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忧集 - 埋忧集卷九

作者: 朱翊清9,982】字 目 录

影不见其首。时日方中,众共见之,大骇。识者已知为不祥。

比柩至门,其兄方以母设帨宴集,召伶人佐觞。数出后,有三人著本朝冠服,以兄弟相呼,旁一人问姓名,其长者曰樊迟。又问何人所取,曰孔子;次及仲,曰樊哙。问所取,曰汉高帝;更及季,曰樊恼。问所取,曰自取。众为哄堂。其兄忽忆前事,且悟其有所讥也,痛哭而罢。

许真君

嘉庆时林清之变,是日天宇晴霁。及变作,贼匪数人已登宫墙,禁兵仓猝未集。贼自膳房之上自西而北,皇次子(即今上)发鸟枪击之,殪一贼。续至者执白旗以指挥,复击之,又殪。仪亲王子贝勒绵志亦以枪击贼,贼复殪。皇次子驰至西长街西厂,督同常永贵率内侍击贼。日将晡,贼势渐蹙。将纵火,忽大雨迅雷,二贼震死,堕武英殿之御河。电光中恍惚见关帝端坐午门。群贼股栗,不能奔窜,皆就擒。

相传贼党与各省俱有。先是,清曾遣谍至江右,约其党克期进兵。此贼行疲,少憩一山下。旁有一道士对之呵气,贼遂倦卧,醒而道士已不见。及其党得书,所克期乃在九月后。至期而清已平。江右督抚亦擒其党以献。比入狱,清询其稽迟之故,则对以克期未届,故不敢妄发也。还问谍者,则以所遇道士对。既而释其谍,俾为导,觅道士于江右,不得。偶憩许真君庙,见塑像,宛然所遇道士也。乃奏而加封焉。圣人在上,百神效灵,其理洵非诬也。

茅山道人

杭郡金铭如,妇死,继娶于氏,於潜令于公妹也,颇悍戾。未匝月,铭如恒居宿于外。一日,夫妇忿争,于氏拔头上金钗屈吞之。俄痰塞胸膈,气厥不属,合家皇遽无术。

忽门外来一道人,谓阍者曰:“汝家主合有急难,余已望气知之。”阍者惊曰:“师父知之,可垂救否?”道人曰:“余方以此来。速报主人,迟则无及矣。”遂与偕入,合家俱大欣慰。兼问当酬几何,道人曰:“吾辈学道者以慈悲为本,财帛非所贪也。速备净水一盂。”水至,戟手书符,俾授病者吞之。未几于氏胸稍舒,家人咸拜谢。道人笑曰:“未也。顷在胸,死生在呼吸,今入肠矣。少时将腹胀肠裂而死。余茅山之玉峰羽士也,以庙圮募缘于外。今能予我三千金,夫人可生。否则请辞耳。”许以八百金,道人曰:“天下莫贫于盐商。即许我八百金,可如数以钱置阶下,俾事毕得携以去。”众讶其前后违异,姑如其言以伺焉。道人复书三符于黄纸,使焚以灌夫人。又令速备圊桶于侧,曰:“难星将出矣。”顷之便血于桶斗余,则金钗闪闪在焉。道人曰:“此妖金也,不去必更贻害。当将去铸天将像,为汝家禳之。”令取出,洗而纳诸袖。徐于腰际取一搭囊长七寸许,对之嘘气片时。徐以钱纳之,须臾而尽,亦不觉其隘也。系囊于腰,顾金曰:“贫道今日骚扰处士矣。”举手作谢而去。

外史氏曰:茅山道人,其有道者与?其始也,能以望气知其厄;其继也,能以书符解其患;其卒也,又能以取其钱。运此神力,几于芥子须弥焉。然方问其所欲,既谓“我辈以慈悲为本,财物非所贪也”,及金已入肠,而又邀以重利。且以金为妖金,当携铸天将以禳之,天下亦有从粪秽中淘金以铸神像者乎?其言曰:“天下莫贫于盐商。”意金生平日守钱如命,其于亲族缓急,欲拔其一毛亦不可得,故道人显此神通,警彼悭吝。不然,何前后所言之谬且诞也?或曰:道人殆三茅化身,以游戏人间者欤?未可知也。

憎须

成都张船山先生为郡守时,有一巡检差回禀见。船山曰:“太爷一路辛苦,然风致颇佳。”巡检误解公意,自捋其须,半跪曰:“卑职蒙大老爷恩遇,每思报效。惜年长多留此须,不能倾身图报耳。”船山大笑遣之。

梁山州

富海帆先生抚浙时,公事之暇,每与僚属谈诗文为乐。适杭守乏人,委一同知摄篆。一日上院,富公问以粱山舟之事。守作而对曰:“卑职管下只有海宁州,没有梁山州。大人查《缙绅录》就是。”海帆大笑而入。

