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都由于不知爱惜,轻易舍弃。我们知道一个民族的礼教和风俗是从自有的典籍和艺术的田地发育而成的。外来的理想和信仰只可当做辅成的材料,切不可轻易地舍己随人。民族灭亡的一个内因,是先舍弃自己的典籍和艺术,由此,自己的礼俗也随着丧失。这样一代一代自行摧残,民族的特性与特色也逐渐消灭,至终连自己的生存也陷入危险的境地,所以永久性是相对的,一个民族当先有民族意识然后能保持他的文化的遗产。
学者每说‘须要是发明之母’,但是人间也有很须要而发明不出来的事实。好像汽力和电力,飞天和遁地的器具,在各民族间不能说没须要。汽力和电力所以代身体的劳力,既然会用牛马,便知人有寻求代劳事物的须要,但人间有了很久的生活经验,却不会很早地梦想到利用它们。飞天和遁地的玄想早已存在,却要到晚近才实现。可见在须要之外,应当还有别的条件我权且说这时‘求知欲’与‘求全欲’。人对于宇宙间的物兴则当先有欲知的意志;由知而后求透彻的理解,由理解而后求完全的利用。要如此发明与发见才可以办到。凡能利用物兴则去创物既创成又能时刻改进,到完美地步都是求知与求全的欲望所驱使的。中华民族的发明与发见能力并不微弱,只是短少了求全的欲望,因此对于所创的物,每年为盲目的自满自足。一样物品或一条道理被知道以后,再也没有进前往深追究的人。乃至凡有所说,都是推磨式的,转来转去,还是回到原来那一点上。血液循环的原理在中国早已被发见,但‘运行血气’的看法于医学上和解剖学上没有多少贡献。木鸢飞天和飞车行空的事情,自古有其说,最多只能被认为世界最初会放风筝的民族,我们却没有发展到飞机的制造。母牛流马没有发展到铁轨车,火药没用来开山疏河,种种等等,并非不须要,乃因想不到。想不到便是求知与求全的欲望不具备的结果。想不到便是不能继续地发明与发见的原因。
然则,要怎样才能想得到呢?现代的发现与发明,我想是多用手的缘故。人之所以为人,能用手是主要的条件之一。由手与脑连络便产生实际的知识。古代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区分,只是偏重脑与偏重手的关系。古人以手作为贱役,所以说劳力者是役于人的。他们所注重的是思想,偏重于为人间立法立道,使人有文有礼,故此哲学文学艺术都有相当的成就。现代人不以手作劳动为贱役,他们一面用手,一面用心,心手相应的结果便产出纯正的科学。不用手去着实做,只用脑来空想,绝不会产生近代的科学。没有科学,发明与发见也就难有了。我们可以说旧文化是属于劳心不劳力的有闲者所产,而新文化是属新手俱劳的劳动者的,而在两者当中。偶一不慎便会落到一个也不忙,也不闲,庸庸碌碌,混混沌沌的窠臼里。在这样的经理里,人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人说什么他便随着说什么。我们没有好名称送给这样的民族文化,只可说是‘□唇文化’,‘傀儡文化’,或‘鹦鹉禅的文化’。有这样文化的民族,虽然可以享受别人所创的事物,归到根底,他便会萎靡不振,乃至于灭亡,岂但弱小而已!
