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也,〔一〕徙杜陵。商父武,武兄無故,皆以宣帝舅封。無故為平昌侯,武為樂昌侯。語在外戚傳。
商少為太子中庶子,以肅敬敦厚稱。父薨,商嗣為侯,推財以分異母諸弟,身無所受,居喪哀慽。於是大臣薦商行可以厲群臣,義足以厚風俗,宜備近臣。繇是擢為諸曹侍中中郎將。〔一〕元帝時,至右將軍、光祿大夫。是時,定陶共王愛幸,幾代太子。〔二〕商為外戚重臣輔政,擁佑太子,頗有力焉。〔三〕
元帝崩,成帝即位,甚敬重商,徙為左將軍。而帝元舅大司馬大將軍王鳳顓權,行多驕僭。商論議不能平鳳,鳳知之,亦疏商。建始三年秋,京師民無故相驚,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躪,〔一〕〔老弱號呼〕,〔二〕長安中大亂。天子親御前殿,召公卿議。大將軍鳳以為太后與上及後宮可御船,令吏民上長安城以避水。群臣皆從鳳議。左將軍商獨曰:「自古無道之國,水猶不冒城郭。〔三〕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訛言也〔四〕,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五〕上乃止。有頃,長安中稍定,問之,果訛言。上於是美壯商之固守,數稱其議。而鳳大慚,自恨失言。
明年,商代匡衡為丞相,益封千戶,天子甚尊任之。為人多質有威重,〔一〕長八尺餘,身體鴻大,容貌甚過絕人。河平四年,單于來朝,引見白虎殿。〔二〕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單于前,拜謁商〔三〕。商起,離席與言,單于仰視商貌,大畏之,遷延卻退。天子聞而歎曰:「此真漢相矣!」
初,大將軍鳳連昏楊肜為琅邪太守,〔一〕其郡有災害十四,已上。商部屬按問,〔二〕鳳以曉商〔三〕曰:「災異天事,非人力所為。肜素善吏,宜以為後。」〔四〕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寑不下,鳳重以是怨商,〔五〕陰求其短,使人上書言商閨門內事。天子以為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
先是皇太后嘗詔問商女,欲以備後宮。時女病,商意亦難之,以病對,不入。及商以閨門事見考,自知為鳳所中,〔一〕惶怖,更欲內女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見其女。
會日有蝕之,太中大夫蜀郡張匡,其人佞巧,上書願對近臣陳日蝕咎。下朝者〔一〕左將軍丹等問匡,〔二〕對曰:「竊見丞相商作威作福,從外制中,取必於上,〔三〕性殘賊不仁,遣票輕吏微求人罪,〔四〕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傅通,及女弟淫亂,〔五〕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六〕章下有司,商私怨懟。〔七〕商子俊欲上書告商,俊妻左將軍丹女,持其書以示丹,丹惡其父子乖迕,〔八〕為女求去。商不盡忠納善以輔至德,知聖主崇孝,遠別不親,〔九〕後庭之事皆受命皇太后,太后前聞商有女,欲以備後宮,商言有固疾,後有耿定事,更詭道因李貴人家內女〔一0〕。執左道以亂政,〔一一〕誣罔誖大臣節,〔一二〕故應是而日蝕。周書曰:『以左道事君者誅。』〔一三〕易曰:『日中見昧,則折其右肱。』〔一四〕往者丞相周勃再建大功,及孝文時纖介怨恨,而日為之蝕,於是退勃使就國,卒無怵悐憂。〔一五〕今商無尺寸之功,而有三世之寵,〔一六〕身位三公,宗族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諸曹,給事禁門內,連昏諸侯王,權寵至盛。審有內亂殺人怨懟之端,宜窮(意)〔竟〕考問。臣聞秦丞相呂不韋見王無子,意欲有秦國,即求好女以為妻,陰知其有身而獻之王,產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見王無子,心利楚國,即獻有身妻而產懷王。自漢興幾遭呂、霍之患,〔一七〕今商有不仁之性,乃因怨以內女,其姦謀未可測度。前孝景世七國反,將軍周亞夫以為即得雒陽劇孟,關東非漢之有。今商宗族權勢,合貲鉅萬計,私奴以千數,非特劇孟匹夫之徒也。且失道之至,親戚畔之,閨門內亂,父子相訐,〔一八〕而欲使之宣明聖化,調和海內,豈不謬哉!商視事五年,官職陵夷而大惡著於百姓,甚虧損盛德,有鼎折足之凶。〔一九〕臣愚以為聖主富於春秋,即位以來,未有懲姦之威,加以繼嗣未立,大異並見,尤宜誅討不忠,以遏未然。〔二0〕行之一人,則海內震動,百姦之路塞矣。」
於是左將軍丹等奏:「商位三公,爵列侯,親受詔策為天下師,不遵法度以翼國家,〔一〕而回辟下媚以進其私,〔二〕執左道以亂政,為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之辟,皆為上戮,罪名明白。臣請詔謁者召商詣若盧詔獄。」〔三〕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弗治」。鳳固爭之,於是制詔御史:「蓋丞相以德輔翼國家,典領百寮,協和萬國,為職任莫重焉。今樂昌侯商為丞相,出入五年,未聞忠言嘉謀,而有不忠執左道之辜,陷于大辟。前商女弟內行不修,奴賊殺人,疑商教使,為商重臣,故抑而不窮。今或言商不以自悔而反怨懟,朕甚傷之。惟商與先帝有外親,未忍致于理。其赦商罪。使者收丞相印綬。」
商免相三日,發病〈區夂〉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有司奏商罪過未決,請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至長樂衛尉、光祿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