诗嘲

蒋桃溪言:有王姓者,家粗温饱,报捐从九品,好以门族夸于人。见有悬石谷画者,辄曰:“此家二房叔曾祖也。”有持梦楼书扇者,又曰:“此余未出服之族兄也。”凡王姓仕宦者,必引为同宗。同寮皆匿笑之。后分发江西,时柏田袁公为方伯,好诙谐。一日,属员进见,袁笑谓众曰:“仆有俚言,欲赠王左堂,试为诸君诵之。”时王亦在座。袁诵曰:“天下三王本一家,任君东扯与西拿。太常山左称同族(瑯玡),方伯江南号梦华(时有为江南布政使者,亦王姓)舍弟粤东贻羽缎,家兄黔口寄团茶。行香若过灵官庙,五百年前叔太爷。”合座为之大噱。

陶公轶事

陶制军澍未第时,家极贫,课徒自给。而公性颇豪,嗜饮善博,虽家无儋石储,不顾也。后值岁暮,其妇崔泣谓公曰:“贫迫如此,妾实不能同为饿殍。为君计,鬻妾亦可度岁。不然,愿赐绝婚书,俾妾另谋生活。”公笑曰:“卿识何浅!我未交大运耳。日者谓我命当至一品。姑徐之,勿愁富贵也。”妇曰:“君有此大福,自有与君同享者。妾不敢作此想,请与君辞,听君好消息矣。”公不得已,书离婚书与之。会同里—饼师将谋娶妇,妇得书,忻然嫁之而去。公由是更无聊。

初,郭外火神庙有道士素善公,公暇日常宿于庙。道士性嗜奕,其技绝劣,然好胜。有从旁教客者衔次骨。或豫以酒食啖客,令客欢,且谕意焉。知其癖者,每与奕必让,令胜己乃已。公自与订交,恒终岁奕无一胜,故道士尤心倾焉。至是遂襆被来止庙中,为道士书疏章。有所得,以供饮博辄尽。人皆呼为陶阿二。衣冠咸屏,不与交矣。

山阴碣石村有吕某者,精星相、卜筮,禽遁诸术。求之者户屦常满,于是积赀至巨万。然好施,故人以员外呼之。后于富阳设靛青行,置称平准不欺客,故贾富者必就与市。而富为徽、闽、浙交会之地,众贾辐凑,凡酒食之馆,江山船恒集于江岸。吕间或与客偕游,则呼吕三爷者载道。姊妹行有落拓者,乞吕一顾,声价顿起。夜则呼卢彻旦,客有负者,吕必为调剂。而吕博有异传,每博辄胜。所得金常置床头,客或取用之,亦不问。间问之,则笑曰:“银子本活物,想幻化矣。”其大度皆此类。

戴痴者,吕翁之值行也。性至孝,以不得养父母,故不娶。每饭必先以一豆祭其先乃食。好拳勇,豪侠而勤俭。故所得俸,常贮主人处。惟见人之急,则手麾千金不惜,人往往以痴目之。亦善饮,每以无饮友为恨。一日晚饮于市,见公袒衣而沽饮,饮颇豪,呼而问为谁,公答姓陶。曰:“市中有陶阿二者,非子乎?视子貌状,似非碌碌者。子饮可几何?”公曰:“予好饮,而终未有能醉我者。汝岂能为查太史者乎?何劳絮问。”戴喜甚,曰:“我将与子较量。”遂沽浊醪二瓮,曳与对饮。两瓮既罄,公微醺,而戴已玉山颓倒矣。公起去。次日戴醒而忆之,复觅陶公饮,极欢。自是,遂与公为酒友。

富有业卖浆者窦翁,止一女,极陋,青瘢满面,广颡而豁齿。日者尝谓当受一品封,翁疑其戏己也。顾女齿加长,问字者婿辄病故,故三十犹未嫁也。至是忽梦黑猿扑于身,惊悟。以告翁,翁曰:“得毋有申属者问字于汝乎?”翌日藏痴来沽浆,见女,问亦曾相婿否,翁答尚未。且曰:“吾贱而女陋,更谁婿?”戴力以斧柯自任,因言公。翁曰:“是非陶阿二乎?溺赌而滥饮,异日令吾女吸风度日乎?”戴曰:“嘻!只恐汝女无此福。不然,如陶秀才而长贫贱,当抉吾两目。”翁问其年,曰:“属猴。”翁忆女梦,稍心动,谓戴曰:“明只可偕与来。”旦日,邀公诣翁,一见许订婚。公辞以身栖于庙,囊无半文,焉能娶妇。乃与翁谋赘诸其家。女能纺织,不致相累。公曰:“即目前亦需少有所备,妙手空空,奈何?”戴又从旁怂恿,力任其费。诣吕翁索银三十两,吕问所为,语之故。吕诧曰:“秀才也。子何自识之?”戴言:“此人终非人下者,故与暱。”吕欲相之,使戴招公去。一见惊曰:“此天下贵人也!但早年寥落耳。自后交印堂运大佳,惟木形人不及享髦期,然已足矣。”回顾戴曰:“此事我当相助。”立赠公五十金,谓公曰:“婚后愿与新夫人一光顾也。”公许诺,且言此恩必有以报。翁曰:“区区者本无足挂齿,但有所托者,仆已有四孙,次孙命犯官刑,他日当出于台下。倘蒙记忆,尚幸垂怜。”即呼其孙出叩,公心识之,受金归。婚三日,挈夫人诣吕。吕亦许为一品夫人,欢宴终日而返。

