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忧集 - 埋忧集卷四

作者: 朱翊清7,453】字 目 录

空中。随落随接,此上彼落,左右递更,疾徐中节,绝无累黍之差。技亦神矣哉!

又有能拄物于鼻者。每至市中,随手举一物,如桌椅则仰承其足,刀斧则竖置以柄。尤奇者,取一秤系锤于颠,而植其末于鼻。又取稻草,摘取其末尺许,揉之极熟。而后捋之使直,缚二十钱于杪,而以其末竖置鼻尖,皆横出于外,从未有失坠者。

田鸡教书

有人于市上出一小术匣,启其盖,取横木一条,广半尺余,高寸许,下有四足,横列柜上。向匣中喌喌数声,倏有一虾蟆跃出,以前两足案横木上,南面而踞。随有小蛙十余,一一跃出,依次以两足据横木,北面踞坐。既定,其人取小板拍一下,于是虾蟆发声一鸣,诸小蛙辄以次齐鸣。既而虾蟆阁阁乱鸣,则小蛙亦阁阁鸣不已。久之,其人复取板拍一下,则虾蟆止不复鸣,诸小蛙亦截然而止矣。其人复喌喌呼之,虾蟆仍跃入匣中,诸小蛙亦相随入。谓之田鸡教书。

又一人截竹为二管,畜蚁两种,一红一白。将戏,则取红白小纸旗两面,东西插几上。取管去其塞,分置两边。各向管口弹指数下,蚁随出。其行自成行列,分趋止于旗下,排列如阵,其人复出一小黄旗,作指挥状,群蚁即纷纷齐进。两阵既接,举足相扑,两两互角,盘旋进退,悉中节度。久之,即有一群返走,扰乱若奔溃者;其一群争进,其行如飞,居然战胜追奔也。其人复举黄旗麾之,其胜者即返,以次入管,其一群亦络绎奔至,争相入,无复成列者焉。

夫蛙之为物,微而且蠢,而蚁则尤微乎微者也,而皆可以扰而教之。奈何靦然为人,而有如穷奇、梼杌之不可教训耶?

高江村扈从《西巡日录》:都城外南海子之东南有蚂蚁坟,清明日必有蚁数万聚此,故名。

潮州大蚂蚁山,又有蚁祖庙。每年五月群蚁来朝。是蚁也,而又知尊祖敬宗矣。按《水经注》:益州叶榆县,自唐蒙始开之。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众鸟千百为群, 其会鸣呼啁哳,一岁则六至。伺其来吊,夜燃火取之。其无嗉不食似特悲者,以为义,则不取也。俗言凤凰死于此,故众鸟来吊,因名。亦可与蚂蚁坟并传。

又有畜金鱼者,分红白二种,共贮一缸。用红白二旗引之,先以红旗摇动,则红者随旗往来游溯,紧转紧随,缓转缓随,旗收则鱼皆潜伏。白亦如之。再将二旗并竖,则红白错综旋转,前后间杂,有如走阵者然。良久,将二旗分为两处,则红者随红旗而仍为红队,白者随白旗而仍归白队。《易》曰:“信及豚鱼。”其信然欤!

按《东京梦华录》:京瓦杂戏有刘百禽弄蛇蚁,元宵大内杂戏,又有李卧宁猴呈百戏、鱼跳禹门、使唤蜂蝶蛇蚁等剧。盖凡物有知即可教,如蝇虎舞凉州之类,其师传匪自今始也。

铁儿

铁儿,义乌人。姓顾,名孝诚。父尺木,少以材武称,娶同里龙氏。期年,以徐渭荐,从胡宗宪征倭,三载不归。龙独居,夏夜纳凉。园中有小山曰铁舟,以亭中铁柱得名,乃园中最胜处。夜将半,独行至山顶看月,顾影凄然,殆难自任,遂入亭中小憩。迎面铁柱黝然,屹如人立。龙抱之,意有所感。后数月竟产一铁,眉目肢体皆备,惟不动亦不哭。戏以粉笔书铁儿二字于背,命老妪弃之堤下。

越宿,有广西军官陈大纲者,以倭平率镇兵先归。经其地,闻芦中儿啼声,迹之,有虎方乳一儿,见之辄逃。时陈无子,大喜携归,抚为己子。及长,肤色漆黑,因名之铁儿。儿自幼刚猛有父风,至性过人。稍长,豪侠喜结客。有笑其不知书者,乃更折节从师。偶与同舍生忤,詈以异种。铁儿愤,返叩于陈。陈告以故,儿痛哭,急欲往寻父母。陈以其年尚少,不许。

会其州杨应龙反,调陈柯兵从刘綎往征,儿请从。转战至四川,闻贼有骁将吴日华、杨珠二人者,故与铁儿结为兄弟。请于綎,往说之归。应龙失恃,遂输款。綎奏其功,授为永宁参将。

