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忧集 - 埋忧集卷九

作者: 朱翊清9,982】字 目 录

琦亭集》)

外史氏曰:德林当国破君亡,求死不得,至期于日夜纵饮以死。以视信陵之醇酒妇人,其志尤可哀也。

尝闻乾隆间成都有三异人。其一曰笑和尚,见人不言,一味憨笑。喜吸烟,向人索之,其人必多吉利事,故人争与之,转有固却者。居宝光寺,寺僧恶其懒,故迟其饭。或未明即食,乃举箸,笑和尚即在。邻人张裁缝者,知其非常人,俟其出,必从之游。一日笑和尚谓张曰:“尔无间寒暑,俟吾六载,必有所欲。但吾性懒,不耐为人师。此间东洞子门有徐疯子者,堪为尔师,我当送尔至彼。”即偕往。适徐燕火炙死鼠,饮白酷。遥见之,责笑和尚曰:“尔不耐为人师,又何苦拉别人乎?”笑和尚大笑不止。时朔风正劲,城门外寒气尤甚,笑和尚与疯子赤足露顶自如。及夜半,疯子脱身上破衲与张曰:“服之可御寒。”张披之,非絮非帛,奇暖而香。自是张遂从疯子不去。居数年,二人共往访笑和尚。和尚迎笑曰:“汝二人来乎?好!好!”抱张颈狂笑。声如鸾凤,使人心魄俱摇。疯子从旁骂曰:“憨和尚,汝笑至今日犹以为未足耶?”和尚膜拜曰:“吾知罪矣。然老僧不死,笑终不可止也。”竭力忍笑上床,趺坐而逝。徐笑顾张曰:“可以行矣。”携手出门,忽不见。仙乎仙乎!

或谓笑和尚生长太平,其以乐死也,自非生逢离乱者所可拟。然观其临逝数语,乌知其中无长歌当哭时耶?此笑和尚之溺于笑,殆犹醉和尚之溺于饮而意不在饮也,则其笑亦可传已。

郡中马军巷郑生,名复良。暖田先生之孙也。幼绝慧,读书过目成诵。为人木强,嗜饮,精于医,博极群书。然遇其饮,即延之,不往。又尝以醉捶其婢,至绝而后苏。其妻乃禁之饮。生无如何,则日倚门前,伺其亲知过者,邀之入,留与共饮。其人或以有事执不入,往往至于拜跪泣下不止。后其妻知为生之谋,客至则操杖逐之,一客尝被笞伤股。自是至马军巷者,皆相戒纡道,不过其门。则真可笑者也,然良工心苦矣。

香树尚书

永乐十二年,东宫遣使迎帝迟,帝怒。黄淮至,系狱。杨士奇及金问至,益怒曰:“问何人,得侍太子!”下法司鞫,连杨溥,逮系锦衣狱十年,读经史诸子数周。仁宗即位,释溥。溥出狱,哭大行,伏地不能起。帝亦哭,擢翰林学士,入阁典机务,进太常卿,仍兼学士。窃叹当日君臣相遇,何啻家人父子!

相传钱香树尚书,在雍正末年奉使外藩。及还,已乾隆初年矣。上问及先帝出使时事,尚书不觉痛哭,上亦哭。钱从此受上知,擢至侍郎。其后尤以诗与沈归愚先生同受知于高宗。上尝曰:“二老乃江浙之大老。”其宠眷盖无异仁宗之于杨溥也。

《杨溥传》:英宗初立,溥后入内阁。太皇太后临朝,一日坐便殿,帝西面立,后旁坐。召士奇、荣、溥及英公辅尚书胡濙,谕曰:“卿等老臣,嗣君尚幼,幸同心共安社稷。”又召溥前曰:“先帝念卿忠,屡形愁叹,不意今复得见卿。”溥泣,太后亦泣,左右皆悲怆。初,仁宗为太子时,以谗故,官僚大臣多下诏狱。溥及淮一系十年,濒死者数矣。仁宗每于宫中言及东宫时事,惨然泣下。故太后及之。

太后又顾帝曰:“此五臣先朝简任,俾辅后人。皇帝万机,宜与五臣共计。”读此数语,想见当日君臣之际,患难相依,有不堪追忆者。又见宫廷之上,圣贤相遇,如家人父子,不啻宋宣仁太后撤金莲烛,送东坡归院时也。

全荃

柏乡全生,名荃。邑诸生。其行八,故人呼为全八。家本典商。父殁,生不事生产,好读书,喜殉人之急,以是家日落。为人佣书以活,又不时给,其后竟以穷饿死。遗一妾,及子女各一。子名春霖,亦尚幼,无以为棺殓。其友朱虚侯者,慷慨意气丈夫也,读书好剑术,故与生为贫贱交。闻之,走视其丧,为谋诸族党,迄无应者。痛愤还家,拔钗搜箧,至于典及琴书,事姑倚办。而母子三人啼号壁立,朱不能复顾也。

