皮鞋拿出来,说是到街上找人多上点光就行。石祥云差一点叫她去找方光武。

公司领导下午放了梅丹的假,梅丹一直在上陪着石祥云睡午觉,还有意将服穿得少少的,恨在石祥云怀里像只挺乖的小猫。睡到四点钟,两个人起一个去接石头,一个准备晚饭。

石祥云到了幼儿园,石头仍不同他一起走,非要等明。石祥云没办法,只好等明大来了以后再跟在她的后面慢慢地走。

半路上,石祥云碰见了小徐。小徐不知在忙什么,匆匆地同石祥云说了几句话便要走,石祥云抢着告诉他商调函已经拿来了。小徐一边走一边叫他有空晚上去他家一趟,有些事他再给参谋参谋。石祥云问他这是从哪儿来,小徐说他又去了一趟铸钢厂。

路过方光武的擦鞋摊时,见他正低头给一个女孩擦鞋,旁边还有两个女孩在等着。明大和孩子们在他面……

[续伤心苹果上一小节]前唱歌他也没顾得上抬头看一眼。

沿街的十几个擦鞋摊都挤满了女孩,她们一个个打扮得很光鲜。石祥云想起梅丹,便猜测这些女孩大概也是同梅丹一样,晚上要陪上面下来的人跳舞。

梅丹匆匆吃了一碗饭,便到房里去化妆,整整用了一个小时,再出来时,石祥云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妻子梅丹。

梅丹见到石祥云那副诧异的模样,不由得得意地笑了笑,说,怎么样,你老婆还是可以拿出手的吧!

石祥云说,只是你这番打扮是为了别人。

梅丹说,我给你看的是真诚,这伪饰当然只能让别人看。

石祥云没料到梅丹说出一句很深刻的话来,一时没有应对,只好一笑了之。

九点钟,石头睡着了,石祥云一个人才觉出了孤独,他到阳台上看了几遍,见梅丹还不回,便先睡了,并将屋里的灯都关了。

挂钟响了十一下后,梅丹才回。她一进屋便径直进了房,先是在前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抱住他的头,贴在耳边说,总是让我挂惦你,今天也让你尝尝挂惦的滋味。

石祥云猛地一掀被子,将皮鞋也没的梅丹拖上来。连扒带撕几下就将她光了。

第二天,石祥云一个人在旅途上,想起梅丹和自己昨夜的情景,竟觉得比和小雁在一起时还意醉神迷。他有点感谢小雁,没有她,自己同梅丹就不可能进入到这种新的境界。他决定一下车就给小雁打电话,将方光武的事告诉她,让她抓个好新闻,在报社里风光一下。

下车后,石祥云依然没有先打电话,原因是到市文联会的公共汽车来了,他下意识地先跳上了公共汽车。他将档案交给了市文联办公室的小许后,依然住到那家招待所,这时他才顾得上给小雁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问石祥云是谁,石祥云说自己是小雁的朋友,有个好新闻的线索要告诉她。男人说小雁不在家,到外地采访去了。

石祥云有点失落,停了停后,便开始给别的朋友打电话,可那几个朋友自前次打电话到现在一直没回家。他就试着给小雁的单位打电话,查查她是不是真的外出了。电话通后,接电话的女人先不告诉他小雁的去向,却非要问他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简直比小雁的丈夫还要凶狠。石祥云不想告诉那女人,二人正在电话里斗嘴,忽然招待所总机接线员进来,告诉石祥云说有长途要打进来。石祥云刚将电话压上,铃声就响了。他拿起耳机一听,竟是小雁。

小雁说她今天刚到石祥云的县,她下了车就打听他,听说他送档案到了省城,便猜他可能仍住老地方,所以就打电话到总台查到了他的房间。

小雁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她非常希望能在县城里见到他,并和他手挽手在一条古老的小巷里走一走,她就是为了这才力争出这趟差的。

石祥云心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真的那样,如果被人碰见那他的名誉就全完了。石祥云便骗她,说自己得将调令等到手以后才能回,可人事部门的事谁也说不准,有可能是三天,也有可能是五天,还有可能是一星期半个月。

见小雁很失望,石祥云忙告诉她方光武的事,他认为那绝对是一条可以获普利策奖的新闻。

小雁没有答话就将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小许来电话说调令已经开出来了,让他快点去拿。

石祥云将调令拿回来后,却不打算立即走,他想等两天,等小雁离开县里以后再回去。

晚上八点,他正在看电视,忽然有人敲门,他将门拉开,外面站着的竟是小雁。他刚要伸手抱她,外面有人叫道,错了,那不是312,是302。小雁朝他使了一个眼,然后提着行李往前走。

五分钟后,小雁从她的房间里打电话过来,说没有他她在那儿一分钟也呆不下,所以就赶回来了,她说她要在招待所陪他住几天然后再回家。她知道招待所十一点钟查房,所以十一点半以后,他可以到312房间来。

他们一起在招待所呆了三天,白天里相互装着不认识,夜里十一点半以后再聚到一起,早上四点左右分开。小雁告诉他,她已将方光武的情形拍了一组照片,然而,报纸上能不能发表还很难说。

第四天,他们才各自回家去。

石祥云一到家梅丹就告诉他,说是他走的那天有个女记者来找他。石祥云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梅丹又说详情苏江知道。石祥云到屋内各转了转,别的都很正常,只是那双红舞鞋变得像新的一样。他心里顿时不好受起来。

晚饭后,苏江过来串门,将小雁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还将小雁的名片递给石祥云看。石祥云故意朝苏江要这张名片,苏江不肯给,只让他将地址电话抄下,苏江说小雁答应了他,回去后要写篇文章将县文联的工作好好报道一下。他还要石祥云再去省城时催一催她,让文章早一点见报。

最后,苏江拿出一张发票,要石祥云签字证明,他说这是送给小雁的礼品。

石祥云一看金额有四百八十七元,心里便骂起来。小雁已告诉过他,苏江只送给她两包普通茶叶,最多四十元钱。石祥云不能捅破,他一边签字一边说,其实你送红包给她就是,现在外面流行送红包,送礼物太多不好拿不说,还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苏江破例谦虚地说,你要是在家提醒我一下就好了。

苏江这番话,让梅丹对女记者的怀疑冰消瓦解了。她对石祥云说,前天省公司的人也来了,她没办法,又陪了两场舞。石祥云也放下心来了。

他说,那你们公司又破了一笔财吧!

梅丹说,听会计嘟哝,两拨人一起花了几万,那礼品都是派专车送。

石祥云尽管很累,为了避免出现破绽,他偷偷嚼了一把西洋参片,夜里抖擞精神同梅丹热了一回。他看到梅丹那副满意的神情,这才放心地倒头睡去。

他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大亮,他起来吃点东西就去人事局。

一进门,正好碰见小金。他和小金是半生半熟,见了面都认识。打过招呼后,他问办调动手续找谁,小金说不用找别人,就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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