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去。
我上初一那年,回村搞忆苦思甜,要写家史。那天晚上,我缠着祖父要他讲我们家族的苦难史,祖父躺在上一个字也不肯讲。哪怕是被日本鬼子毒打这种尽人皆知的经历他也不对我说。哪怕我流着泪求他,全都无济于事。往后的许多年里,我一直想不通祖父为什么不肯对他的长孙说点什么。
现在,当我独自走在这无援的地界上,我才恍悟:这是一种典型的流者的情绪,历史对于他们,只是一宗三言两语的小事,或者干脆连三言两语也不值。对流者本身来说,除了流,其余一切都是毫无用的。无论精神还是物质,属于他们的唯有流。
祖父那晚的沉默是那样的没有尽头,它在我的人生里怎么也挥不去,执拗地不管我有什么样的想法。去年的秋天,我在另一座城市的立交桥下面见到一位老人,他低头坐在拐角,一旧被盖着下身,手边有一把两根弦都断了的二胡。我本来已走过去了,却又下意识返回来,站在老人面前注视着。地上没有盘子或布,也没有碎钱。我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可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老人不理我,直到我离去他不也曾开口。
此时此刻,我才懂得,老人他不需要我的帮忙。因为我现在也拒绝帮忙,我宁肯这样一个人漫无目标地顺着这铁路向城市的远走去,向生活的盲区走去,向人生的末路走去。流者就是老人手边的那把二胡,它的声音已从琴弦上完全飘逝了,唯有剩下生命的喘息。它没能让多数人听清或听懂,他们听得清的听得懂的,只有琴声的悦耳悠扬与激烈,丝毫也不在意失去这些或者这些后面的无声的震撼。那才是命运的声音!那声音上有几个伤疤,有的暗红,有的苍白,有的像那被割断喉咙的嘴巴。它张得很大,让很大的气流贯于世界。
北风又来了!天下的北风和天下的流者一样,走到哪儿也没有区别,它同流者是天生的一对。迎着北方,我一脚一脚地向前走,我无意踢打我的伙伴,可我的每一脚还是将它踢得呼呼作响,一下一下地震动着天地间。
别拦我,别动我,也别管我!就让我在这宁静中永远放下去。别以为我很痛苦,我已经感觉到了幸福。痛苦只是俗人们的偏见,他们似乎总在幸福之中,却不知这种幸福*醉了自己的生命,更不知在颠簸中才能抖出生命的真实面目!我愿意让自己走进苍茫,走进凛冽,在虚伪和污秽朝我袭来时,我非常高兴自己选择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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