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 - 清流醉了

作者: 刘醒龙32,215】字 目 录

那天中午,他在分馆吃饭时,分馆馆长老陈将镇上管文教的书记镇长找来作培。一上桌他们就说到昨晚的电视,他们说没看电视还不知道高南征是个大人才,他们要高南征好好带一带,在他们镇上培养几个文学人才。高南征连忙将这次下来的意图说了。那书记镇长二话不说就将板拍了,要分馆配合将这次培训班办好。当着面高南征将日期敲定了,还请书记镇长届时来培训班上讲几句。书记镇长满口答应下来。

高南征怕变卦,吃了饭便要走,却被老陈死死拖住,非要他去家里小坐一阵。高南征没办法,只好去老陈家。

老陈领着他在几间屋子里参观了一下,到都是破破烂烂的,一旧棉絮里还偎着三个老人。者陈说这是他的父母和岳母。老陈的妻子则躺在另一旧棉絮里,她已经病了半年。医生开了葯方却拿不回葯,因为没钱。

转了一圈,老陈什么也没说,倒是高南征不好意思起来,主动说这培训班就不搞一天了,只搞半天,上午九点钟开始,中午十一点结束,这样老陈就可以省下几桌饭钱。

再到文化站时高南征就有经验了,他先将乡里的分管领导叫上,然后再谈培训班的事,一下子就谈妥了。

高南征提前一天回到县里,他以为小汤仍在乡下忙碌,在家躲了一天,写了一篇综述全县文学创作情况的大块文章,其中有三分之二的文字是讲他自己。小娅说这样不够,必须有一篇专门文章。他想了好久才咬牙决定冒充省作协那位理论家的名字,写一篇评介自己作品的评论。他的这个想法还瞒着小娅,他怕小娅知道了会瞧不起他。

做好这些事以后,高南征准时来到文化馆,他一看考勤表,小汤竟比自己提前半天回来。他问了问小汤,一切都是按原定计划确定的。等到编《清流》的稿子时,他才看出小汤的把戏。

《清流》是一个对开四版的小报,过去好多人都不知道它的历史,直到那年编文化志时才搞清它创刊于1948年刘邓大军南下县城第一次解放时。几十年风风雨雨,它一直默默地为县里培养人才,就连一直被县里引为骄傲的现任省里日报总编,其第一篇文章就是在《清流》上发表的。至于县里的大小笔杆子,几乎无一例……

[续清流醉了上一小节]外地曾是《清流》的忠实读者和作者。

高南征要小汤将他送出来的稿子给他看一看。小汤一下子递上四篇散文和一些诗歌。高南征看了一遍,除了一篇散文外,其余的都是写乡镇企业的。实际上就是现在很流行的那种广告文学或者马尼文学。高南征最反对这种东西,他说宁可《清流》不办,也决不发这种东西。高南征拿起红笔正要将这三篇稿子枪毙掉,小汤在一旁说这是文化站组的稿,事关这次培训班办不办得成。高南征明白这是文化站拉的赞助,他愣了半天才说出下不为例几个字来。谁知小汤抛出其中一篇说文化站答应了人家,这一篇要上头版。高南征正要回绝,小汤忽然将头伸长了些,去看那篇评论。

小汤有些惊疑地问,高老师真不错了,都有名家评你的作品了。

高南征忙掩饰着说,小汤,你以后可要注意别让人家牵着鼻子走,特别是文化站,他们是文化馆的下级呢。

忙了一天,总算将版面划好,高南征和小汤一起到印刷厂将事情一一作了交代。刚吩咐完,小娅忽然来了。

小娅将一篇稿子交给高南征,说是退休在家的县委老书记段书记看了电视后很激动,写了一篇谈高南征的文章,要《清流》发一下,另外地区报纸可能也要发。高南征当即将自己冒名写的那篇评论撤下来,将段书记的稿子换上去。段书记的稿子短一些,高南征就让小汤趴在印刷厂办公室的桌子上写了五百字的编者按。

回到家里,小娅才显得高兴起来,说有段书记的文章在此,到时谁敢不买账。

高南征不作声,只有他知道,段书记现在的年轻妻子是他在乡下蹲点时好上的,嫁了他以后一直被县委大院的人瞧不起,特别是那一口土得掉渣的山里话,因此她偷偷找上小姬,跟着学说普通话。