既而朝鲜再用师,铁儿请自率所部,从海道直捣王京。意将以便道祷于补陀,即过浙中访其父母音耗也。朝议不许,铁儿乃嚼指血,上疏陈情,愿弃官备行伍以从,乃许之。铁儿率舟师出琼州,举帆直指补陀。适西风大作,半日已至斋祓。上山问寺僧,求见菩萨。一老僧前曰:“菩萨不在此山。贵官将何所祷?”铁儿备诉心事。僧啧曰:“孝子,孝子!请从老僧来。”遂引至寺后,俾遥望对面山凹内,亦并不见菩萨。但见一老姥双鬓皤然,蓬首垢面,似被囚者,对之而泣。铁儿不解,还问老僧。僧对曰:“是殆菩萨为此变相以相告也。”铁儿更乞前导,僧曰:“此山可望而不可即,君即能飞度,太夫人亦不在此间。但谨志其像,他日自有相见时也。”铁儿涕泣,归舟遂发。

至朝鲜,则倭已弃王京。又闻平秀吉死,将遁。陈璘命与副将邓之龙帅战舰邀之,歼其徒三百,贼窜入乙山,崖深道险,将士莫敢前。铁儿偕其客教人,率死士百人,乘夜入,围其岩洞。贼凭高据守,铁儿先登,百余人继进,贼无一得脱者。

于是搜其洞中,金帛山积。至一处,妇女被系者累累,释而遣之。中一老者,独泣而言曰:“老妇已无家可归,若蒙垂悯,愿从贵官去,为军中补纫,以终余年,幸矣。”铁儿瞠视久之,忽忆及补陀对山之像。既审其乡里,俱与陈父所言相印。于是哭而拜曰:“母亦知铁儿尚在否?”母大骇曰:“先夫从胡公征倭,止产一铁,已弃诸野。其后夫以有功,为赵文华所谮而死。妾以被掳至此,为贼中缝补,苟活至今,从何处得此贵子耶?”铁儿乃袒示以背,则粉书二字宛然,又述陈父所尝言。母始疑,然卒不解。时璘亦已至,在傍笑曰:“母勿讶也,盖儿本受气于体,故见风辄凝。及虎来覆而乳之,乃即融而为人,故物理之常也。”母始顿悟,于是相抱大哭。

其时故乡庐舍,已为兵燹荡尽,遂奉之仍归广西。始知杨应龙复叛,王公之败,陈父战殁于松门垭,朝廷已赐祭葬。又叙朝鲜功,加铁儿都督同知,迁山海关总兵。铁儿力辞,且求解官,不许。铁儿挂冠径归。或议其矫,铁儿曰:“吾涉海远征,非为邀功地也。今既得依老母,此乐虽万户侯岂与易哉!若更恋恋富贵,他时马革尸还,或宦海风波所及,虽欲长侍膝下,岂可得乎?”

其后,母年八十余卒。比葬,躬亲负土。忽有群鸟数万,衔土成坟,人呼其坟为孝鸟坟。然铁儿竟以毁卒。将葬,举其棺若空虚然。其子启视,仅一小铁人,长不满二尺云。

金蝴蝶

汉阳闻人也,名先秦。康熙初诸生。博学多通,工诗古文词,善画梅。长洲文点,尝见其诗画,谓为近代所未有。先秦知之,不远千里,往与定交。性狷介,不善为时文。然每一篇出,辄为人所传诵。既而连不得志于有司,惟卖文及画以活。若非其人,虽辇千金不顾。以故人遂无过问者。晚年筑室鹦鹉洲上,以诗酒自娱,足迹不入尘市。虽炊烟屡绝,不屑也。然每醉,必携其所为诗文,至祢衡墓,朗诵教过,痛哭而返。

会新太守湖郡王某至,闻其名,召使作画。不赴,太守怒。时方葺文庙,檄令绘壁辱之。先秦秉笔以往,画梅于壁。题其后云:“偶从处士陪琴鹤,未许山矾作弟昆。月落参横人不见,只留清气满乾坤。”书毕,拂袖竟归。后太守至,见之大惊,从一仆亲造其庐,酬以百金,不受。时已盛暑,见其犹衣木棉,顾其仆,往取絺绤各一端与之。先秦辞曰:“性不知暑,故无需此物也。”乃止,委金而去。先秦追掷之,不及,乃返,投置败簏中,终不复顾。数月,其金化为蝴蝶,一一飞去。先秦后以穷饿死。

柿园败

崇祯时,孙公传庭柿园之役,以帝命监军御史苏京促战而败。幕客某谓之曰:“昨余昼寝,见有人皆长尺余,披铠持矛,乘车装马,自陷中出,乘几登灶。”蒋山道士朱应子,令作沸汤,浇所入处。因掘之,有斛许大蚁死穴中。乃叹曰:“吾误听道士,遂以儿戏杀百万生灵。彼其持矛登几时,非俨然从军出塞者乎?”孙公大哭。

慧娘

和州诸生,名宛霞。少孤贫。天资颖敏,读书五行俱下。年十三,入邑庠,随以岁试食饩。邑中名士,咸叹为不及。顾生虽才藻丰腴,而文品极峻。自是屡困场屋,又丧偶,益复无聊。

