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姑甚謹,姑欲嫁之,終不肯。姑謂鄰人曰:「孝婦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絫丁壯,柰何?」〔一〕其後姑自經死,〔二〕姑女告吏:「婦殺我母。」吏捕孝婦,孝婦辭不殺姑。吏驗治,孝婦自誣服。具獄上府,〔三〕于公以為此婦養姑十餘年,以孝聞,必不殺也。太守不聽,于公爭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獄,哭於府上,〔四〕因辭疾去。太守竟論殺孝婦。郡中枯旱三年。後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婦不當死,前太守彊斷之,咎黨在是乎?」〔五〕於是太守殺牛自祭孝婦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歲孰。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
定國少學法于父,父死,後定國亦為獄史,郡決曹,補廷尉史,以選與御史中丞從事治反者獄,以材高舉侍御史,遷御史中丞。會昭帝崩,昌邑王徵即位,行淫亂,定國上書諫。後王廢,宣帝立,大將軍光領尚書事,條奏群臣諫昌邑王者皆超遷。定國繇是為光祿大夫,〔一〕平尚書事,甚見任用。數年,遷水衡都尉,超為廷尉。
定國乃迎師學春秋,身執經,北面備弟子禮。為人謙恭,尤重經術士,雖卑賤徒步往過,定國皆與鈞禮,〔一〕恩敬甚備,學士咸(聲)〔稱〕焉。其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二〕于定國為廷尉,民自以不冤。」〔三〕定國食酒至數石不亂,〔四〕冬月請治讞,飲酒益精明。〔五〕為廷尉十八歲,遷御史大夫。
甘露中,代黃霸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宣帝崩,元帝立,以定國任職舊臣,敬重之。時陳萬年為御史大夫,與定國並位八年,論議無所拂。〔一〕後貢禹代為御史大夫,數處駮議,〔二〕定國明習政事,率常丞相議可。〔三〕然上始即位,關東連年被災害,民流入關,言事者歸咎於大臣。〔四〕上於是數以朝日引見丞相、御史〔五〕,入受詔,條責以職事,曰:「惡吏負賊,妄意良民,〔六〕至亡辜死。或盜賊發,吏不亟追而反繫亡家,〔七〕後不敢復告,以故寖廣。〔八〕民多冤結,州郡不理,連上書者交於闕廷。二千石選舉不實,是以在位多不任職。〔九〕民田有災害,吏不肯除,收趣其租,以故重困。〔一0〕關東流民飢寒疾疫,已詔吏轉漕,虛食廩開府臧相振救,賜寒者衣,至春猶恐不贍。〔一一〕今丞相、御史將欲何施以塞此咎?〔一二〕悉意條狀,陳朕過失。」〔一三〕定國上書謝罪。
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復以詔條責曰:「郎有從東方來者,言民父子相棄。〔一〕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將從東方來者加增之也?何以錯繆至是?〔二〕欲知其實。方今年歲未可預知也,即有水旱,其憂不細。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不?各以誠對,〔三〕毋有所諱。」定國惶恐,上書自劾,歸侯印,乞骸骨。上報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四〕萬方之事,大錄于君。〔五〕能毋過者,其唯聖人。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六〕民寡禮誼,陰陽不調,災咎之發,不為一端而作,自聖人推類以記,不敢專也,況於非聖者乎!〔七〕日夜惟思所以,未能盡明。〔八〕經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九〕君雖任職,何必顓焉?〔一0〕其勉察郡國守相(郡)〔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賊民。永執綱紀,務悉聰明,強食慎疾。」〔一一〕定國遂稱篤,固辭。上乃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就第。數歲,七十餘薨,諡曰安侯。
子永嗣。少時,耆酒多過失,〔一〕年且三十,乃折節修行,以父任為侍中中郎將、長水校尉。定國死,居喪如禮,孝行聞。由是以列侯為散騎光祿勳,至御史大夫。尚館陶公主施。施者,宣帝長女,成帝姑也,賢有行,永以選尚焉。上方欲相之,會永薨。子恬嗣。恬不肖,薄於行。
始定國父于公,其閭門壞,父老方共治之。〔一〕于公謂曰:「少高大閭門,令容駟馬高蓋車。我治獄多陰德,未嘗有所冤,子孫必有興者。」至定國為丞相,永為御史大夫,封侯傳世云。
薛廣德字長卿,沛郡相人也。以魯詩教授楚國,龔勝、舍師事焉。蕭望之為御史大夫,除廣德為屬,數與論議,器之,〔一〕薦廣德經行宜充本朝。〔二〕為博士,論石渠,〔三〕遷諫大夫,代貢禹為長信少府、御史大夫。
廣德為人溫雅有醞藉。〔一〕及為三公,直言諫爭。始拜旬日間,上幸甘泉,郊泰畤,禮畢,因留射獵。廣德上書曰:「竊見關東困極,人民流離。陛下日撞亡秦之鐘,聽鄭衛之樂,〔二〕臣誠悼之。今士卒暴露,從官勞倦,願陛下亟反宮,〔三〕思與百姓同憂樂,天下幸甚。」上即日還。其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四〕欲御樓船,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汙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五〕」上不說。〔六〕先〈區夂〉光祿大夫張猛進曰:〔七〕「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八〕乃從橋。
