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三十一 陳勝項籍傳第一

作者: 班固 顏師古9,367】字 目 录

背德。」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賴張良、樊噲得免。語在高紀。

後數日,羽乃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其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寶貨,略婦女而東。秦民失望。〔一〕於是韓生說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肥饒,可都以伯。」〔二〕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又懷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三〕韓生曰:「人謂楚人沐猴而冠,果然。」〔四〕羽聞之,斬韓生。

初,懷王與諸將約,先入關者王其地。羽既背約。使人致命於懷王。懷王曰:「如約。」羽乃曰:「懷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非有功伐,〔一〕何以得顓主約?〔二〕天下初發難,〔三〕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力也。懷王亡功,固當分其地王之。」諸將皆曰:「善。」羽乃陽尊懷王為義帝,曰:「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四〕徙之長沙,都郴。〔五〕乃分天下以王諸侯。

羽與范增疑沛公,業已講解,〔一〕又惡背約,恐諸侯叛之,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民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而參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道。乃立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長史司馬欣,故櫟陽獄吏,嘗有德於梁;都尉董翳,本勸章邯降。故立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立翳為翟王,王上郡。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瑕丘公申陽者,張耳嬖臣也,〔三〕先下河南,迎楚河上。立陽為河南王。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立卬為殷王,王河內。徙趙王歇王代。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立為常山王,王趙地。當陽君英布為楚將,常冠軍。立布為九江王。番君吳芮〔四〕帥百粵佐諸侯從入關。立芮為衡山王。義帝柱國共敖〔五〕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為臨江王。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燕將臧荼〔六〕從楚救趙,因從入關。立荼為燕王。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入關。立都為齊王。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羽方渡河救趙,安下濟北數城,引兵降羽。立安為濟北王。田榮者,背梁不肯助楚擊秦,以故不得封。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故因環封之三縣。〔七〕番君將梅鋗〔八〕功多,故封十萬戶侯。羽自立為西楚伯王,〔九〕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

諸侯各就國。田榮聞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田都為齊王,大怒,不肯遣市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都。都走楚。市畏羽,乃亡之膠東就國。榮怒,追殺之即墨,自立為齊王。予彭越將軍印,今反梁地。越乃擊殺濟北王田安。田榮遂并王三齊之地。時漢王還定三秦。羽聞漢并關中,且東,〔一〕齊、梁畔之,大怒,乃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等擊彭越。越敗蕭公角等。時,張良徇韓,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二〕又以齊、梁反書遺羽,羽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行,使將將數千人往。二年,羽陰使九江王布殺義帝。陳餘使張同、夏說說齊王榮,〔三〕曰:「項王為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四〕而王群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五〕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六〕願大王資餘兵,〔七〕使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為扞蔽。」〔八〕齊王許之,因遣兵往。陳餘悉三縣兵,〔九〕與齊併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反之趙。趙王因立餘為代王。羽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榮不勝,走至平原,平原民殺之。羽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一0〕皆阬降卒,係虜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所過殘滅。齊人相聚而畔之。於是田榮弟橫收得亡卒數萬人,反城陽。羽因留,連戰未能下。

漢王劫五諸侯兵,〔一〕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羽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漢王皆已破彭城,收其貨賂美人,日置酒高會。羽乃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二〕漢軍皆走,迫之穀、泗水。〔三〕漢軍皆南走山〔四〕,楚又追擊至靈辟東睢水上。〔五〕漢軍卻,為楚所擠,〔六〕多殺。漢卒十餘萬皆入睢水,睢水為不流。〔七〕漢王乃與數十騎遁去。語在高紀。太公、呂后間求漢王,〔八〕反遇楚軍。楚軍與歸,羽常置軍中。

漢王稍收散卒,蕭何亦發關中卒悉詣滎陽,戰京、索間,〔一〕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漢軍滎陽,築甬道,取敖倉食。三年,羽數擊絕漢甬道,漢王食乏,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羽欲聽之。歷陽侯范增曰:「漢易與耳,今不取,後必悔之。」羽乃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間楚君臣。〔二〕語在陳平傳。項羽以故疑范增,稍奪之權。范增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行未至彭城,疽發背死。〔三〕於是漢將紀信詐為漢王出降,以誑楚軍,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從西門出。令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四〕漢王西入關收兵,還出宛、葉間,〔五〕與九江王黥布行收兵。羽聞之,即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

是時,彭越渡睢,與項聲、薛公戰下邳,殺薛公。羽乃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羽已破走彭越,〔一〕引兵西下滎陽城,亨周苛,殺樅公,虜韓王信,進圍成皋。漢王跳,〔二〕獨與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從張耳、韓信。楚遂拔成皋。漢王得韓信軍,留止,使盧綰、劉賈渡白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擊破楚軍燕郭西,〔三〕燒其積聚,攻下梁地十餘城。羽聞之,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即漢欲挑戰,慎毋與戰,勿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將軍。」於是引兵東。

