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四十八 賈誼傳第十八

作者: 班固 顏師古8,888】字 目 录

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德,則聖智在位而功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隃矣;〔一五〕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一六〕則德智長而治道得矣。此五學者既成於上,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一七〕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記過之史,〔一八〕徹膳之宰,〔一九〕進善之旌,〔二0〕誹謗之木,〔二一〕敢諫之鼓。〔二二〕瞽史誦詩,工誦箴諫,〔二三〕大夫進謀,士傳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媿;〔二四〕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二五〕春秋入學,坐國老,執醬而親餽之,〔二六〕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二七〕步中采齊,〔二八〕趣中肆夏,〔二九〕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獸,見其生不食其死,聞其聲不食其肉,故遠庖廚,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三0〕

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一〕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二〕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三〕

鄙諺曰:「不習為吏,視已成事。」又曰:「前車覆,後車誡。」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其已事可知也;〔一〕然而不能從者,是不法聖智也。〔二〕秦世之所以亟絕者,其轍跡可見也;〔三〕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夫存亡之變,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四〕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五〕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耆欲不異,〔六〕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者〔有〕雖死而不相為者,〔七〕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八〕此時務也。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一〕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所為生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耳,豈顧不用哉?〔二〕然而曰禮云禮云者,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三〕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四〕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毋訟乎!」〔五〕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舍;〔六〕取舍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七〕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舍。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道之以德教,或〈區夂〉之以法令。〔八〕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區夂〉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此亡它故矣,湯武之定取舍審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亡以異,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德澤洽,禽獸草木廣裕,〔九〕德被蠻貊四夷,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德澤亡一有,而怨毒盈於世,下憎惡之如仇讎,禍幾及身,子孫誅絕,〔一0〕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一一〕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一〕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二〕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三〕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四〕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五〕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乘車則下,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六〕所以體貌大臣而厲其節也。〔七〕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八〕而令與眾庶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巿之法,〔九〕然則堂不亡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一0〕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亡恥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一一〕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

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一〕夫嘗已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體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係緤之,〔二〕輸之司寇,編之徒官,〔三〕司寇小吏詈罵而榜笞之,〔四〕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五〕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嘗敬,眾庶之所嘗寵,死而死耳,賤人安宜得如此而頓辱之哉!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滅之,〔一〕移事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面吞炭,〔二〕必報襄子,五起而不中。人問豫子,豫子曰:「中行眾人畜我,我故眾人事之;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讎,行若狗彘,已而抗節致忠,行出虖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為也;如遇官徒,彼將官徒自為也。頑頓亡恥〔三〕〈余阝〉詬亡節,〔四〕廉恥不立,且不自好,〔五〕苟若而可,〔六〕故見利則逝,見便則奪〔七〕。主上有敗,則因而挻之矣;〔八〕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觀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九〕群下至眾,而主上至少也,所託財器職業者粹於群下也。〔一0〕俱亡恥,俱苟妄,則主上最病。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飾」;〔一一〕坐汙穢淫亂男女亡別者,不曰汙穢,曰「帷薄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一二〕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正以謼之也,〔一三〕尚遷就而為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一四〕聞譴何則白冠氂纓,〔一五〕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一六〕上不執縛係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一七〕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一八〕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一九〕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二0〕曰:「子大夫自有過耳!〔二一〕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群臣自憙;〔二二〕嬰以廉恥,故人矜節行。〔二三〕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人類也。故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主耳忘身,〔二四〕國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死君上,守圄扞敵之臣誠死城郭封疆。故曰聖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二五〕彼且為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為我亡,故吾得與之俱存;夫將為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二六〕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仗義,故可以託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二七〕此厲廉恥行禮誼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二八〕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二九〕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三0〕

是時丞相絳侯周勃免就國,人有告勃謀反,逮繫長安獄治,卒亡事,復爵邑,故賈誼以此譏上。上深納其言,養臣下有節。是後大臣有罪,皆自殺,不受刑。至武帝時,稍復入獄,自甯成始。

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後分代為兩國,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小子勝則梁王矣。後又徙代王武為淮陽王,而太原王參為代王,盡得故地。居數年,梁王勝死,亡子。誼復上疏曰: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一〕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二〕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三〕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厪如黑子之著面,〔四〕適足以餌大國耳,〔五〕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人主之行異布衣。布衣者,飾小行,競小廉,以自託於鄉黨,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六〕以為不可,故蔪去不義諸侯而虛其國。〔七〕擇良日,立諸子雒陽上東門之外,〔八〕畢以為王,〔九〕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牽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里,越兩諸侯,〔一〕而縣屬於漢〔二〕。其吏民繇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中道衣敝,〔三〕錢用諸費稱此,〔四〕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其勢不可久。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五〕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郪以北著之河,〔六〕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七〕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八〕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九〕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一0〕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亂宿禍,孰視而不定,〔一一〕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臣聞聖主言問其臣而不自造事,〔一二〕故使人臣得畢其愚忠。唯陛下財幸!〔一三〕

文帝於是從誼計,乃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徙城陽王喜為淮陽王,撫其民。

時又封淮南厲王四子皆為列侯。誼知上必將復王之也,上疏諫曰:「竊恐陛下接王淮南諸子,〔一〕曾不與如臣者孰計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二〕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三〕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四〕白公勝所為父報仇者,大父與伯父、叔父也。〔五〕白公為亂,非欲取國代主也,發憤快志,剡手以衝仇人之匈,〔六〕固為俱靡而已。〔七〕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八〕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九〕雖割而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眾,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剸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一0〕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也。〔一一〕願陛下少留計!」

梁王勝墜馬死,〔一〕誼自傷為傅無狀,〔二〕常哭泣,後歲餘,亦死。賈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後四歲,齊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賈生之言,乃分齊為六國,盡立悼惠王子六人為王;又遷淮南王喜於城陽,分淮南為三國,盡立厲王三子以王之。後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吳、楚、趙與四齊王合從舉兵,西鄉京師,〔二〕梁王扞之,卒破七國。至武帝時,淮南厲王子為王者兩國亦反誅。

孝武初立,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賈嘉最好學,世其家。〔一〕

贊曰:劉向稱「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一〕使時見用,功化必盛。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觀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風俗,〔二〕誼之所陳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漢為土德,色上黃,數用五,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係單于,〔三〕其術固以疏矣。誼(以夭)〔亦天〕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於世事者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