一仆曰金忠,朴而憨,素忠于其主。及是,怜其娇稚伶仃,依依不去。常时断炊,为之卖屦织席以供,虽忍饿不辍。举家赖延旦夕焉。顾其妾年犹少,自生殁,脂泽不去手,又不惯食苦。邑有富室子潘某,无赖,好渔色。会妾以负主人房租,将谋移居。某艳其姿,推宅旁一区舍焉。朱已微窥其情,亟往戒其勿就,妾不听。自是朱始绝迹。后女年稍长,某并通焉。

既而秽声渐露,其仆走告某妻,令嘱勿复至,至则必将杀之。时朱亦闻人言藉藉,使人呼春霖至,问曰:“侄亦知尔母所为乎?”春霖瞋目击案曰:“潘某吾仇也!微吾叔召,儿亦将走诉诸叔,还报此仇。儿死,尚冀收骨焉!”遂叩首乞假其佩剑。朱曰:“侄之齿未也。若画虎不成,而父之鬼,不其馁而?尔父一生倾身殉友,卒时曾以而母子相托。今言犹在耳,忍坐视乎?”春霖涕泣而去。

后数日,某忽为人所杀,弃尸于野。其妻追忆仆言,遂据以控官。邑令来验尸,不见其首。讯其仆,仆言不知。乃趋拘妾至,讯之,妾供向固未与某奸,何知其他。命拶之,妾本以仆尝讽令改行,早疑为仆所杀,及是遂吐实,兼述仆平昔所讽以证。令始唤仆,用刑讯,五毒备至,仆亦自诬服。问其首所在,对以尔时已烹以祭其主墓,祭毕即以喂狗矣。乃释妾而系仆于狱。无何,其妾至家,又为人所杀。令访知仆子素刚猛,横于乡,并疑其为仆所使也。复拘其子去,锻炼成狱。时令已入潘贿,坐以争妒相杀,抵仆父子罪,定案申报矣。

春霖闻之,走县庭号哭自承,代白其冤。令疑其少,转诘主使者,且恐之曰:“若杀其生母,不惧抵死耶?”春霖曰:“父仇得雪,儿死愈于生矣。”令怒系儿,将并抵之。

是夕方寝,忽闻帐前有声甚厉。起烛之,见案上插一匕首,晶莹如雪,岌岌欲动。旁有一纸书,言:“前杀奸夫淫妇者,某所以为死友雪恨也。今汝以五百金而忍诬杀孝义者三人,某反不能杀汝乎?”云云。

令读书,颜色如土。立出,释三人于狱。次日,即以匕首及书往禀上台。上台嘉杀人之义侠,释而不问。赏春霖五十金,以旌其孝。令以得赃妄报革职。时春霖年甫十六也。

周烂鼻

周烂鼻者,吾邑圆义庵僧也。性嗜酒,不拘细行。少时曾入妓馆,因烂其鼻。后自痛恨,原受戒作佛弟子。为人伉直,无一语欺人,人亦以此信之。见大殿倾圮,击柝募葺。人以其廉洁不欺,争施舍焉。顾虽皈心释氏,而酒终弗能戒也,无日不饮,每饮辄醉。常入市肆,据炉头按拍高歌。环而听者,窃掩口笑。又或于街市徐步而行,唱“大江东去”。儿童拍手嬉笑,随者成群,亦傲然不屑意也。里中正法禅师(俗名唐玄竑)雅重之,曰:“此再来罗汉也。”而周浮沉于世,年已七十余矣。

忽一日,欲柬招常所往来者百余人,克期回首。其徒不从,曰:“是难得于善知识者,岂可求诸酒肉中耶?”数强之,不得已,为招客。客笑曰:“周烂鼻乃亦坐化耶?”至期群集,周与相见,如平生欢。日卓午,沐浴更衣,焚香于殿阁房廊,遍礼诸佛,还至正殿,取万年藤椅于佛前,南向趺坐,举手与众作别。谛视之,目已瞑矣。众方作礼赞叹,忽张目大呼曰:“厨中尚有烧肉一器,可将来吃完了去。”其侍者进肉,恣意啖尽,未释手而逝。

外史氏曰:余尝读《醉婆提传》,而叹道济之颠为不可及也。夫众人皆醉,非荷锸随行,何以共处此世耶?众人皆瞽,非运木起棺,独显神通,谁为欲觉晨钟耶?然非有善知识如瞎堂和尚,虽佛门广大,谁能容之?若周烂鼻,其亦知此意乎?故烂醉街头,狂歌市上,其意盖谓彼之长斋绣佛,谈经说偈于昭昭,而眠香盗饮于冥冥者,殆不足与为伍,不如与小儿酣歌之为乐也。志称其人伉直,诚哉其不愧伉直也!不然,若专于酒肉中求罗汉,则今之罗汉固已遍天下矣。

潘烂头

潘烂头,邑之东北前朱庙黄冠也。能呵致风雨,往来濮川,尝与人玩月,其人失礼于潘,潘于壁上画一月,以片纸粘之,月遂云翳。其人求潘去纸,月皎如故。一日,召天神至,竞无事。神以硃笔点其头,头烂。人号为潘烂头云。(见《桐乡县志》)

