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二十四上 食貨志第四上

作者: 班固 顏師古6,287】字 目 录

,提封九萬頃,除山澤邑居參分去一,為田六百萬畝,治田勤謹則畝益三升,〔二〕不勤則損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減,輒為粟百八十萬石矣。又曰糴其貴傷民,〔三〕甚賤傷農;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貴與甚賤,其傷一也。善為國者,使民毋傷而農益勸。今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歲收畝一石半,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稅十五石,餘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終歲為粟九十石,餘有四十五石。石三十,為錢千三百五十,除社閭嘗新春秋之祠,用錢三百,餘千五十。衣,人率用錢三百,五人終歲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四〕不幸疾病死喪之費,及上賦斂,又未與此。〔五〕此農夫所以常困,有不勸耕之心,而令糴至於甚貴者也。是故善平糴者,必謹觀歲有上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餘四百石;〔六〕中孰自三,餘三百石;〔七〕下孰自倍,餘百石。〔八〕小飢則收百石,〔九〕中飢七十石,〔一0〕大飢三十石。〔一一〕故大孰則上糴三而舍一,中孰則糴二,下孰則糴一,使民適足,賈平則止。〔一二〕小飢則發小孰之所斂,〔一三〕中飢則發中孰之所斂,大飢則發大孰之所斂,而糶之。故雖遇饑饉水旱,糴不貴而民不散,取有餘以補不足也。行之魏國,國以富彊。

及秦孝公用商君,壞井田,開仟伯,〔一〕急耕戰之賞,雖非古道,猶以務本之故,傾鄰國而雄諸侯。然王制遂滅,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鉅萬,〔二〕而貧者食糟糠;有國彊者兼州域,而弱者喪社稷。至於始皇,遂并天下,內興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賦,〔三〕發閭左之戍。〔四〕男子力耕不足糧饟,〔五〕女子紡績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政,猶未足以澹其欲也。〔六〕海內愁怨,遂用潰畔。〔七〕

漢興,接秦之敝,諸侯並起,民失作業,而大饑饉。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過半。高祖乃令民得賣子,就食蜀漢。天下既定,民亡蓋臧,〔一〕自天子不能具醇駟,〔二〕而將相或乘牛車。〔三〕上於是約法省禁,輕田租,什五而稅一,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四〕而山川園池市肆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不領於天子之經費。〔五〕漕轉關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六〕孝惠、高后之間,衣食滋殖。文帝即位,躬修儉節,思安百姓。時民近戰國,皆背本趨末,賈誼說上曰:

筦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一〕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二〕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三〕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四〕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五〕莫之振救。〔六〕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七〕天下財產何得不蹶!〔八〕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九〕公私之積猶可哀痛。〔一0〕失時不雨,民且狼顧;〔一一〕歲惡不入,請賣爵、子。〔一二〕既聞耳矣,〔一三〕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一四〕

世之有飢穰,天之行也,〔一〕禹、湯被之矣。〔二〕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三〕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胡以餽之?〔四〕兵旱相乘,天下大屈,〔五〕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六〕罷夫羸老易子而鞮其骨。〔七〕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疑者並舉而爭起矣,〔八〕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九〕

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一〕今毆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二〕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畝,〔三〕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為富安天下,而直為此廩廩也,〔四〕竊為陛下惜之!

於是上感誼言,始開籍田,躬耕以勸百姓。晁錯復說上曰: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一〕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二〕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避湯、禹,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姦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煖;〔一〕飢之於食,不待甘旨;〔二〕飢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一〕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臧,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亡飢寒之患。〔二〕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三〕不為姦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飢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一〕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穫冬臧,伐薪樵,治官府,給繇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賈而賣,〔二〕亡者取倍稱之息,〔三〕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四〕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五〕乘上之急,所賣必倍。〔六〕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梁)〔粱〕肉;〔七〕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八〕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九〕此商人所以兼并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一〕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二〕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三〕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四〕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五〕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六〕湯池百步,〔七〕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八〕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亡窮;〔九〕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於是文帝從錯之言,令民入粟邊,六百石爵上造,〔一〕稍增至四千石為五大夫,〔二〕萬二千石為大庶長,〔三〕各以多少級數為差。錯復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竊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矣;〔四〕足支一歲以上,可時赦,勿收農民租。如此,德澤加於萬民,民俞勤農。〔五〕時有軍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寧;歲孰且美,則民大富樂矣。」上復從其言,乃下詔賜民十二年租稅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稅。

