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猫在屋里。其实,媳妇并没有回娘家,她只是跑到儿子家去了。儿子见了挺生气,就让媳妇将母送回来。儿媳妇说:“大明让我给爸带了信,说你若再对不客气,可别怪他到时候六不认。”孙仲望有火发不出来,脸上有些紫颜了。媳妇见了忙开口说:“都是气头上说的话,都莫当真。你有事先回去吧。”
儿媳妇走后,媳妇主动上来和孙仲望说话:“我看见你和华文贤在文化站那儿嘀咕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见媳妇眼里漾着笑,孙仲望心里一下平和了:“我们想给县剧团写个剧本,写好了可以得到一千元奖金呢!”媳妇说:“你分散一下精力也好,不然,五十岁的人,说不定还要上医院去丢一回丑。”孙仲望说:“我能让你丢什么丑?”媳妇不肯说,他想了半天才明白,是指上医院去刮胎。
中饭过后不久,华文贤就来了,手里拿着几本没用过的旧帐本,还有一支没有挂钩的圆珠笔。
华文贤一坐下就说:“我们先商量写个什么故事。”孙仲望忽然一阵紧张:“你打算真写呀?”华文贤说:“上午不是说定了吗?”孙仲望说:“我一点把握也没有,你一个人去写吧!”华文贤晃了晃头说:“我虽然读了初二,你只读过初一,但你唱本比我读得多,戏路子比我熟。其实,你也别太自卑,作家里面……
[续农民作家上一小节]平低的人多得很。平低不怕,就怕没有生活。”孙仲望想了想说:“要不我俩先扯个故事架子。行,就写出来。不行,就别去劳神费力。”华文贤说:“不!不行就再扯一个。”
开始扯架子时,华文贤说要写一个万元户。孙仲望却要写计划生育。争了一阵,孙仲望说,他看过县剧团的戏,演的都是儿女情长的故事,计划生育最容易写出儿女情长来。华文贤扳指一算,果然每个黄梅戏都是演的那种柔肠百折的事,就服气了。
故事却是极好扯,都是些现成的事。主要东西用的是孙仲望媳妇娘家的事,再加上镇政府门前计划生育宣传栏上公布的外地的几件事就成了。
编好的故事是这样的:某地王家儿媳妇怀孕了,请人算命说怀的是女儿。王家老爹要儿媳妇去引产,儿媳妇思想进步,坚决不肯。王家老爹没办法,又不能容忍独生儿子不给他添个孙子。万般无奈中,王家老爹在儿媳妇生产之际,趁乱溜进产房,偷了一个胖胖的男婴,连夜跑回家。却不料,这男婴正是儿媳妇生下的。儿媳妇在医院痛失生骨肉,好不悲伤。另一好心产妇见此情景,心生怜悯,就将自己刚生下的女儿,暂借给王家老爹的儿媳妇。谁知假戏真作,搞得弄假成真。王家老爹的儿媳妇将别人的女儿认作骨肉,坚决不要自己的生儿子,而那位好心产妇又坚决要自己的嫡女儿。最后,王家老爹坦白了一切,两家人皆大欢喜。
接下来是分场次:第一场叫盼儿,第二场叫偷儿,第三场叫借儿,第四场叫争儿,第五场叫换儿或还儿。换儿是华文贤的意见,还儿是孙仲望的意见。两人争执不下。比扯整个故事花的时间还要多。还是孙仲望的儿子后来出了个主意,让写个括号把两种意见都写上去。让剧团的人去挑选。戏的名字他俩没有分歧,就叫《偷儿记》。
二人扯到这儿时,都来了精神,都说那一千元奖金非他俩莫属。
稿子由孙仲望执笔写,署名则是华文贤排在前面。因为是华文贤先知道这个消息、先起写戏的念头的。这里有个先来后到的原则。
华文贤在一个旧帐本的第一页上写着:大型五幕现代黄梅戏《偷儿记》,编剧:华文贤、孙仲望。然后,将一叠旧帐本统统交给孙仲望。孙仲望怔怔地盯着那些字,:“若是哪天,戏台边的字幕真的这么打出一些字来,我可真不敢看。”华文贤说:“为什么不敢看,又不是偷别人的抢别人的。”孙仲望说:“也是,我们脸上又没刻姓名,谁知道是两个地包子写的,说不定还当是两个大作家呢!”
