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 - 农民作家

作者: 刘醒龙31,950】字 目 录

好帮,帮她等于害她。他说按现在的方案去演,到最后一场,女主角死之前疯了,将全身得光光的,在野地里追赶一只蝴蝶。许小文说她不怕,她愿意为艺术献出一切,再说不用真光,只要穿件白紧身就行。小杜犹豫起来,说这件事以后再说,知道的明白没光,不知道的还以为真光了,你才十八岁,以后还想不想过日子?

不由许小文分说,小杜拖着她走了。

孙仲望回到招待所,正赶上吃早饭。华文贤见他从外面回来,就问:“表走了?”孙仲望嗯了一声。毛主任勉强一笑:“我还当吃了早饭再走呢!”孙仲望说:“她还不至于贱到这个份上。”毛主任想说什么,动了动嘴,终于没有说。

上午十点过后,夏团长来了。进门就说,你们这样写不行,团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演女主角了,大家都说,除非到武昌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找个婊子来演。毛主任一板脸,要夏团长回去说,谁演这个女主角,参加省里会演回来,肯定可以评上二级演员。夏团长不信他有这个把握。毛主任夸下海口,这个戏若不在省里拿个一等奖回,他从夏团长胯下爬过去。夏团长见毛主任将话说得这样死,就自找台阶下,说老毛得两个农民作家助阵,说话比打雷还响。

夏团长走后,毛主任对孙仲望和华文贤说:“剧本怎么能让演员左右!那几个女演员我了解得透亮,平时装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真有事求你时,让她裤子上,她也不怕丑。”

写到第四场后,毛主任执意拼命将剧中人往死路上领,孙仲望一点办法也没有。华文贤对毛主任的话言听计从,搞得孙仲望只能做一个吃闲饭的。闲得过意不去时,他就扫扫地,倒烟灰缸,打开。碰到有字三个人都不会写时,就赶忙帮着查字典。有一次,毛主任对他说:“这几天没你的事,你可以回去看看,当心你媳妇又出事了。”华文贤也说:“顺便给我捎几件冬天的服来。”孙仲望说:“你们是不是想剥夺我的著作权?”这以后,毛主任就再也没叫他回去了。倒是华文贤吵着要回去一趟,但是毛主任死活不准假。

这天下午,华文贤和毛主任正在写王家老爹的儿媳妇临死前的一段唱词,房门被人敲响了。孙仲望开开门,门口站着华文贤的媳妇。

毛主任见了非常客气,自将华文贤夫妻俩到隔壁房间安顿下来,还说条件不好,愿意的话,请多住几天。

此一回,彼一回,两相比较,孙仲望心里很难受,不愿过去看。他翻了翻毛主任写过的稿纸,见王家老爹儿媳妇的那个核心唱段刚写完,整整写了三页稿纸。

毛主任回房时,孙仲望还没看完那个核心唱段。毛主任问:“写得怎样?”孙仲望说:“像诗。”毛主任说:“你还有点鉴赏力,我就是要写出诗情画意来。”孙仲望说:“只怕乡里人听不懂这些戏文。”毛主任说:“我向来不去迁就愚昧,我的目标就是上省里去夺块金牌回。”孙仲望说:“我当初写这个戏时,老在想怎样写乡们喜欢看。”毛主任脸红了:“现在是我在写,我是专业作家,不是农民作家。”毛主任的声音很高,惊得华文贤光着上身跑过来,见孙仲望在沙发里坐着低头不语,又折回去了。

毛主任趴在桌上沙沙地写着,一句话也没同孙仲望商议。孙仲望呆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开饭的钟声响后,毛主任自去叫华文贤和他媳妇吃饭。到了餐厅,还没坐下,毛主任就招呼服务员来一条武昌鱼。媳妇听华文贤介绍武昌鱼的来历和特点后,就说:“多谢毛主任的看重。”毛主任说:“没什么,我只是怕大名鼎鼎的农民作家的夫人,来县里没吃上武昌鱼,也跑去寻死!”华文贤的媳妇说:“为了一条鱼没吃到口,跑去寻死,这也太不把命当命了!”华文贤暗拉了媳妇一把,媳妇会意,不再说了。

孙仲望一句话也没说,等服务员端来武昌鱼时,他赶着起身去接。盘子到他手里以后,忽地一歪,一条武昌鱼跑到地上去了。

孙仲望说:“大家莫怪,我失手了。”毛主任看也不看他,说:“没关系,服务员,再上一条。”服务员去去就回,说:“武昌鱼没有了,别的鱼要不要?”毛主任说:“不,只要武昌鱼!”毛主任一搁筷子,要领他们到街上餐馆里去找。孙仲望心里难受,不想去。毛主任说:“本来我没这个权利,是你媳妇帮我争取到的。你不去,不就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再说,她上次来没吃着武昌鱼,你可以代她吃嘛!”孙仲望只好跟着去了。