分馆的培训班第一个开办,业余作者们以为分馆中午有酒席,一下子来了三十多个。等到十点钟镇里的头头还没来,高南征就先讲。他讲了刚好半个小时,就让给小汤讲。小汤讲了二十多分钟,正要结束,书记和镇长一齐来了,还带着秘书和通讯干事。书记也不客气上去就讲了四十多分钟,接下来镇长也讲了四十分钟。他本来还要讲,是被书记打断的。书记说时间到了,先去吃饭,回头再讲,镇长停下不讲,但人并没有走。大家都在等老陈招呼吃饭。老陈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嘴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

秘书发现情况不对,便将老陈拉到一边说,教育上有句话,再苦不能苦孩子。这些业余作者是你文化上的孩子,一年到头就盼这一回,再怎么穷你也要挺过去,不然就太丢书记和镇长的面子,他们来帮你开会,连饭都弄不到吃的,以后你的工作领导就不好支持了。

老陈说,这么多人我上哪儿弄饭呢,餐馆又不赊我的帐。

秘书说,我帮你联系,你签字结帐。四十人就挤一挤来三桌,标准按八十搞。

老陈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到吃饭时,三张桌子上挤满了人。高南征几乎没办法举筷子,所幸的是书记镇长和大家一样都挺高兴。老陈没有坐,一直站着在三张桌子旁边张罗。吃完饭,将领导和学员们送走了,老陈去签字结帐时,一见竟吃了二百四十块钱,顿时眼泪就出来了。

高南征上去劝,老陈一把抱住他放声嚎啕起来。老陈哭诉着说自己原准备年底给老婆买点葯,给三个老人添一棉絮,再给孩子做件新服,可现在这些计划不仅落空了,就连过年肉也被这一餐酒席吃去了。

高南征见餐馆门口集了许多人,他怕影响不好,便说,这顿酒席钱算文化馆的,过几天你拿发票来,我们一齐找徐馆长让他报销。

高南征好不容易从老陈这儿身。接下来三家却很顺利。特别是小汤联系的两个文化站,不仅吃喝抽住安排得很好,临走时还送了一些土特产给他俩。而最让高南征感到意外的是,这两还在街上贴了标语,标语上写道:热烈欢迎我县著名文学家高南征同志来我站传经送宝。当然,每条标语后面都另有一行字,称本次活动由我乡著名企业家xxx独家赞助,xx企业领衔赞助。尽管这样,高南征还是批评小汤一通,他要小汤别染上浮夸风。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一点也不重。

高南征和小汤凯旋而归,别的部门的工作才刚刚出现眉目,就连徐馆长也没完成好自己派给自己的任务,钱是要了一点回,只有三万五,离五万还差一万五。徐馆长在全馆大会上宣布这剩下的一万五,过了年就会给的,他同时宣布兰苹的工作能力很强。

高南征回家同小姬谈起这事时,小娅撇着嘴说,说不定这是兰苹用身子换来的。高南征不相信,当然也不是完全不信而是不太敢信,他认为如果真的这样那徐馆长就太卑鄙了。小娅用手指戳着他的额头,说他怎么还没有将世界看穿,像徐馆长这种人只要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手段他都敢用。高南征本想着徐馆长辩一句,因为他觉得徐馆长这回去要钱目的是为了馆里的全干部职工,他自己也得不到太多的好。他最终没有说是因为他觉得实在没必要在妻子面前为别人辩解,特别是徐馆长,就更不值得了。

兰苹从省里回来以后一直没有来馆里上班,大家都在忙碌,电话无人接,走廊无人扫,不免对兰苹有意见。徐馆长解释说兰苹生病了在家休息。高南征问休息多长时间,徐馆长遮遮掩掩地说十几天吧。后来,高南征同小汤一起去印刷厂取《清流》,路上他们又说起兰苹,小汤忽然说,这么不敢见人,莫不是得了病吧!高南征当时吓了一跳,过了一阵才说那不太可能,不过看徐馆长那种心虚的模样,倒像是他自己欺负了兰苹。小汤不理解,因为他觉得如果徐馆长和兰苹真的在省里来了那么一梭子,兰苹也不致于这么生气,不管怎么说假若到了这一步,徐馆长各方面总不会让兰苹吃亏的。