华文贤说:“仲望,你几天能写一场?”孙仲望说:“最低也得三天。”华文贤说:“三天不行,最多只能两天半。要抢在最先交稿,不然等人家手里有一大堆稿子时,人家就不会看我们这破帐本了。”孙仲望听了直点头。华文贤又吩咐几句关于字迹要工整等话,就走了。
华文贤一走,孙仲望的媳妇就说:“你别与他合作。你看他那精,二十年前当会计时的帐本,还能留到现在。跟他一起搞,那一千元钱你可能一分也到不了手。”孙仲望说:“你怎么这样看人,他是你表弟呢!”媳妇说:“可你是我丈夫。”
儿子大明来问油菜什么时候割。去年腊月,儿子一结婚就和父母分家了,搬到菜园旁盖的新房去住。儿子其实是想父和他一起割油菜。孙仲望说,迟几天早几天都行。他不管,今年他想吃点现成的油。儿子只好去和母嘀咕,母答应自己去割,儿子这才走。
这话,孙仲望听见了,他装着一无所知,爬到底下,拖出一只纸箱,从里面找到几本黄得发黑的旧唱本,一头扎在桌子上,翻得满屋都是霉气。
旧唱本上尽是词和荤词。特别是荤词,老让孙仲望想起年轻时的花花事。孙仲望看了两本,突然想到自己写的是新戏,看这旧唱本有何用,他索丢开旧唱本,摊开旧帐本,提笔就给那王家老爹写了四句唱词:
儿摘月亮父搭梯,
长大不是好东西。
找个媳妇一两年,
肚子不鼓他不急。
媳妇给他倒茶,见了这四句唱词,就说;“你这不是写自己吗?”孙仲望说:“你别瞎评论,这一写出来就是艺术形象,就不是这个那个了。”媳妇不服气:“只要你写的是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孙仲望争不出理,就不再说话,埋头用圆珠笔在旧帐本上写。
到晚上洗脚睡觉时,孙仲望已将第一场盼儿写成了。媳妇见孙仲望一口气写出这么多的文字,很是吃惊。睡到上,孙仲望无论要做什么,她都没有推挡。
天再亮时,媳妇一喊,孙仲望就起来了。脚刚沾地,就又趴到桌子上,将夜里想好的第二场偷儿的开场词写下来:
婆打媳妇天下有,
公打媳妇天下五。
痛恨媳妇不听话,
想打想揍难下手。
刚写完,华文贤来了。孙仲望将第一场给他看,自己到堂屋洗脸吃饭。他胃口很好,吃了两碗油盐饭,想再去添,听见华文贤在房里叫了一声:“很好!”孙仲望说:“什么很好?”这时华文贤已走出来:“你写得很好,就这样,按我们商量的路子写下去。”孙仲望说:“有些地方我变了一下。”华文贤说:“适当灵活点也行,但基本原则不能变。”孙仲望说:“这个自然。”华文贤说:“还有,你写‘我’字时,不能这样草,弄得‘我’不像‘我’,‘找’不像‘找’。”边说边在帐本上指了几下,孙仲望连连点头。临走时,华文贤说:“有几个错别字,我改过来了。”孙仲望看了直拍脑袋说:“文贤,你平是比我高。”华文贤说:“你今天争取再写一场。”孙仲望说:“行,只要没别的事打搅。”
华文贤走后,媳妇不满地说:“我看文贤好像成了你的领导,你一字一字地写,他却在一边指手画脚。”孙仲望说:“他过去在大队当会计,习惯了。再说,两个当中,总有一人说了算,不然怎么合作?”媳妇说:“不行,明天得让他帮我家割一天油菜。”孙仲望说:“你莫生这个企图,你就是花钱雇,他也不会到我家田里去。”媳妇说:“今天这《偷儿》一场你写在别的纸上,明天他来时,一切由我来说。”
第二天,华文贤一来,就见孙仲望在被窝里叫腰痛。问时,媳妇说孙仲望昨天割了一天油菜,腰都累断了。华文贤看帐本,还是上次见到的模样,一个字也没添。华文贤急了,说听文化站长说,镇中学的几个语文老师也在写,老师的平极高,我们只有抢在他们前面才有希望。媳妇说,油菜若不割,秧也不下去,那就难有什么希望了。华文贤于是一咬牙,答应帮他……
[续农民作家上一小节]家割一天油菜。
天黑时,华文贤从田里回来。孙仲望极心虚,一下子交给他一场半戏,还留他喝了酒。华文贤累极了,喝完酒就回家,剧本也没带走,说是留待明天来看。
秧之前,孙仲望将剧本写完了。
华文贤高兴地说:“我们终于将季节抢到手了。”孙仲望听说学校老师的剧本还只有一个提纲,也很高兴。然后,二人就商量剧本怎么交上去。华文贤同意孙仲望的意见,送到邮局里寄去。孙仲望去找牛皮纸时,华文贤迅速在第五场最后的空白写了一行字;若回信请寄西河镇西河村华文贤同志收。
他们将剧本包好,到邮局一算帐,邮寄费要拾元伍角,还要开包检查。华文贤说:“还不如自送去,来往的车费还要不了这多。”孙仲望也主张华文贤自跑一趟。说好,拾元钱,一人出伍元。孙仲望身上无钱,回家找媳妇要。
媳妇听了就骂他苕,说那大一本,写都写了,还怕到县里去见人,还怕多出五块钱。孙仲望受到提醒,心中起了猜疑:剧本又不是寄给敌特机关,怎么华文贤不让开包检查呢?
