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住在家里,不敢出门,他怕遇见熟人传出去影响不好,只是天晚以后才同小娅一道捡偏僻的胡同遛一遛。
这天,他同小姬走到一条胡同中央时,听见后面有一辆三轮车驶过来。高南征连忙拉着小娅闪到一边,刚好有黑暗暗的一堆什么挡住他们。三轮车在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他看见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望了望,随后才同一个男人从帘子后面钻出来。男人一声不吭地付了车钱,那女人则抢着用钥匙去开胡同边的一扇门上的锁。门一开,二人像贼一样飞快地闪身进去了。
高南征觉得这两个人影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小娅胆大,拖着高南征在门外守了个把小时,后来实在抗不住冷,加上周围有一难闻的臭味,他们只好作罢。
高南征返回细坳村的第二天,小孔便回城了。这么来来去去,六个月很快就到期了。谁知到期之后,并没有人来通知他们撤回去。这时小孔才露出他的真底细,那个孔科长果然是他的堂兄。他去孔科长那儿打听,回来后说孔科长要他们耐心等待一阵,县委领导这一阵忙别的去了,暂时无法研究这件事。小孔同高南征交了底,说自己是副校长人选,这次下了乡,回去就可以正式任命。高南征也将自己的情况说了,还托小孔回去替他多多打听一下。
由于不知道哪一天会来人通知他们撤点,高南征和小孔不敢再偷偷往回跑,天天守在细坳村。这天,他们到附近一座庙里去转了转,然后到附近镇上去改善一下伙食,一直到天快黑时才回村。刚到村边就听说县里有人来找他们。他们回到住地后,才知来人是小汤。
小汤见了高南征,说上三句客套话后就开始骂胡汉生,他说胡汉生是婊子养的,趁高南征不在家,将他一个正儿八经大学中文系本科生调到大办公室去打杂跑堂,再另外请了一个据说是胡汉生的外甥的落榜高中生来编《清流》,将一个有光荣传统的全县权威的刊物,糟蹋得不堪入目。
小汤说,现在馆内都在传说胡汉生同兰苹的关系有些暧昧。
小汤说,胡汉生将一楼办公室腾出来,办了一个商店两个公司,在里面做事的全是胡汉生的戚朋友同学。
高甫征对小汤的话将信将疑,他想到自己将要当副馆长了,便主动做小汤的工作。劝他将事情搞清楚再说。
高南征说,胡汉生这样做可能都是从工作上考虑,新官上任嘛,总得有个新气象。
小汤说,高老师,你别以为旁观者清,其实你是旁观者浑,馆里人都说胡汉生这是下你的黑手呢!
高南征说,不让编《清流》,我会更闲,腾出手多写点作品。
小汤说,高老师,你若这样想,那今天这趟路算我没有跑,不过我还是劝你尽快回馆里去。
小汤说着就要走,高南征怎么也留他不住,只好由他去。小汤一走,天就彻底黑了。高南征有些替他着急。他不知道小汤在镇上是不是真的有同学,一夜没有睡好。天一亮高南征就赶到镇上,他见早班车上没有小汤心里就有些慌。熬到九点多钟,才见到小汤在一个姑娘的陪同下出现在小站旁边。两人模样有点热,高南征就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小汤走后第三天,县里终于来了通知宣告奔小康大讨论暂时告一段落。高南征和小孔走时,别的村干部都说有事不能身,只有村长和村长专门组织的二十个小学生站在村口送他俩。
高南征回县城的第二天就到馆里上班。办公室门开着,他走进去时,屋里的一个年轻人用一副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问,你找谁?