自是伉俪相得,机杼之声,每与书声相间也。公学亦大进,次年举于乡。入都以教习授知县,分选湖北,有能吏名。未及十年,至方面。其后巡抚江南,值岁饥,公为请于朝,赈蠲并举,活数十万人。吴人皆尸祝之。继以清理盐政,受上知,眷注颇深,而公已卒于两江总督任所。是时窦翁亦已物故。公临卒,属子孙世世奉祠翁云。

方公之巡抚江苏也,吕翁孙以素旧遽至苏,殴人伤重死。方讼系,公即为赎罪释归,赠以千金。

其捕盐枭王乙也,诸官吏咸惴惴恐激变。公密敕武弁率兵往擒获。枭示时,棋道士适在抚署,笑曰:“不意陶二有此辣手。”公不为忤也。

先是,有粤僧游于绍,善相术。尝相戴痴年过四十,当以武职显,得三品封。戴笑曰:“天下岂有为人值行而受封诰者乎?”及公贵,为援例捐守备。湖广赵金龙之变,公荐戴从征。凯旋,以军功超授副镇。

数年,予告回籍,驺从煊赫。崔氏方曳杖乞食道左,询旁人,尽悉戴发迹所自。卧辙乞怜,戴诘其由来,叱之去。妇归号泣终夜,自缢死。其所嫁饼师,盖久以寒饿死矣。

外史氏曰:此事予得之万颐斋所记,予读之而泫然不知涕之何从也。盖吕翁诸人,不独其豪侠好义也,其识英雄于未遇,岂非风尘只眼哉?慨然曰:张负漂母,世果犹有其人哉?于是为之一哭。顾其施于人者,皆即其施诸己者也,其受于己者,即其受诸人者也。是又足为公诸人破涕矣。至陶公为人所弃,栖身庙中,则又叹曰:苏季子、朱翁子乃复见今日乎?于是为陶公哭。其卒也,饼师既去,丐妇攀辕,岂知萎韭不可以入园,覆水不可以复收耶?则又为崔氏哭,且为天下之非崔氏而学为崔氏者痛哭不止也。呜呼,亦可鉴矣!

按梁敬叔《劝戒近录》言:文毅与其父为壬戌同榜进士,同官京师。两家内眷,时相往来。其母郑夫人尝见陶夫人右手之背有一疣凸起。问其故,蹙然曰:“我出身微贱,少尝操作,此手为磨柄所伤耳。”盖文毅少极贫,聘同邑黄姓女。有富室吴氏者,闻其女美,谋纳为继室,以厚利啖黄翁。翁许之,迫公退婚,公不可,女之母亦不愿。而女利黄之富,决欲嫁之。其父主持又甚力,势不可回。有侍婢愿以身代,母许之,公亦坦然受之。即今膺一品诰命之夫人也。后吴氏以占曾姓者田,两相争竞,吴子被殴死。翁亦继死。族中欺黄女寡弱,侵其田产殆尽。时公已贵显,丁外艰归里,闻而怜之,恤以五十金。黄女愧悔,抱其银,终日号泣而不忍用。旋为偷儿所窃,忿而自缢。后朱文定士彦自浙江学政还朝,——亦壬戌同年也,——过吴门,公觞之,演剧。命演《双官诰》,公为之泣下。朱曰:“此我之大失检,忘却云汀家亦有碧莲姊也。”云云。

此录与传中叙事始末,互有异同。要之,黄氏女之见金夫而负义则一也。至谓膺诰命之夫人,即其家婢所代,则传闻异词耳。然离婚之事益信矣。

改名

杭郡冯生,好诙谐。后捐直隶同知,候补安徽。一日早参,既见而出,遇同寮赣县徐公名琲者于门房。时将俟看验,略与叙谈,徐起小遗。冯乘间取其名纸,于王字下添一钩,徐不觉也。比入参礼毕,抚军某公略诘数语,笑谓徐曰:“太爷仪貌温文,尊名何不雅也?”徐目瞪,良久不解。公命取其禀示之,徐骇然惭汗,不敢久留。退至门房,与阍者相诘责,欲殴之。冯乃从旁笑解之,且曰:“此小弟所为也。乞饶其初犯,愿献印花房中元宝一箱赎罪。何如?”徐无可如何,忿然而出。同寮绝倒。

房中元宝者,乃夫妻交媾时垫腰者也。昔禾中有富室子新婚,其妇妆奁中有一箱,所贮皆此物也。富室子不识何用,窃取其一,出示乃翁,问所用。翁掩口不能答。见者无不匿笑。

负债鬼

吾乡有甲乙相友善也,而皆贫。值寒食,甲墓祭归,见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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