找了几家餐馆,都说没有武昌鱼。毛主任发誓,就是找遍县城也要找到武昌鱼。后来终于找到了,孙仲望一口也没吃。回来的路上,华文贤的媳妇说:“其实,武昌鱼还没有鲢子好吃,嫩嫩的,一点口劲也没有。”华文贤说:“早知这样,还不如给你来个土豆烧牛肉。”毛主任说:“头不一样。不过吃多了就能区别出好歹来。”华文贤的媳妇说:“那毛主任你是狗头。”毛主任说:“我待你这样好,你还骂我?”华文贤的媳妇接着说:“我们是猪头,只配吃粗糠烂食。”毛主任说:“难怪老华有这么多生动的戏剧语言,原来都是你在枕边教的呀!”

孙仲望听不下去,在头里走了。回房后倒头就睡。

半夜醒来,孙仲望口渴得厉害,头也很重。他爬起来拿起瓶一摇,是空的,再摇另一瓶,有,却不多。正待往杯子里倒,毛主任在桌子那边说:“做梦也想吃呀喝的。留给我,我还要熬通宵呢。明天剧本要上排练场,就只执笔的老毛着急!”孙仲望放下瓶,走到卫生间接了几口自来喝下去。再睡时,身上更难受。

毛主任熬了一个通宵,将剧本改完,天亮时才上睡。到七点半时,隔壁华文贤夫妻俩也不……

[续农民作家上一小节]见起。孙仲望勉强走到餐厅,喝了一碗粥,就又一个人回房里睡下。

九点时,毛主任起,叫上华文贤和他媳妇,上街过早。他们走时,孙仲望迷迷糊糊的,听有人叫了他一声,却答应不出来。华文贤将媳妇送到车站后,就和毛主任一起到剧团去了。

到了十一点,徐局长在剧团打电话到招待所,让孙仲望中午到剧团吃饭。服务员来传达时,孙仲望求她给文化局小杜打个电话。

小杜来到招待所,见孙仲望这个样子大吃一惊,赶忙给徐局长打电话。不一会儿,徐局长就坐小汽车来了,见面就说:“你没去看排练,我还当你在闹情绪呢!”小杜说:“是小毛说的吧?他专爱过河拆桥,贪天功为己有。”徐局长说:“你不要这样说,《偷儿记》不仅仅是老孙个人的成绩,它是各方面齐心协力的结果。”说着,他招呼孙仲望上车,到医院去看病。在车上,徐局长吩咐小杜,该用的葯尽管用,葯费在发展黄梅戏专项资金里开支。徐局长将孙仲望送到医院门口,就坐车回去了。

小杜领孙仲望到门诊上找医生看过,知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感染风寒而已。医生开方时,小杜俯在他耳边说了一阵。医生点头给开了一个很大的方。小杜去葯房拿葯,竟是气喘喘地搬来两只纸箱。小杜将一只纸箱递给孙仲望,另一只她放在一个和她挺熟的护士那儿。小杜对孙仲望说,她给他开了五瓶补脑汁,希望能帮助他写出比《偷儿记》更好的剧本,是独立完成的,不用毛主任手,为他自己,也为她争口气。小杜还让孙仲望对别人说,他害的是急心肌炎。走到医院门口,徐局长的小汽车已等在那儿。

下午,徐局长来招待所看孙仲望。徐局长手倒了杯给孙仲望吃葯,还问他想吃点什么。孙仲望想也不想就说:“我要吃武昌鱼,一餐一条。”徐局长对毛主任说:“老孙有什么要求,你不用请示,直接去办就行。”毛主任眨眨眼睛嗯了一声。

剧本改好后,毛主任就不来招待所住。所以孙仲望和华文贤又搬回两人间,孙仲望将电视机要回来了。毛主任和华文贤天天往剧团里跑。孙仲望就一个人在房间看电视,《雪山飞狐》播完了,《天龙八部》刚刚开始。

