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衡字稚圭,東海承人也。〔一〕父世農夫,至衡好學,家貧,庸作以供資用,〔二〕尤精力過絕人。諸儒為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三〕匡說詩,解人頤。」〔四〕
衡射策甲科,以不應令除為太常掌故,〔一〕調補平原文學〔二〕。學者多上書薦衡經明,當世少雙,令為文學就官京師;後進皆欲從衡平原,衡不宜在遠方。事下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府梁丘賀問,衡對詩諸大義,其對深美。望之奏衡經學精習,說有師道,可觀覽。宣帝不甚用儒,遣衡歸官。而皇太子見衡對,私善之。
會宣帝崩,元帝初即位,樂陵侯史高以外屬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為副。望之名儒,有師傅舊恩,天子任之,多所貢薦。高充位而已,〔一〕與望之有隙。長安令楊興說高曰:「將軍以親戚輔政,貴重於天下無二,然眾庶論議令問休譽不專在將軍者何也?〔二〕彼誠有所聞也。〔三〕以將軍之莫府,海內莫不卬望,〔四〕而所舉不過私門賓客,乳母子弟,人情(以)〔忽〕不自知,〔五〕然一夫竊議,語流天下。夫富貴在身而列士不譽,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六〕古人病其若此,故卑體勞心,以求賢為務。傳曰:以賢難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賢,以食難得之故而曰飽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學匡衡材智有餘,經學絕倫,但以無階朝廷,故隨牒在遠方。〔七〕將軍誠召置莫府,學士歙然歸仁,〔八〕與參事議,觀其所有,貢之朝廷,必為國器,〔九〕以此顯示眾庶,名流於世。」高然其言,辟衡為議曹史,薦衡於上,上以為郎中,遷博士,給事中。
是時,有日蝕地震之變,上問以政治得失,衡上疏曰:
臣聞五帝不同(樂)〔禮〕,三王各異教,民俗殊務,所遇之時異也。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一〕比年大赦,〔二〕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姦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蓋保民者,「陳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三〕觀其失而制其宜,故動之而和,綏之而安。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辟之意縱,〔四〕綱紀失序,疏者踰內,〔五〕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幸,以身設利。不改其原,〔六〕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七〕
臣愚以為宜壹曠然大變其俗。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一〕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二〕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柔和惠,則眾相愛。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三〕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禮讓,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於罪〔四〕,貪財而慕勢,故犯法者眾,姦邪不正,雖嚴刑峻法,猶不為變。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五〕
臣竊考國風之詩,周南、召南被賢聖之化深,故篤於行而廉於色。〔一〕鄭伯好勇,而國人暴虎;〔二〕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三〕陳夫人好巫,而民淫祀;〔四〕晉侯好儉,而民畜聚;〔五〕太王躬仁,邠國貴恕。〔六〕由此觀之,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七〕。今之偽薄忮害,不讓極矣。臣聞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八〕賢者在位,能者布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陰陽和,神靈應,而嘉祥見。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九〕此成湯所以建至治,保子孫,化異俗而懷鬼方也。〔一0〕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一一〕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
臣聞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盪,〔一〕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晻,〔二〕水旱之災隨類而至。今關東連年饑饉,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於賦斂多,民所共者大,〔三〕而吏安集之不稱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大自減損,省甘泉、建章宮衛,罷珠崖,偃武行文,將欲度唐虞之隆,絕殷周之衰也。〔四〕諸見罷珠崖詔書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將見太平也。宜遂減宮室之度,省靡麗之飾,考制度,修外內,近忠正,遠巧佞,放鄭衛,進雅頌,舉異材,開直言,任溫良之人,退刻薄之吏,顯絜白之士,昭無欲之路,〔五〕覽六藝之意,察上世之務,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視,〔六〕令海內昭然咸見本朝之所貴,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七〕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
上說其言,〔一〕遷衡為光祿大夫、太子少傅。
時,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自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定陶王愛幸,寵於皇后、太子。〔一〕衡復上疏曰:
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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