高南征和小汤一人扛着一捆《清流》往文化馆走,半路上碰见一群熟人。高南征连忙停下来,抽出一叠《清流》散给他们。那些人扫了一眼后便取笑他,说两个专业户登在一块儿了。高南征有些转不过来弯,那些人就指着段书记的文章和小汤拿回的文章说,这不,一个获奖专业户,一个养专业户。高南征脸一下子变得不好看了。那些人不管他这些,继续说《清流》登出这样的文章实在让人感到掉份。高南征知道他们在说小汤拿回的那篇文章,可心里仍不舒服总感觉是在暗射自己。

回到办公室,高南征将报纸摊开细看。段书记的文章名叫《南征北战领奖忙》,小汤要发的文章名叫《大公喔喔叫》。两篇文章搁在一起,光看题名,就感到后者是……

[续清流醉了上一小节]在影射前者。他气一上来,便哗地几下将桌上的报撕成碎片。

小汤扭过头来问,高老师,你生什么气?

高南征憋了半天才说,这张报纸没印好。

小汤说,我还以为你对这篇《大公喔喔叫》有意见呢!

高南征说,不过你这篇文章的标题不太好。

小汤说,上级不是总号召我们要贴近生活吗!

高南征还要再说什么,胡汉生领着分馆老陈来到面前。小汤搬了椅子让老陈坐下,胡汉生则在一旁站着。

老陈也不客套,一坐下手就往口袋里伸,并说,高老师,发票我带来了。

高南征将发票接过来,扫了一眼后递给小汤,说,你写句话证明一下。

小汤说,高老师,你是主任,要证明也轮不上我。

胡汉生将头凑过来看,高南征便将经过一一对他说了。胡汉生一边叹气一边说,这种情况是该由馆里报销。

高南征说,小汤,你去看一看,徐馆长若在四楼展厅就将他叫下来。

老陈忙说,我和小汤一起去,我来了应该先去看他。

高南征一把按住他说,你别动,你是从一线来的客人。

老陈说,你们总把我当客,其实分馆同你们是一家,我的工资还是从兰苹手上领呢!

高南征和胡汉生都笑起来。他们正在问老陈家中情况,徐馆长和小汤进来了。

徐馆长同老陈寒暄几句后,高南征就将老陈的来意说了一遍。高南征将发票伸出有一小会儿,徐馆长才接过去,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后,也不说话,随手将发票放在桌上。这时胡汉生递了一支烟给徐馆长,徐馆长接过去后要胡汉生也给老陈一支,他说老陈偶尔也抽包把烟。大家都在等徐馆长表态,徐馆长却拿过一份《清流》看起来。一边看一边笑。徐馆长说这标题取得好。高南征一看,他指的是《大公喔喔叫》。接下来,他又大声读起段书记的文章。徐馆长以前是唱民歌的出身,嗓子很亮。他一边读一边夸段书记文章老辣,才华横溢,褒贬恰到好,他还说段书记的文章有十九世纪俄那些评论家的风采。那些评论家看着三流的小说诗歌,但能写出一流的评论文章来,现在评论家都是靠一流的小说诗歌来养家糊口。

正说着,徐馆长忽然问胡汉生,你的那台晚会到底怎么样了?

胡汉生说,就等老张腾出手来就可以彩排了。没有老张的锣鼓,演员动不了。

徐馆长说,你先用嘴念一念那锣鼓点子嘛!

胡汉生知趣地走了。徐馆长又问,这期《清流》花了多少钱?

高甫征说,一千零二十。

徐馆长说,不是一千块整吗,怎么多出个零头。

高南征将请人校对的事解释了一番。

徐馆长立即不高兴起来,说,这是你们份内的工作,怎么可以擅自请人呢,你们想一想如果我也擅自请人,那还要各个部门做什么呢!

高南征说,我想我们还没有超出你划定的范围。

徐馆长说,还没有?两三百块钱的一顿饭你都可以作主--

老陈在一旁忙说,高老师是见我家情况太可怜了。

徐馆长一甩手说,这事同你不相干,这是馆里的财经纪律问题,没有主管领导点头,谁也不能随便表态。

高南征说,当时情况特珠,来不及请示。

徐馆长说,现在谁都在搞特殊,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高南征说,徐馆长,我哪儿特殊了,我不过是回来和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报销!

老陈在一边急了说,高老师,你可得说话算话,你答应了回来报销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7下一页末页共10页/2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