後十三歲,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也。其後,上郡以西旱,復修賣爵令,而裁其賈以招民;〔一〕及徒復作,得輸粟於縣官以除罪。〔二〕始造苑馬以廣用,〔三〕宮室列館車馬益增修矣。然婁敕有司以農為務,〔四〕民遂樂業。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間,國家亡事,非遇水旱,則民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盡滿,而府庫餘財。京師之錢累百鉅萬,貫朽而不可校。〔五〕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六〕充溢露積於外,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仟伯之間成群,〔七〕乘牸牝者擯而不得會聚。〔八〕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九〕居官者以為姓號。〔一0〕人人自愛而重犯法,〔一一〕先行誼而黜媿辱焉。〔一二〕於是罔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并兼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一三〕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一四〕,室廬車服僭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是後,外事四夷,內興功利,役費並興,而民去本。董仲舒說上曰:「春秋它穀不書,至於麥禾不成則書之,以此見聖人於五穀最重麥與禾也。今關中俗不好種麥,是歲失春秋之所重,而損生民之具也。願陛下幸詔大司農,使關中民益種宿麥,令毋後時。」〔一〕又言:「古者稅民不過什一,其求易共;〔二〕使民不過三日,其力易足。民財內足以養老盡孝,外足以事上共稅,下足以畜妻子極愛,故民說從上。〔三〕至秦則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仟伯,貧者亡立錐之地。又顓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四〕荒淫越制,踰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為更卒,已復為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於古;〔五〕田租口賦,鹽鐵之利,二十倍於古。〔六〕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七〕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貪暴之吏,刑戮妄加,〔八〕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轉為盜賊,赭衣半道,斷獄歲以千萬數。漢興,循而未改。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九〕限民名田,以澹不足,〔一0〕塞并兼之路。鹽鐵皆歸於民。去奴婢,除專殺之威。〔一一〕薄賦斂,省繇役,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也。」仲舒死後,功費愈甚,天下虛耗,人復相食〔一二〕。

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一〕下詔曰:「方今之務,在於力農。」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過能為代田,一畝三甽。〔二〕歲代處,故曰代田,〔三〕古法也。后稷始甽田,以二耜為耦,〔四〕廣尺深尺曰甽,長終畝。一畝三甽,一夫三百甽,而播種於甽中。〔五〕苗生葉以上,稍耨隴草,〔六〕因隤其土以附(根苗)〔苗根〕。〔七〕故其詩曰:「或芸或芓,黍稷儗儗。」〔八〕芸,除草也。(耔)〔芓〕,附根也。言苗稍壯,每耨輒附根,比盛暑,隴盡而根深,〔九〕能風與旱,〔一0〕故儗儗而盛也。其耕耘下種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為田一井一屋,故畮五頃,〔一一〕用耦犁,二牛三人,一歲之收常過縵田畮一斛以上,〔一二〕善者倍之。〔一三〕過使教田太常、三輔,〔一四〕大農置工巧奴與從事,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長、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學耕種養苗狀。〔一五〕民或苦少牛,亡以趨澤,〔一六〕故平都令光教過以人輓犁。〔一七〕過奏光以為丞,教民相與庸輓犁。〔一八〕率多人者田日三十畝,少者十三畝,以故田多墾闢。過試以離宮卒田其宮壖地,〔一九〕課得穀皆多其旁田畝一斛以上。令命家田三輔公田,〔二0〕又教邊郡及居延城。〔二一〕是後邊城、河東、弘農、三輔、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穀多。

至昭帝時,流民稍還,田野益闢,頗有畜積。宣帝即位,用吏多選賢良,百姓安土,歲數豐穰,〔一〕穀至石五錢,農人少利。時大司農中丞耿壽昌以善為算能商功利〔二〕得幸於上,五鳳中奏言:「故事,歲漕關東穀四百萬斛以給京師,〔三〕用卒六萬人。宜糴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郡穀足供京師,可以省關東漕卒過半。」又白增海租三倍,天子皆從其計。御史大夫蕭望之奏言:「故御史屬徐宮〔四〕家在東萊,言往年加海租,魚不出。長老皆言武帝時縣官嘗自漁,海魚不出,後復予民,魚乃出。夫陰陽之感,物類相應,萬事盡然。今壽昌欲近糴漕關內之穀,築倉治船,費直二萬萬餘,〔五〕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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