按《乌青文献》:“以本庙师弟相承,实无其人。”而唐之凤《前溪里东岳庙碑》云:“系在是庙者。”未详孰是。

臀痒

姚庄顾文虎,累叶簪绂,习享丰都。忽一日,促家人持竹篦,解裤受杖二十。后习为常,家人厌之。杖稍轻辄加呵责,或反以杖杖之,必重下乃呼快。如是数年,渐觉疼痛而止。

有医者闻之曰:“过嗜辛辣发物,故热毒内攻,因成奇痒。适打散不至上攻,否则疽发背而死矣。”余独以为不然。彼盖酣豢于滋味,而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故无以泄其气,以致热毒下注,作痒难忍,非关过嗜辛辣也。然则今之坐享膏粱,如圈牢之豢物者,皆当以此杖予之。

草庵和尚

海昌徐汝琏者,多膂力,工技击。一日,余值于山屏沈君家,问曰:“子好武事,曾阅异人乎?”汝琏曰:向者吾偕同人,访草庵和尚于太湖之滨。观其状貌雄伟,知非常人。与之论技艺,辄心动,不自知汗之下也。因询曰:“以子材艺,当力王事,何混迹浮屠为?岂有托而逃耶?”

和尚叹曰:“余至此,命也。曩者曾侍卫内廷,奉上命,随将军某征苗。一日,大队并进,突遇贼槊。余挺刃前斗,未百合,贼窘,弃骑走林。余穷力追之,灌木杂糅,兵器不及施,遂弃刃与搏。贼拳勇绝精,且拒且走。逾数十岭,至一绝壁,扼其吭而挤之。彼亦猛掣余肘,拽入巨涧中。余乘势出匕首刺之,枭其首。时余力已乏,跃出少憩。登山四望,乱云杂沓,万木蔽天,杳无人迹,其地去大军盖五十余里矣。寻路归,至中军,以首缴令而退。自以为功无出余右者。军中有知者,潜告余曰:‘歼厥渠魁,功非不巨。然子殆矣,将军谓子没于军,业具名申奏,子之功已为人夺。不去,惧祸及。’余察之信,不敢复留,星夜出奔。自是恒栖息乱山草莽间。默念功高不赏,反至得祸,命也,遂徜佯方外,以终吾年。岂以为浮屠可隐而至于是耶?”

汝琏请观其艺,和尚曰:“汝来亦不易,试观之。”遂见其两肩互动,自身以上长者六七寸。请短之,自首以下短亦如之。既定,摄衣下阶。庭中有木大十围,手撼之,枝叶皆岌岌动。同人以材艺自负者,莫不挢舌木立,茫然若失。和尚曰:“此运气功也。若辈不足以语此。”和尚之姓名不传,以住草庵,故呼之为草庵和尚云。”

杨煜闻而叹曰:“天下非无奇特英伟之材,而恒至不遇。若和尚者,岂非特出于凡众者哉?何其材之奇而数奇耶?而能屣脱远害,其见机之哲,为尤不可及矣。乃功高见夺,姓氏莫传,湮没于湖山榛莽闻也,悲夫!”

此传,余于已丑岁从《易安斋文抄》中录出。原本笔意生动,而结构稍宽,叙次亦稍冗,因为增删数句。今读之,犹觉生气满纸,草庵和尚为不死矣。夫古今之以功高不赏,而娟嫉成名者何限,读此又不禁为青史一恸也!辛丑中秋前一日,于珠村草堂重阅此传,屈指已十阅寒暑。亦愚既头颅如雪,而余亦衰病侵寻,无复向时与亦愚笔砚周旋乐境矣。可胜三叹!

樊恼

四明曼氏,家世读书。至某,以甲榜筮仕,致富为典商。有子二人,教之读,数年皆游泮,然屡试未第。而其次名年盛者,好狭邪游,兼嗜博。从恶少数辈,昼夜朋淫于外。故所识老成庄士,遇之如敌仇焉。于是家骤落,典卖俱尽矣。不得已,乞贷戚友。援例为别驾,分发广东。莅任一年,适捕得通夷匪者七人,皆盗魁也。讯之确,姑令讼系。其党馈以三千金,乞为开释。年盛见金心动,纳之,遂为复讯申请。辄被驳诘。中丞某公亲提严鞠,皆伏诛。年盛亦无如何,顾每念辄心悸者数日。

一日薄醉,坐上房,仆为捶背。一四岁儿戏其侧。会乳媪抱一儿至。儿方索抱,忽一人突至其前,貙目虬髯,势急威猛,出利刃如雪,直刺其首,并两儿毙之,兼中乳媪。仆大号。众至,其人已不见。诘阍者,亦不知所自入也。相与禀诸大吏,图形缉凶而已。然终岁未得正犯。于是尽室南还,扶柩至里门。所过仪从赫奕,弥望缟素,犹逾里许。然知之者,谓其柩中仅存无头之鬼焉。

先是,年盛将赴任,恐庭参时仪注未娴,招恶少辈至家,与为番替演习。次及年盛,既拜而起,忽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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