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五十六 董仲舒傳第二十六

作者: 班固 顏師古7,641】字 目 录

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五〕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六〕故堯兢兢日行其道,而舜業業日致其孝,〔七〕善積而名顯,德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八〕積惡在身,猶火之銷膏,而人不見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夫善惡之相從,如景鄉之應形聲也。〔九〕故桀紂暴謾,〔一0〕讒賊並進,賢知隱伏,惡日顯,國日亂,晏然自以如日在天,〔一一〕終陵夷而大壞。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漸至,故桀、紂雖亡道,然猶享國十餘年,此其寖微寖滅之道也。

冊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臣聞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一〕道者萬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三〕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四〕故孔子曰:「亡為而治者,其舜虖!」〔五〕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六〕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七〕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八〕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九〕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一〕故舉賢良方正之士,論(誼)〔議〕考問,將欲興仁誼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二〕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聞,誦所學,道師之言,厪能勿失耳。〔三〕若乃論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秏,〔四〕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竊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以〕大治,上下和睦,習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姦邪,民亡盜賊,囹圄空虛,德潤草木,澤被四海,鳳皇來集,麒麟來游,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而陵夷若是?〔五〕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六〕試跡之〔於〕古,返之於天,黨可得見乎。〔七〕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一〕傅其翼者兩其足,〔二〕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三〕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四〕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五〕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眾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產業,畜其積委,〔六〕務此而亡已,以迫蹴民,〔七〕民日削月朘,〔八〕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九〕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姦邪不可勝者也。〔一0〕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民爭業,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制,大夫之所當循以為行也。故公儀子相魯,〔一一〕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一二〕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虖!」〔一三〕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從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緩於誼而急於利,亡推讓之風而有爭田之訟。故詩人疾而刺之,曰:「節彼南山,惟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一四〕爾好誼,則民鄉仁而俗善;〔一五〕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遠者望而效之,〔一六〕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一七〕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一八〕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其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亡可為者矣。〔一九〕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一〕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二〕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對既畢,天子以仲舒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驕,好勇。仲舒以禮誼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問仲舒曰:「粵王句踐與大夫泄庸、種、蠡謀伐吳,〔一〕遂滅之。孔子稱殷有三仁,寡人亦以為粵有三仁。〔二〕桓公決疑於管仲,寡人決疑於君。」仲舒對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對。〔三〕聞昔者魯君問柳下惠:〔四〕『吾欲伐齊,何如?』柳下惠曰:『不可。』歸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為至於我哉!』徒見問耳,且猶羞之,〔五〕況設詐以伐吳虖?繇此言之,粵本無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六〕為其先詐力而後仁誼也。苟為詐而已,故不足稱於大君子之門也。〔七〕五伯比於他諸侯為賢,其比三王,猶武夫之與美玉也。」〔八〕王曰:「善。」

仲舒治國,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其止雨反是;〔一〕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為中大夫。先是遼東高廟、長陵高園殿災,仲舒居家推說其意,草稿未上,〔二〕主父偃候仲舒,私見,嫉之,竊其書而奏焉。上召視諸儒〔三〕,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大愚。於是下仲舒吏,當死,詔赦之。仲舒遂不敢復言災異。

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一〕公孫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二〕位至公卿。仲舒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王亦上兄也,尤縱恣,數害吏二千石。弘乃言於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膠西王。」膠西王聞仲舒〔三〕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獲罪,病免。凡相兩國,輒事驕王,正身以率下,數上疏諫爭,教令國中,所居而治。及去位歸居,終不問家產業,以修學著書為事。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而問之,其對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一〕州郡舉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年老,以壽終於家。家徙茂陵,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一〕復數十篇,十餘萬言,皆傳於後世。掇其切當世施朝廷者著于篇。〔二〕

贊曰:劉向稱「董仲舒有王佐之材,雖伊呂亡以加,〔一〕筦晏之屬,伯者之佐,殆不及也。」〔二〕至向子歆以為「伊呂乃聖人之耦,〔三〕王者不得則不興。故顏淵死,孔子曰『噫!天喪余。〔四〕』唯此一人為能當之,自宰我、子贛、子游、子夏不與焉。〔五〕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令後學者有所統壹,為群儒首,然考其師友淵源所漸,猶未及乎游夏,〔六〕而曰筦晏弗及,伊呂不加,過矣。」至向曾孫龔,篤論君子也,以歆之言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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