先是,生有母姨,嫁新城马氏家,颇饶。生时往探视,母爱其丰神俊爽,辄留经旬,不遣。侄女曰慧娘,年逾笄矣,未嫁而寡。娴词翰,兼善琴奕,而风姿艳色,性贞静。惟生至,辄款语不避。

庚申秋,生下第,复至新城。女迎问慰解,且曰:“以君才华,岂长贫贱者?然以此时风气,若稍能降格,何愁榜上一名哉?”生曰:“今帘内固多师旷、和峤一流,但若必以此诡遇,吾将披发入山,不愿求知音于前路也。”因泣下。女亦惨然,遂近前,以巾为之拭泪。

适母出,询其故,不胜叹息。母素嗜奕,乃呼婢取楸枰,与生对奕遣闷。女侧坐观之。俄黑子一角甚危,女目视生曰:“西南风急矣,此角君甘弃却耶?”生曰:“何为?”女约略指示曰:“此即所谓倒脱靴势也。”母微笑曰:“儿何言之昵也,岂非女身外向?”语未毕,女颜发赪,遽起避去。生亦心动,推却棋枰起揖曰:“得如母言,其他更何足惜!”母自悔失言。既念姊氏已衰,况玉女金童,良缘难得,越宿述其意于女父逢乐。逢乐贫之。母言其才可托,逢乐曰:“其如数奇何?必若所议,且待来岁文战后可也。”遂罢去。生闻,负气欲归。母留课其二子,生恋女,未忍蘧舍,遂强诺焉。

无何,母卧病。生入视,适女来视汤药,遇之东厢。生顾无人,小语曰:“卿知我所以留此故乎?”女叹曰:“深情久篆于中,妾以怜才之一念,遂如春蚕吐丝自缚。乍闻父言,几不欲生。此后若能藉文章为薄命人吐气则已,否则当于泉下相觅也。”生曰:“我若终不得卿,今生亦不愿更娶矣。但恐人事难知,请定密约,以当息壤,可乎?”女变色曰:“若是,是负吾父,兼负婶矣,君焉用此不廉妇也?”即于腕上脱一金钏与之曰:“此物所以誓也,海枯石烂,用矢勿谖。”生怀之而出,自是不复言归矣。

后母病寻愈,每晨起必啖莲子。女私以一盏令婢饷生,适为逢乐所遭,诘之,婢不能隐,遂以实对。逢乐怒,将还诘女。会里中富商王某为子请婚,其子不慧。逢乐以怒女,竟许焉。后数日,行聘有期,女始闻之,遂病。眠食皆废,渐至绵惙。不得已,姑为召医。医至,诊之曰:“病以郁怒伤肝,致心液为火灼尽。必得人心血合许,以合欢皮煎汤饮之,庶可奏效。不然,恐非药石所能为也。”逢乐以商诸王,王笑曰:“痴哉!是欲以尔泉下物,而剜吾儿现在心也。”逢乐惭恨而返。

诣生述医言,且许缔姻。生微笑曰:“翁不愁异时煮字疗饥耶?”逢乐再欲有言,生执卷而起,出至母所。语其事,且泣曰:“慧妹若有万一,甥何忍独生?适翁来言,要使人不能无耿耿耳!”语毕,解怀取佩刀欲刺。母急起持之曰:“痴儿,奈何先自戕乎?儿姑住此,俟老身往视慧娘再来。”生请从。

既至,揭其帐,见女恹恹垂绝。母问:“今早亦少进饮食乎?”随告以生来,兼述所由。女张目见生,脉脉但有垂泪,既而叹曰:“妾负郎矣!畴昔之夜,梦郎来共戏:郎捉妾双趺,脱睡鞋纳袖中,妾急探郎袖,求之不得。郎嗤笑曰:“绣鞋早为阿鸿将去矣。”妾讶曰:“此物岂可入他人手乎?今将奈何?”郎不答,起去。妾疾呼,终不复顾。醒而思之,知此事必不可谐。妾向所以不忍蘧损廉耻者,正为今日。今魂魄已游墟墓,郎若为此,势必丧尔生,妾亦岂能复活?但未知尚有来生否?”遂伏枕痛哭。

母抚之曰:“儿姑自爱,昨而翁已许吾甥,此事尚可图也。”于是,携生至逢乐所,为申宿诺。且曰:“儿病至此,叔尚忍立而视其死乎?”逢乐欣然从之,其母乃返以告女,女意少解,自是著意强饭,未半月已起。

王氏闻之,复遣冰来,将谋纳聘,逢乐许之。母乍闻恚甚,即往责其负约,逢乐以王氏约在先为辞。母拂袖出。适女来,微闻余言,知事已中变,盈盈欲涕。母慰谕百端,卒不可解。遂复病,未几竟卒。

生入临,已将殓矣。才止尸傍,尸辄跃起。众大骇,女为缕述冥间事,言:“始死,神魂飘忽,回忆家乡,都如隔世。惟思郎不能去,心私念诉诸冥王,或可邀其垂悯。于是信步而前,至一处,见殿宇巍焕,鬼卒森列可怖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