一个伟大的民族是强健的,威武的。为维持正义与和平当具有充足的能力。民族的能力最浅显而具体的是武备所以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始计)伟大民族的武备并不是率禽兽食人或损人肥己的设施。吴起说兵的名有五种:“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吴子图国)战争是人类还没离禽兽生活的行为,但在距离大同时代这样道阻且长的情形的下人不能不戒备,所以兵是不可少的。禁暴救乱是伟大民族的义务。他不能容忍人类受任何非理的摧残,无论族内族外,对于刚强暴逆诸兵,不恤舍弃自己去救护。要达到这个地步,民族自己的修养是不可缺乏的。他要先能了解自己,教训自己,使自己的立脚处稳固,明白自己所负的责任,知道排难解纷并不是由于愤怒和贪欲,乃是为正义上的利人利己。我们可以借佛家的教训来说明自护护他的意义。“若自护者,即是护他;若护他者,便成自护。云何自护即是护他?自能修习。多修习故,有所证悟。由斯自护,即是护他。云何护他便成自护?不恼不愤,无怨害心,常起慈悲,悯念于物。是名护他变成自护。”(有部毗奈耶下十八)能具有这种精神才配有武备。兵可以为义战而备,但不一定要战,能够按兵不动,用道理来折服人。乃是最高的理想。孙子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谋攻)这话可以重新地解说。我们生在这有武力才能讲道义的时代,更当建立较高的理想,但要能够自护才可以进前做。如果自己失掉卫护自己的能力那就完了。摩耶民族的文化被人毁灭,未必是因为当时的欧洲人的道德高尚或理想优越,主要原因还是自卫的能力低微罢了。
物质生活是生物绝对的需要。所以天产的丰敛,与民族生产力的强弱,也是决定民族命运的权衡。我们可以说凡伟大的民族都是自给的,不但自给,并且可以供给别人。反过来说,如果事事物物仰给于人,那民族就像笼中鸟,池里鱼,连生命都受统治,还配讲什么伟大?假如天赐的土地不十分肥沃,能进取的民族必要用心手去创造不达到补天开物的功效不肯罢休。就拿粮食来说罢,‘民以食为天’,没得粮食是变乱和战争的一个根源。若是粮食不足,老向外族求□,那是最危险不过的事。正当的办法是尽地力,尽天工,尽人事。能使土地生产量增加是尽地力。能发见和改善无用的植物使它们称为农作物是尽天工。能在工厂里用方法使一块黏土在很短的期间变成像面粉一样可以吃得的东西是尽人事。中华古代的社会政策在物质生活方面最主要的是足食主义。“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国也。”(礼记王制)无三年之蓄即不能成国,何况连一日之蓄都没有呢?在理想上,应有九年之蓄,然后可以将生产品去供给别人,不然,便会陷入困难的境地,民族的发展力也就减少了。
物质生活虽然重要,但不能无节制地享用。沈湎于物质享受的民族是不会有高尚的理想的。一衣一食,只求其充足和有益,爱惜物力,守护性情深思远虑,才能体会他和宇宙的关系。人类的命运是被限定的,但在这被限定的范围里当有向上的意志。所谓向上是求全知全能的意向,能否得到且不管它,只是人应当努力去追求。为有利于人群,而不教自己或他人坠落与颓废的物质享受是可以有的。我们也可说伟大的民族没有无益的嗜好,时时能以天地之心为心。古人所谓‘明明德,止至善’,便是这个意思。我信人可以做到与天同体,与地合德的地步,那只会享受不乐思唯的民族对于这事却不配梦想。
人生的目的在人人能够得到安居乐业。人对于他的事业有兴趣才会进步。强迫的劳作或为衣食而生活是民族还没达到伟大的境地以前所有的事情。所谓康乐并不是感官的愉快,乃是性情的满足,由勤劳而感到生活的兴趣。能这样才是真幸福。在这样的社会里,虽然免不了情感上的与理智上的痛苦,而体质上的缺陷却很少见。到这境地人们的情感丰富。理智清晰,生无贪求,死无怨怼,他们没有像池边的鸳鸯或街旁的瘦狗那样的生活。
以上六条便是造成伟大民族的条件,现存的民族能够全备这些条件的,恐怕还没有。可是这理想已经存在各文化民族意识里,所以应有具备的一天。我们也不能落后,应当常存着像礼记、杂记中所记的‘三患’和‘五耻’的心,使我们的文化不致失坠。更应当从精神上与体质上求健全,并且要用犀利的眼,警觉的心去提防克服别人所给的障碍。如果你觉得受人欺负而一时没力量做什么,便大声疾呼要‘卧薪尝胆’,你得提防敌人也会在你所卧的薪上放火,在所尝的胆里下毒药。所以要达到伟大的地步,先得时刻警醒,不要把精力闲用掉,那就有希望了。
冰森对我说这稿曾有笔记稿寄到报馆去,因为详略失当,错漏多有,要我自己重写出来。写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没有新的见解,惭愧得很,请读者当随感录看吧。
(作者附记载于民国二十四年二月八日北晨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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