于是,他鼓足勇气,揣上拾元钱,和华文贤一起搭车到了县城。找到文化局,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姓杜。小杜接过纸包随手撕开,见到几只旧帐本,脸上就有些轻蔑的彩。
孙仲望问:“还有比我们交稿早的吗?”小杜说:“你们这是烧的头香。”边说边信手翻帐本。孙仲望还想问若得了奖,奖金怎么发。华文贤怕露了马脚,想走:“剧本交了,是不是打个收条?”小杜鼻子响了一下:“我们这儿还从没做过这样的规定。”华文贤忙说:“那就算了。仲望,我们走吧,要赶车呢!”小杜说:“别忙,把你们的地址留下,有事好通知。”华文贤说:“上面已写清了。”说着拉着孙仲望朝外走。走到楼下,孙仲望说:“我的帽子忘了。”他返回小杜的办公室,将那叠帐本匆匆翻了一遍,发现华文贤写在最后面的那行字。
他拿起草帽往外走,心里很生气,但又怕是误会,一路上仍和华文贤表现得很团结。
孙仲望一回到西河镇,就碰到镇上的赵宣传委。赵宣传委问他:“你们写剧本,这大的事怎么不先和我通个气?”孙仲望有些慌:“我不知道这事也要请示。”赵宣传委说:“不请示也该让我知道个准信,免得到时得了奖,还说我们当领导的不重视农民作家。”孙仲望连忙就在街当中,将《偷儿记》的故事说了一遍。赵宣传委听后想了一阵:“你们没写领导干部?”孙仲望说:“没有写。”赵宣传委说:“这不好,应该加强的领导,这是重点,一定要突出。”孙仲望说:“我想过,因是写偷儿的事,不好串进去,怕损害的形象。”赵宣传委说:“这说明你们的功夫下得还不够。宣传部的汪部长正在写一部《胜天歌》,他和我谈过这个戏的构思,将来你们若输给了他,主要原因肯定是没有从这一方面去进行很好的把握。”赵宣传委又说了几句关于不要骄傲翘尾巴的话,就匆匆地去赶一个会。
孙仲望一到家就对媳妇说:“镇领导称我为农民作家了。”媳妇听了经过,先是高兴,过了一阵又发起愁来:“听说当作家的人都喜欢闹离婚。”孙仲望说:“我是那种人吗?今后,你要我什么时候上,我就什么时候上,除非我有个三病两痛。”媳妇说:“不,你是男人,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孙仲望说:“对了,我们要相互信任。”
安抚好媳妇,孙仲望就去华文贤家。
华文贤是在镇西头家门口下的车,他没听见赵宣传委的称呼。孙仲望从镇东头专门跑过来,让他也分尝一下农民作家的滋味。
华文贤听后,叹了一口气,说:“我真该和你一道下车,不该省那几步路。”孙仲望说:“谁知道呢,车上人太挤,我也差一点随你下车透口气呢!”说着话,华文贤的情绪好起来,要留孙仲望在家喝几杯。孙仲望推不掉,就留下来了。
华文贤的媳妇到别人家做客去了。家里只有半碗花生米和一碟霉豆腐,华文贤和孙仲望就用农民作家这个词,相互敬了对方三杯酒。到孙仲望往回走时,二人都有七八分醉意。
到家后,媳妇料理他洗完脚,自己先到房里去了。孙仲望吸着鞋到房里时,见被窝面上仰着一个白白的女人。孙仲望望了几眼,心火升得并不急。他取来一把二胡,就着《偷儿记》中的一段词,自拉自唱:
……无儿点灯灯不亮,
无儿吃饭饭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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