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淩人秦嘉、銍人董緤、符離人朱雞石、取慮人鄭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一〕將兵圍東海守於郯。勝聞,乃使武平君畔為將軍,〔二〕監郯下軍。秦嘉自立為大司馬,惡屬人,〔三〕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五逢,擊陳,柱國房君死。章邯又進擊陳西張賀軍。勝出臨戰,軍破,張賀死。
臘月,〔一〕勝之汝陰,還至下城父,〔二〕其御莊賈殺勝以降秦。葬碭,諡曰隱王。
勝故涓人將軍呂臣為蒼頭軍,〔一〕起新陽,〔二〕攻陳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為楚。
初,勝令銍人宋留將兵定南陽,入武關。留已徇南陽,聞勝死,南陽復為秦。〔一〕宋留不能入武關,乃東至新蔡,遇秦軍,宋留以軍降秦。秦傳留至咸陽,車裂留以徇。〔二〕
秦嘉等聞勝軍敗,乃立景駒為楚王,引兵之方與,〔一〕欲擊秦軍濟陰下。使公孫慶使齊王,欲與并力俱進。齊王曰:「陳王戰敗,未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當令於天下。」〔二〕田儋殺公孫慶。
秦左右校復攻陳,下之。呂將軍走,徼兵復聚,〔一〕與番盜英布相遇,〔二〕攻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三〕復以陳為楚。會項梁立懷王孫心為楚王。
陳勝王凡六月。初為王,其故人嘗與傭耕者聞之,乃之陳,叩宮門曰:「吾欲見涉。」宮門令欲縛之。自辯數,乃置,〔一〕不肯為通。勝出,遮道而呼涉。〔二〕乃召見,載與歸。入宮,見殿屋帷帳,客曰:「夥,涉之為王沈沈者!」〔三〕楚人謂多為夥,故天下傳之,「夥涉為王」,由陳涉始。客出入愈益發舒,言勝故情。或言「客愚無知,專妄言,輕威。」勝斬之。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勝者。以朱防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群臣。諸將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繫而罪之。以苛察為忠。其所不善者,不下吏,輒自治。〔四〕勝信用之,諸將以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
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高祖時為勝置守冢于碭,至今血食。王莽敗,乃絕。〔一〕
項籍字羽,下相人也。〔一〕初起,年二十四。其季父梁,梁父即楚名將項燕者也。家世楚將,封於項,〔二〕故姓項氏。
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去。梁怒之。籍曰:「書足記姓名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耳。」於是梁奇其意,乃教以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梁嘗有櫟陽逮,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史司馬欣,以故事皆已。〔一〕梁嘗殺人,與籍避仇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梁下。〔二〕每有大繇役及喪,梁常主辦,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子弟,以知其能。秦始皇帝東遊會稽,渡浙江,〔三〕梁與籍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無妄言,族矣!」〔四〕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二寸,力扛鼎,〔五〕才氣過人。吳中(弟子)〔子弟〕皆憚籍。
秦二世元年,陳勝起。九月,會稽假守通〔一〕素賢梁,乃召與計事。梁曰:「方今江西皆反秦,此亦天亡秦時也。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守歎曰:「聞夫子楚將世家,唯足下耳!」梁曰:「吳有奇士桓楚,亡在澤中,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梁乃戒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語曰:「請召籍,使受令召桓楚。」籍入,梁眴籍曰:「可行矣!」〔二〕籍遂拔劍擊斬守。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驚擾,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三〕府中皆讋伏,莫敢復起。〔四〕梁乃召故人所知豪吏,諭以所為,〔五〕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六〕得精兵八千人,部署豪桀為校尉、候、司馬。〔七〕有一人不得官,自言。梁曰:「某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故不任公。」眾乃皆服。梁為會稽將,籍為裨將,〔八〕徇下縣。
秦二年,廣陵人召平為陳勝徇廣陵,〔一〕未下。聞陳勝敗走,秦將章邯且至,乃渡江矯陳王令,拜梁為楚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二〕居縣,素信,為長者。〔三〕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立長,無適用,〔四〕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強立之,縣中從之者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異軍蒼頭特起。〔五〕嬰母謂嬰曰:「自吾為乃家婦,聞先故未曾貴。〔六〕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七〕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八〕其眾從之,乃以其兵屬梁。梁渡淮,英布、蒲將軍亦以其兵屬焉。〔九〕凡六七萬人,軍下邳。
是時,秦嘉已立景駒為楚王,軍彭城東,欲以距梁。梁謂軍吏曰:「陳王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背陳王立景駒,大逆亡道。」乃引兵擊秦嘉。〔嘉〕軍敗走,追至胡陵。嘉還戰〔一〕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梁已并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而西。章邯至栗,〔二〕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敗,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誅朱雞石。梁前使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三〕還報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時沛公亦從沛往。
居鄛人范增〔一〕年七十,素好奇計,往說梁曰:「陳勝敗固當。〔二〕夫秦滅六國,楚最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南公稱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三〕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蠭起之將皆爭附君者,〔四〕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梁乃求楚懷王孫心,在民間為人牧羊,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望也。陳嬰為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台。〔五〕梁自號武信君,引兵攻亢父。〔六〕
