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 - 去老地方

作者: 刘醒龙14,475】字 目 录

,哪家也就是那么儿样菜。说兴扣肉时大家都做扣肉,说干偏泥鳅好吃又都一齐上干编泥鳅,一家做酸菜鱼大家便知道往鱼里搅酸菜,一家卖啤酒鸭大家又都往鸭子里倒啤酒。倒是店名一个比一个新鲜,连凯撒大帝和伊丽莎白都用上了,光图个虚名。

方继武说,杨局长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这家店子就是想在特上下功夫,至少要时常保持三五样全城别没有的菜。至于店名,不管怎样还是得有点新鲜刺激感,让人过目也好,人耳也好,都不能忘记才行!

杨一说,真要让人不能忘,我倒有个主意了,不如干脆在门前用一只鳖和几只蛋做个广告牌子,店名就叫王人蛋酒店!

方继武连忙摇头摆手说,杨局长这意识太超前了,小县城里的人哪能懂这种大幽默。

杨一见方继武有些不高兴,忙说,老方你可别多心,我只是随口说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方继武正要回话,杨一大声招呼外面大办公室的小洪端杯茶上来。很快,小洪就给方继武端了一杯茶,并随手往杨一的杯子里添了半杯开。

方继武呷了一口茶说,杨局长怎么还用这种玻璃杯子,别的局长最少也用上了磁化杯,好的都有了不锈钢真空杯。

杨一将玻璃杯拿在手中玩了几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文化局是清衙门。

方继武马上说,杨局长若是将我这店名取好了,我送你一只不……

[续去老地方上一小节]锈钢真空杯。

杨一说,我可不敢要,端着那杯子看是好看,可心里不舒服。我在台上讲话作报告,话筒边放个不锈钢真空杯,台下人就不会听我的话了,而在议论这个林子到底是谁送给我的,我又给了谁什么好。

方继武说,要是别的领导这样想,那还开不开会,工不工作!几十万一台的小车都没有人说了,何况这几百块钱的杯子。再说,你这店名若取出特来了,过来过去的人就会打听是谁的杰作,那时我顺口替你一证明,这杯子不也就成了按劳取酬的一部分了!

杨一不由得笑了起来,说,老方,你这活我就接了。什么时候要?

方继武说,我巴不得现在就要。

杨一说,现在可不行,我还得研究研究,咨询咨询。

方继武接着杨一的话说,杨局长,这些都行,只是别考察考察!

杨一一愣,跟着就明白过来,他说,行,公事和私事不一样,这考察就免了!明天早上你来我家取店名。

说着话二人都笑了。

杨一将方继武送到大门口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将他送出这么远。按平常标准,自己起身离应走几步,将送的意思表达出来就可以了;再重视一点送至自己办公室门口便十分足够了。眼下这样有些失身份了。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太想有一只不锈钢真空杯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开口说要送一只真空杯给自己,他有些不能自持了。

杨一回到办公室,喝了两口,然后将小洪叫进来,要他马上到图书馆去借几本旅游指南之类的书来。小洪搁下手里的工作,马上骑着自行车去了。

小洪刚走,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杨一等它响了十几声,才伸手拿过话筒。一个女人问小洪在不在。杨一听出来是小洪的女朋友小凤,立即客气起来。小凤来过几次文化局,每次见到杨一,脸上的笑意都溢满着青春的美丽,让杨一心里也很激动。

杨一说,你是小凤吧,小洪出去了,马上就回。是不是有急事?有急事我帮你转告一声。

小凤在电话里说,不麻烦。他去哪儿了?

杨一说,他去图书馆办点事。

小凤说,那我打电话到图书馆去。

杨一问小风知不知道图书馆的电话号码,小凤说知道,然后甜甜地道了一声谢,放下了电话话筒。

杨一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发征。过了片刻,他拿起电话拨了图书馆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图书馆馆长老侯。

杨一说,老侯,怎么几天没见到你的人影。

老侯说,有两件事,我正准备明天来局里汇报呢!

杨一说,什么事,你现在说吧!