高南征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也不说话,打开抽屉拿出一只玻璃瓶就去外面龙头底下冲洗。回到办公室,他拿起热瓶一摇见是空的,就说,你,去打点开来。
年轻人愣了愣后提着热瓶出去了。再回来时,他一脸笑容地给高南征泡上茶,嘴里说,你是高老师吧,我叫严华,我舅说你至少还要一阵子才回,没想到这么快就回了。
高南征没想到这人真是胡汉生的外甥,正不知说什么好,胡汉生从门口进来了。
胡汉生说他前天接到通知,正准备今天弄车去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高南征也说了几句客气话,随后胡汉生将他领到一楼,先看商场,随后看文化艺术开发公司和万利贸易公司。胡汉生将高南征介绍给他们,同时也将他们一一介绍给高南征。高南征记不清其中有多少个姓胡的,他只记住六个正副经理中,有四个是姓胡。
胡汉生说馆里对他们的要求是第一年生存,第二年巩固,第三年发展。高南征几次想问每年向馆里上交多少,不知为什么一直没说出口。胡汉生要他休息一阵再上班,高南征谢绝了。
这时,大家陆续来上班了。高南征先碰见小汤,小汤朝他眨眨眼,什么也没说。随后是小甘。高南征擂了他一拳头,问又画了什么新画。小甘笑一笑说他画了一幅画,取名叫《他的》。高南征说那他一定要看一看。小甘不着边际地说,若想看现在就看到了,若不想看挂在鼻尖上也发现不了。小甘蓄了一把胡须,样子很嬉皮。高南征说他这样子都赶上马克思了。小甘说文化馆真正的马克思是胡汉生。小甘刚走,老张又来了。几个月不见,老张容光焕发了许多,一身西装还系着领带。老张直夸胡汉生比徐馆长强多了,说几个月时间文化馆就变了面貌。老张说这番话时,胡汉生正在旁边转悠着。所以,老张这话格外夸张。
老张的话还没说完,兰苹就在一边叫起来,说,我说今天为什么这好的运气,原来是老高回来了,看来你是文化馆的福星。
高南征说,文化馆的福星应该是胡汉生!
兰苹朝胡汉生飞了一眼接着说,你一回来我们就要加工资了。这回真的要套改,每个人最少也要加几十块。兰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老张说,胡馆长还没看文件呢,你不能乱宣传。
兰苹不屑地说,老张,你怎么像被人抽了筋一样,越来越像个奴才走狗!
老张红着脸看了看胡汉生。高南征以为胡汉生会装作没听见走到一边,谁知胡汉生竟一点不避讳,冲着兰苹说,你让小汤写个通知,上午开会传达一下。
高南征下意识觉得……
[续清流醉了上一小节]这三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他回到办公室时,严华正在桌上设计《清流》的版式。他有意在严华眼前晃动了一下,严华竟像没察觉。
高南征忍不住说,严华,这期刊物都选了些什么稿子拿给我看看。
严华说,我还在划版,等版面划好了,一定请你指教。
高南征生起气来说,你知道主编同编辑的关系吗?主编没签字的稿子是不能发表的!
严华说,高老师,对不起!我昨天同馆里签了合同,今年的《清流》由我承包!
高南征愣了愣后起身正要去找胡汉生,小汤在外面大叫开会了。
开会之前,高南征对胡汉生说散会以后他找他有事。
高南征基本上没听清兰苹读的文件上说了些什么。他反复在想一个问题,为何胡汉生要抢在他回来之前,将《清流》承包给严华。胡汉生这样做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好不容易等到散会,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时,高南征开门见山地问,胡汉生,这《清流》承包的事到底是怎么搞的。
胡汉生一笑说,我正准备同你谈呢。是这样,我打算让你将表演部的工作也兼管起来,这样,你就不必具负责《清流》的事了。《清流》就让严华去闯一闯,他许了诺,一年办十二期,比过去翻一番,而且不要文化馆花一分钱。
高南征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他想了一阵才说,表演部的工作我不适合。
胡汉生说,这是过渡,当副馆长就得对各项业务都熟悉。老张也要兼管美术部,上面也要借此考察一下你俩。
中午,高南征在饭桌上同小姬谈起这些事,小姬主张他借口汇报下乡去的情况,找崔局长探听一下口风。高南征认为有道理,下午上班后他就去了文化局。
崔局长听了高南征的汇报后,将他表扬了一通。高南征趁机问自己的下一步工作怎么安排。崔局长随口说了句要他听胡汉生的就是。高南征就将《清流》已被承包的情况说了一遍。
崔局长说,承包好!承包好!过去我还怕胡汉生太稳没闯劲呢!