後月餘,以歲惡民流,〔一〕與丞相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俱乞骸骨,皆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廣德為御史大夫,凡十月免。東歸沛,太守迎之界上。沛以為榮,縣其安車傳子孫。〔二〕
平當字子思,祖父以訾百萬,自下邑徙平陵。〔一〕當少為大行治禮丞,功次補大鴻臚文學,察廉為順陽長,栒邑令,〔二〕以明經為博士,公卿薦當論議通明,給事中。每有災異,當輒傅經術,言得失。〔三〕文雅雖不能及蕭望之、匡衡,然指意略同。
自元帝時,韋玄成為丞相,奏罷太上皇寢廟園,當上書言:「臣聞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一〕三十年之間,道德和洽,制禮興樂,災害不生,禍亂不作。今聖漢受命而王,繼體承業二百餘年,孜孜不怠,政令清矣。然風俗未和,陰陽未調,災害數見,意者大本有不立與?〔二〕何德化休徵不應之久也!禍福不虛,必有因而至者焉。宜深跡其道而務修其本。〔三〕昔者帝堯南面而治,先『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而化及萬國。〔四〕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五〕夫孝子善述人之志,周公既成文武之業而制作禮樂,修嚴父配天之事,知文王不欲以子臨父,故推而序之,上極於后稷而以配天。〔六〕此聖人之德,亡以加於孝也。高皇帝聖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猶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也。此漢之始祖,後嗣所宜尊奉以廣盛德,孝之至也。書云:『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傳於亡窮。』」〔七〕上納其言,下詔復太上皇寢廟園。
頃之,使行流民幽州,〔一〕舉奏刺史二千石勞來有意者,〔二〕言勃海鹽池可且勿禁,以救民急。〔三〕所過見稱,奉使者十一人為最,遷丞相司直。坐法,左遷朔方刺史,〔四〕復徵入為太中大夫給事中,絫遷長信少府、大鴻臚、光祿勳。〔五〕
先是太后姊子衛尉淳于長白言昌陵不可成,下有司議。當以為作治連年,可遂就。〔一〕上既罷昌陵,以長首建忠策,復下公卿議封長。當又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坐前議不正,左遷鉅鹿太守。〔二〕後上遂封長。當以經明禹貢,使行河,〔三〕為騎都尉,領河隄。
哀帝即位,徵當為光祿大夫諸吏散騎,復為光祿勳,御史大夫,至丞相。以冬月,賜爵關內侯。明年春,上使使者召,欲封當。〔一〕當病篤,不應召。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邪?」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之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報曰:「朕選於眾,以君為相,視事日寡,輔政未久,陰陽不調,冬無大雪,旱氣為災,朕之不德,何必君罪?君何疑而上書乞骸骨,歸關內侯爵邑?使尚書令譚賜君養牛一,上尊酒十石。〔二〕君其勉致醫藥以自持。」後月餘,卒。子晏以明經歷位大司徒,封防鄉侯。漢興,唯韋、平父子至宰相。〔三〕
彭宣字子佩,淮陽陽夏人也。〔一〕治易,事張禹,舉為博士,遷東平太傅。禹以帝師見尊信,薦宣經明有威重,可任政事,繇是入為右扶風,〔二〕遷廷尉,以王國人出為太原太守。〔三〕數年,復入為大司農、光祿勳、右將軍。哀帝即位,徙為左將軍。歲餘,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乃策宣曰:「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位。朕唯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取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使光祿大夫曼賜將軍黃金五十斤、安車駟馬,其上左將軍印綬,以關內侯歸家。」
宣罷數歲,諫大夫鮑宣數薦宣。會元壽元年正月朔日蝕,鮑宣復(上言)〔言,上〕乃召宣為光祿大夫,遷御史大夫,轉為大司空,封長平侯。
會哀帝崩,新都侯王莽為大司馬,秉政專權。宣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一〕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二〕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俟寘溝壑。」〔三〕莽白太后,策宣曰:「惟君視事日寡,功德未效,迫于老眊昏亂,非所以輔國家,綏海內也。使光祿勳豐冊詔君,其上大司空印綬,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諡曰頃侯。傳子至孫,王莽敗,乃絕。
贊曰:雋不疑學以從政,臨事不惑,遂立名跡,終始可述。疏廣行止足之計,免辱殆之絫,〔一〕亦其次也。于定國父子哀鰥哲獄,為任職臣。〔二〕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遁有恥,彭宣見險而止,〔三〕異乎「苟患失之」者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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