看了三天三夜电视,孙仲望感到有些心烦,武昌鱼也吃得腻了,一动筷子就觉得腥味难闻。小杜却要他最少装一个星期,不然就不像心肌炎。

这天早上,华文贤无意中说今天合排《偷儿记》。孙仲望很想看看自己写的戏,被演成什么模样了,便偷偷跟在华文贤后面,到了剧团排练场。

徐局长已到了,见孙仲望来,忙将他介绍给旁边的两个人,说:“这就是《偷儿记》的原作者,农民作家孙仲望。”这两个人,一个是分管文教的县委叶副书记,另一个就是写《胜天歌》的汪部长。叶书记问他多大岁数了。孙仲望说五十二岁刚满,吃五十三岁的饭。又问了孙仲望家里有几口人,几头猪,年收入多少,儿媳妇实行计划生育了没有,为什么要写《偷儿记》。孙仲望一一作了回答。叶书记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要汪部长组织一批笔杆子,将农村迫切需要精神产品的情况好好报导一番。徐局长又介绍毛主任和华文贤。叶书记说他知道华文贤,他贩过一批不合格的中葯材,为这事我爱人还专门跑了一趟西河镇。孙仲望立即想起那天在华文贤家见到的那个从前的女演员。叶书记又指着毛主任说,小毛以前在库工地当广播员,将红旗卷起农奴戟,念成红旗卷起农奴戳。说得毛主任露出难堪相来。

开锣时,叶书记招呼孙仲望坐到身边,毛主任被挤到后排紧挨叶书记的座位坐下,每逢演员演得不入戏时,他就在叶书记的脑后说这儿本该如何如何。演到最后一场,王家老爹的儿媳妇开始唱那核心唱段时,毛主任说,真正演出时,演员要躶。叶书记一怔,问孙仲望怎么要这样写。孙仲望说原稿没有,是后来改时添的。毛主任忙说,修改时是我执的笔。叶书记说,谁让这样改的,这不成了精神污染吗?旁边的徐局长忙说,是省里杨主任的意见。叶书记这才不吭声了。

看完戏,孙仲望有些激动。夏团长过来问演得如何,他一连说了三声好。叶书记却说,我怎么有一种酸溜溜、哭不出来的感觉。毛主任说,真正的悲剧就是要那种让人想哭哭不出来的效果。华文贤说,古文上有句话叫大悲无泪。一直没说话的汪部长开了口,说大悲无泪的下半句是大辩不语,那年审判张春桥时,他就显着这种臭样子。

说了一阵话,便由徐局长作正式小结,表扬了一批人,其中有演儿媳妇的许小文。还让全剧组人向带病坚持工作的孙仲望学习。

趁大家都听徐局长讲话时,孙仲望瞅空问夏团长,怎么将女主角派给了许小文。夏团长说,也不知她怎么将杨主任活动出来,打电话举荐她挑大梁。

中午,剧团办了几桌酒菜,宴请参加合排的全人员。徐局长吩咐,专门为孙仲望做一条武昌鱼。孙仲望拦住要去厨房的夏团长,说他的病已经好了,不能再搞特殊化。大家听说后,都说心肌炎好得这样快,真是一个奇迹。孙仲望心虚,当场红了脸。幸亏叶书记说,他最了解农民,平常小病不吃葯,身上没有抗葯,所以吃葯时见效快。

从这天下午起,孙仲望也开始往剧团跑,不用看戏,光看剧团那么多好看的女人,心里也舒服极了。夏团长很欢迎他去,说他一露面毛主任就狂妄自大不起来,灰溜溜的,变得主不是主,客不是客。他留心一看,果然是真的。有些地方演员把握不准,毛主任就上去给他们讲戏。好几次,毛主任先说的是“我写这段戏时是这样考虑的”,说了半截又改口,说“我们写这段戏时”如何如何。演员都不爱毛主任指手画脚的样子,特别是许小文,常常把毛主任晾在一边,跑过来问孙仲望。气得毛主任借故将油印的剧本撕了三本。

孙仲望一忙,就发现不了毛主任和华文贤在一旁咕。

那天晚上,华文贤没有回招待所睡。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在剧团见到他。孙仲望问缘由,华文贤说夜里在毛主任家宵夜,喝醉了酒,就在毛主任家的长沙发上睡了一夜。

十点半时,有人喊孙仲望接电话。是赵宣传委从镇上打来的,说孙仲望家的牛让人偷走了,他媳妇要他赶快回去找牛。

孙仲望与毛主任、夏团长说明情况。夏团长还想挽留他,但毛主任一口答应放他回家找牛,还答应将情况向徐局长汇报。华文贤也怂恿他越早回去越好,牛是农民的宝贝,宝贝丢了哪有不找回之理。

临走时,毛主任将孙仲望的误工补助,用自己的工资先垫付……

[续农民作家上一小节]了。孙仲望想回家找牛要花钱,而且马上要过元旦了,又得花钱,便收下了。

孙仲望到家时,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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