高南征说,可是这几期《清流》都成了那些公司老板和个户吹牛拍马的专刊了。
崔局长说,你下乡几个月就落后于形势了,现在文化就是要与市场经济接轨。
高南征见情况与己不利,就起身告辞了。崔局长在身后不失时机地提醒他,现在各方对文化馆工作很满意。高南征明白这是在告诫他别再想像状告徐馆长那样乱来。
一想到徐馆长,高南征才记起回来后就一直没见到这位工会主席。回馆后一问,才知道徐馆长被抽到县开发区指挥部去搞宣传了。他被抽走后就没有回过文化馆,每月的工资也是叫老婆来代领,费也是叫老婆代交。
高南征忽然觉得有点累,他找到胡汉生说自己还是想休息几天,胡汉生满口答应。
那天上午,高南征提着篮子上街买菜,听见有人喊,扭头一看,竟是小孔。小孔告诉他,自己的副校长任命书已经下来了,小孔问高南征的情况怎么样,听说到现在还什么动静也没有,小孔主动说这几天他就去找他堂兄打听清楚。
隔了一天,小孔就找到高南征的家里来,告诉他,文化馆根本就没有报他什么副馆长。高南征问有没有报老张,小孔说任何人都没报,他以为报告在文化局或宣传部那儿压着,还特意让他堂兄打电话委婉地问了这两个地方。当然,问的方式很巧妙,只说是文化馆按建制应配一正一副两馆长,组织部近期准备研究一批干部,若有考虑就早点上报。这两的答复是,近期内不考虑提拔副馆长。
高南征气得只会反复说一句话,他说,的,没想到老猫反被小鼠耍了。
小孔走后,他一个人仰在沙发上,回忆起段书记的话,这才会到自己的确是个可爱又可怜的苕。
忍了几天,高南征没将这事对小娅说。他将四个月的假一算,准备在家休息二十天。从第五天开始,小娅就不停地追问他为什么不去上班,问到第七天,小娅开始乱猜测。他只好将实话说了。小姬先是一呆,接着眼泪就开始往外流。
正在这时,老陈敲门进来了。
一听老陈又提那发票的事,高南征心烦意乱地说,你找我,我正要找你讨回那一百块钱呢!
老陈慌了,他说,高老师,你可不能这样逼我。是胡馆长他让我来找你和徐馆长的。如果你们都不管,那,那我只有卖儿卖女来还这笔债了。
小娅见老陈这样可怜,忙擦干眼泪来劝他,说,反正大半年都等过来了就再等一阵。实在不行我在广播电台里帮你呼吁。
老陈不知小娅为何流泪,只觉本便久坐,又说了几句恳求的话后,便起身离去。
高南征以为自己在家呆的时间长了,胡汉生自己不来,至少也会派小汤或兰苹来看一看。可是直到二十天满,馆里也没有任何人来。
第二十一天,高南征来到办公室,见自己桌上积满了厚厚一层灰尘。严华不在办公室,小汤说他出去找愿意被写成报告文学在《清流》上发表的单位和个人去了。严华桌上有一叠新出的《清流》,他见四旁无人就拿起一张翻了翻,除了头版头条是县委书记和县长视察县开发区的一篇特写以外,几乎全是写企业经理和公司老板的报告文学。只是在一些补白的地方有几首小诗。题头位置上,主编高南征上面添了一个总编胡汉生。
高南征扔下《清流》,锁上办公室,走了几步,碰见老张正在扫走廊。他冷笑一声,说,这么早就为登基作准备,还不知要扫秃几把扫帚呢!
天上下着雨,高南征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刚好看见胡汉生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胡汉生伸出手找踩三轮车的人要票。踩三轮车的人说他们从来就不用票。胡汉生说我这是公事,没票怎么报销。说了半天,胡汉生还是将踩三轮车的人弄下来写了一张证明条。
高南征又想起徐馆长被雨淋病了的事。他踱进商场,刚好看见那个姓胡的经理,正从收款台上将一大把现金塞进口袋里。
这时,胡汉生在身后喊他。他转过身去,胡汉生问他休假满了没有,说自己正准备抽空去看看他。高南征口里说了声谢谢好意。
这场雨下了好几天,高南征想搞清馆里各种承包的情况,天天都去上班。询问起来,小甘什么也不知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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