四年,羽擊陳留、外黃,外黃不下。數日降,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詣城東,欲阬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一〕往說羽曰:「彭越強劫外黃,〔二〕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豈有所歸心哉!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羽然其言,乃赦外黃當阬者。而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氾水。〔一〕卒半渡,漢擊,大破之,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大司馬咎、長史欣皆自剄氾水上。咎故蘄獄掾,欣故塞王,羽信任之。羽至睢陽,聞咎等破,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眜〕於滎陽東,〔二〕羽軍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三〕羽亦軍廣武相守,乃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四〕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亨太公。」漢王曰:「吾與若俱北面受命懷王,〔五〕約為兄弟,吾翁即汝翁〔六〕。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盃羹。」〔七〕羽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但益怨耳。」羽從之。乃使人謂漢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兩人〔八〕願與王挑戰,決雌雄,毋徒罷天下父子為也。」〔九〕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羽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曰樓煩,〔一0〕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羽大怒,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羽瞋目叱之。〔一一〕樓煩目不能視,手不能發,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間問之,乃羽也。〔一二〕漢王大驚。於是羽與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王數羽十罪。〔一三〕語在高紀。羽怒,伏弩射傷漢王。漢王入成皋。

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又韓信破齊,且欲擊楚。羽使從兄子項它為大將,龍且為裨將,〔一〕救齊。韓信破殺龍且,追至成陽,虜齊王廣。信遂自立為齊王。羽聞之,恐,使武涉往說信。語在信傳。

時,漢關中兵益出,食多,羽兵食少。漢王使侯公說羽,羽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為漢,東者為楚,歸漢王父母妻子。已約,羽解而東。五年,漢王進兵追羽,至(故)〔固〕陵,復為羽所敗。漢王用張良計,致齊王信、建成侯、彭越兵,乃劉賈入楚地,圍壽春。大司馬周殷叛楚,舉九江兵隨劉賈,迎黥布,與齊梁諸侯皆大會。

羽壁垓下,軍少食盡。漢帥諸侯兵圍之數重。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乃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飲帳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一〕乃悲歌忼慨,自為歌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二〕歌數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數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羽遂上馬,戲下騎從者八百餘人,〔一〕夜直潰圍南出馳。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羽。羽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二〕羽至陰陵,迷失道,〔三〕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四〕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羽復引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追者數千,羽自度不得脫,〔五〕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伯有天下。〔六〕然今卒困於此,〔七〕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軍快戰,必三勝,斬將,艾旗,乃後死,〔八〕使諸君知我非用兵罪,天亡我也。」於是引其騎因四隤山〔九〕而為圜陳外嚮。〔一0〕漢騎圍之數重。羽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羽大呼馳下,〔一一〕漢軍皆披靡。〔一二〕遂殺漢一將。是時,楊喜為郎騎,追羽,羽還叱之,〔一三〕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一四〕與其騎會三處。漢軍不知羽所居,分軍為三,復圍之。羽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兩騎。乃謂騎曰:「何如?」騎皆服曰:「如大王言。」

於是羽遂引東,欲渡烏江。〔一〕烏江亭長檥船待,〔二〕謂羽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亡以渡。」羽笑曰:「乃天亡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哉?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也,吾騎此馬五歲,所當亡敵,嘗一日千里,吾不忍殺,以賜公。」乃令騎皆去馬,步持短兵接戰。羽獨所殺漢軍數百人。羽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三〕馬童面之,〔四〕指王翳曰:〔五〕「此項王也。」羽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六〕吾為公得。」〔七〕乃自剄。王翳取其頭,亂相輮蹈〔八〕爭羽相殺者數十人。最後楊喜、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為列侯。

漢王乃以魯公號葬羽於穀城。諸項支屬皆不誅。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賜姓劉氏。

贊曰:昔賈生之過秦曰:〔一〕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一〕君臣固守而闚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二〕當是時也,商君佐之,〔三〕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四〕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一〕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二〕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三〕趙有平原,〔四〕楚有春申〔五〕,魏有信陵。〔六〕此四賢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七〕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八〕吳起、孫臏、帶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九〕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軍,仰關而攻秦。〔一0〕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遁巡而不敢進。〔一一〕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已困矣。〔一二〕於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鹵,〔一三〕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莊襄王,〔一〕享國之日淺,國家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一〕振長策而馭宇內,〔二〕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扑以鞭笞天下,〔三〕威震四海。南取百粵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粵之君頫首係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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