老侯说,还是明天自来汇报好。

杨一说,是不是电话里说不方便?班子闹不团结了?和群众吵架了?

老侯说,都不是,当面说好,可以和局长加深感情。

杨一说,老侯你可真是猴子。我有个事和你说一说,你先别压电话,等一等,我去拿笔记本。

杨一搁下电话后,并没有去找笔记本,他拿上一张《中文化报》坐下来,慢慢地从第一版翻到第四版。他一看表,才过了十分钟,便用手指在电话压簧上轻轻按了一下,话筒却依然搁在一边。

话筒里传出一声接一声的忙音。他知道,老侯这时一定在拼命地拨着文化局的电话号码。他暗笑了几声后,忽然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自己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同小洪吃什么醋,不让小风将电话打到图书馆。杨一脸上有些发烧,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的池边,拧开龙头用凉擦了一把脸。

杨一往回走时,听见汪长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难忘了将电话机放好!杨一不作声,也不看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电话就响了,他听汪长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老侯。果然,跟着汪长便大声说,我看看杨局长在不在办公室。随后,汪长走到门口来,小声问,老侯的电话,接不接?

杨一说,不接。

汪长转身对着话筒说,杨局长出去了,你明天上午再打电话来吧!

杨一将汪长唤进自己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阿诗玛隔着桌子扔给汪长,嘴里说,你拿去拍吧,免得在我这儿搁久了,坏了。

汪长说,这不是屁屙尿反了吗?应该是我给烟局长你抽才是。

杨一说,都是为为革命工作的人,哪个抽哪个的都一样。

汪长坐下来自己将烟点着了。

杨一说,老汪,你这几年一直在搞扫黄工作,你说说那些书里面都有哪些新鲜东西。

汪长说,其实那些东西看多了便千篇一律,就像好东西吃多了发腻一样,没有一点味道。

杨一说,不过这种书有些地方往往特别讲究,譬如饭店酒店的名字。

汪长说,这也不一定,外人就很随便,什么阿拉斯加,曼哈顿,都是些现成的名字。

杨一说,恐怕是中人写的外书才这样,外人做什么事总寻个刺激,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

汪长一愣,说,局长这一说我倒真的像是开了窍。外人的确是这样,我记得有本书上写的店名,几乎全是动物,什么火、猩猩、眼镜蛇、毒蜘蛛等等,一个比一个吓人。

杨一说,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有意思的店名。

汪长说,局长今天怎么有这样的雅兴?

杨一说,搞文化嘛,什么知识都得贮藏一些。

二人正说话,小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杨一挥手让汪长走了。不一会儿,小洪抱着一提书走进来。杨一说了句你辛苦了后,拿过一本书就看起来。翻了几页,他又抬起头来,冲着门口说,小洪,刚才小凤来过电话找你,我让她打到图书馆去,她找到你了吗,

小洪说,没有。可能是占线了,老侯抱着机子死打,外面的电话怎么进得去。

杨一不再作声。在他埋头翻书时,他听到小洪在外面不停地打电话,拨通一个号码他就问一声小凤在不在,问了七八次后,他才歇下来。换了平时,杨一肯定要出面干涉。文化局的电话没有交电话费被卡了两个多月,上个星期总算弄了一笔钱将电话费交了,电话这才又响起来。因此,杨一在会上反复讲,任何人再也不准用办公室的电话说私事。杨一忍着没说,只是将一本书往桌上重重地放了一下。外面屋里,小洪不再打电话了。

翻了半天书,竟没有一个中意的。旅游书上标的尽是些星级饭店宾馆,那些名字口气太大,不适合小地方,容易让人产生高消费的联想。

半个钟头下来,杨一就厌倦了,他将那棵书一推,开口叫小洪进来,问,图书馆就这么几本书?

小……

[续去老地方上一小节]洪说,只有这几本。

杨一说,每年拨了那么多钱,老侯他不买书都拿去干什么了!