初,章邯既殺齊王田儋於臨菑,〔一〕田假復自立為齊王。儋弟榮走保東阿,章邯追圍之。梁引兵救東阿,大破秦軍東阿,田榮即引兵歸,逐王假。假亡走楚,相田角亡走趙。角弟閒,故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儋子市為齊王。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齊兵俱西。〔二〕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閒,乃發兵。」梁曰:「田假與國之王,〔三〕窮來歸我,不忍殺。」趙亦不殺角、閒以市於齊。〔四〕齊遂不肯發兵助楚。梁使羽與沛公別攻城陽,屠之。西破秦軍濮陽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羽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丘,大破秦軍,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梁起東阿,比至定陶,再破秦軍,〔一〕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諫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梁不聽。乃使宋義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二〕,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義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則免,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夜銜枚擊楚,大破之定陶,〔三〕梁死。沛公與羽去外黃,攻陳留,陳留堅守不下。沛公、羽相與謀曰:「今梁軍敗,士卒恐。」乃與呂臣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當此之時,趙歇為王,陳餘為將,張耳為相,走入鉅鹿城。〔一〕秦將王離、涉閒圍鉅鹿,〔二〕章邯軍其南,築甬道而輸之粟。〔三〕陳餘將卒數萬人軍鉅鹿北,所謂河北軍也。
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見楚懷王曰:「宋義論武信君必敗,數日果敗。軍未戰先見敗徵,〔一〕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說之,〔二〕因以為上將軍;羽為魯公,為次將,范增為末將。諸別將皆屬,號卿子冠軍。〔三〕北救趙,至安陽,留不進。〔四〕秦三年,羽謂宋義曰:「今秦軍圍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蝨。〔五〕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六〕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七〕故不如先鬥秦、趙。夫擊輕銳,我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我。」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佷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令者,皆斬。」遣其子襄相齊,身送之無鹽,〔八〕飲酒高會。〔九〕天寒大雨,士卒凍飢。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飢民貧,卒食半菽,〔一0〕軍無見糧,〔一一〕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并力擊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屬將軍,〔一二〕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卹士卒而徇私(宴),非社稷之臣也。」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義頭。〔一三〕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諸將讋服,〔一四〕莫敢枝梧。〔一五〕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一六〕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王。王因使使立羽為上將軍。
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人渡河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羽乃悉引兵渡河。已渡,皆湛舡,〔一〕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視士必死,無還心。〔二〕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甬道,大破之,殺蘇角,〔三〕虜王離。涉閒不降,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四〕諸侯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侯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當十,呼聲動天地。諸侯軍人人惴恐。〔六〕於是楚已破秦軍,羽見諸侯將,入轅門,〔七〕膝行而前,莫敢仰視。羽繇是始為諸侯上將軍,〔八〕兵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一〕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二世使人讓章邯。〔三〕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四〕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事亡可為者。〔五〕相國趙高顓國主斷。〔六〕今戰而勝,高嫉吾功;不勝,不免於死。願將軍熟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南并鄢郢,北阬馬服,〔七〕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卒賜死。〔八〕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十)〔千〕里,〔九〕竟斬陽周。〔一0〕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已十萬數,而諸侯並起茲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一一〕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一二〕使人更代以脫其禍。〔一三〕將軍居外久,多內隙,有功亦誅,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立而欲長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一四〕南面稱孤,孰與身伏斧質,妻子為戮乎?」〔一五〕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羽,欲約〔一六〕。約未成,羽使蒲將軍引兵渡三戶,〔一七〕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一八〕大破之。
邯使使見羽,欲約。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羽乃與盟洹水南殷虛上。〔一〕已盟,章邯見羽流涕,為言趙高。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將秦軍行前。〔二〕
漢元年,羽將諸侯兵三十餘萬,行略地至河南,遂西到新安〔一〕。異時諸侯吏卒徭役屯戍過秦中,〔二〕秦中遇之多亡狀,〔三〕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奴虜使之,輕(重)折辱秦吏卒。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毌妻子。」諸將微聞其計,以告羽。羽乃召英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不如擊之,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夜擊阬秦軍二十餘萬人。
至函谷關,有兵守,不得入。聞沛公已屠咸陽,羽大怒,使當陽君擊關。羽遂入,至戲西鴻門,聞沛公欲王關中,獨有秦府庫珍寶。亞父范增亦大怒,勸羽擊沛公。饗士,旦日合戰。羽季父項伯素善張良。良時從沛公,項伯夜以語良。良與俱見沛公,因伯自解於羽〔一〕。明日,沛公從百餘騎至鴻門謝羽,自陳「封秦府庫,還軍霸上以待大王,閉關以備他盜,不敢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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