小洪说,老侯刚才还在叫苦,说明天要来约你一起到省里去要钱,回来买一批图书。

杨一说,我不听他的,他要钱是想给职工搞福利。

这时,电话铃响了。小洪看了杨一一眼,杨一役作什么表示,小洪便转身去接电话。

小洪喂了一声后,那口气就变了,杨一马上明白这一定是小凤打来的。他以为小凤会在电话里同小洪争吵几句,谁知小凤的甜言蜜语一点一滴都从小洪的回应声中漏出来。尽管小洪将声音压得很低,可杨一还是清楚地听见他说的话。

小洪说,就这样,七点半钟,老地方,不见不散。

杨一心里禁不住反复呼叨,老地方,老地方是什么地方呢?

他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玻璃台板上一遍接一遍地写着老地方,老地方,也不知写了多少,玻璃台板上几乎都快写满了。他从最下面的一只抽屉里拿出一包开过封的餐巾纸,抽出一张,划着圈将玻璃台板上的字迹一圈圈地擦去。纯蓝墨像夏日的天空春天的湖一样,漾起一道道波纹般的东西。杨一有点出神,似乎想起了自己的那段无邪无虑的青春年华。

怔了一阵,杨一忽然站起来,一边锁好抽屉一边对外屋的小洪说,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小洪应了一声。杨一出门时也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

家离办公室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杨一看见自己家门敞开着。他没有先回屋,而是走到方继武的楼下,大声叫道老方在家吗?

一个女孩从阳台上伸出头来说,方老板出去了,一会儿就回“。

杨一说,他回来后你让他来找我,我住那儿。

女孩说,我知道,你是杨局长。

杨一没有多说,转身进了家门。

妻子正坐在沙发上打毛线,见了他就问,你怎么也提前回了?

杨一说,我找老方方继武有点事。你呢?又是收完了税就先回了?

妻子点点头,起身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挨着杨一坐着。杨一喝了一口,放了茶杯后顺手摸了一下妻子眼角的皱纹。妻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杨一说,你还记得老地方吗?

妻子说,什么老地方?

杨一说,年青时我们见面的地方。

妻子说,你说河边的那棵大柳树呀!

杨一说,那时我在柳树下等你将心都等碎了。

妻子搁下手中的毛钱说,那时也真有意思,见面时从不说爱情,总是谈工作,谈如何当个先进工作者。

杨一说,也不知现在的年青人见面时说什么!

妻子说,反正不会谈工作。

说着话,妻子将脸贴到杨一的脸上。杨一稍一动,两个人就吻到一起。不一会两个的身子就都有些颤抖。杨一起身特门闩上,然后一弯腰将妻子抱起来,便往房里走。他觉得自己好多年没有这么冲动过,而妻子那模样也是好久没有过的。他将妻子放到上,刚刚解开两粒扣子,外面的门就被敲得哈哈响。

方继武在外面喊,杨局长,杨局长在家吗?

妻子小声说,别理他。

杨一一下子从兴头上跌下来,他丧气地说,我们有事要商量呢!

杨一打开门,方继武见了他忙说,杨局长,怎么样,是不是有了?

杨一说,有是有了一个--

方继武忙说,这样,站着说话不方便,还是上我家去说吧!

说着也不管杨一推不推辞,就在前面走了。杨一跟着方继武上到他家二楼,他努力不去看方家那些豪华摆设,坐在那里等着方继武敬条上烟。

杨一说,我取了一个店名,既高雅又通俗,叫老地方酒楼。

方继武像是愣住了,好一阵才说,老地方酒楼?这名字谁不会取?谁不会说?

杨一说,可就是谁也没有往这上面去想。从艺术规律来讲,这叫人人心中所有,个个笔下所无。

方继武说,这么大老实的店名,究竟有什么妙好你先给我解释一番吧!

杨一说,首先这名字好记;其次它是独一份;第三它给人一种切感,哪怕是头一回光顾,也像是来过许多回一样;第四它还有一种爱清气氛,人家订好酒席后通知客人说是去治地方,那感觉还不是跟去和情人约会一样;第五--

方继武高兴起来说,杨局长,你别说第五了,光这四条就够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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